【美】哈·布罗奇 | 维罗纳:一个年轻女人说

【美】哈·布罗奇|维罗纳:一个年轻女人说

我懂得很多!我懂得幸福!我不是说对上帝的爱:我是说,我懂得人类的幸福,以及其中的罪恶。

甚至童年的幸福。

我现在认为那是一种残酷的、中产阶级的幸福。

我来描述一段时间——一天,一夜。

我很小的时候,我父母和我——那时还只有我们三个——要从罗马到萨尔兹堡旅游,穿过欧洲的四分之一到萨尔兹堡去过圣诞节,去欣赏音乐和雪。我们乘火车去,因为飞机航班变换不定,而父亲又想让我们在六七个意大利城市稍事停留,看看画展,买些东西。那很荒唐,但我们三人都醉心于此,那非常

奇怪,我们每天早晨都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一家陌生的旅店醒来。我总是第一个醒来,我会走到窗前,看高塔或宫殿什么的;然后我会叫醒母亲;身处一个陌生——我从窗口向外眺望,看见宫殿或高塔时这么认为——的城市,她颇有浪漫的感觉;看看她的行为举止,我认定我的狂野、信仰、历险的感觉也合情合理。

我们得在维罗纳换车;那是个位于阿尔卑斯山边缘的阴暗小城。待到抵达那里时,我们已经在沿意大利半岛北上途中一买再买。购物和新买的物品令我眼花缭乱。我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拥有了那么多新东西。我在任何镜子或橱窗中的映像都光鲜亮丽,甚至化了装,闪亮亮的,我想。我时年七八岁

。我觉得,我们都好像是在电影或书页里了:只有最简单、最闪光的文字和图像才能表达我当时的感觉,说明我们是什么。我们光彩照人地到处游逛,我们到处光彩照人。那么些衣服!给孩子买东西并不难。我有一件新外套,针的,蓝红相间,昂贵极了,我想,一条毛线裤,也是红的;一件带风帽的红色罗登呢大衣,风帽里面还有一顶针织的衬帽;一双轮廓绝妙的手套;一双毛皮镶边的靴子和一只皮钱包或手袋,还有一条花呢裙——还有衬衫和围巾;还有更多东西:一只手表,一只手镯,越来越多。

在火车上,我们有包厢。妈妈在手提包里带着玩的和吃的东西,爸爸跑腔走调地给我唱圣诞歌。有时候我深深地沉浸在幸福之中,突然间会感到要尿湿裤子的危险。妈妈懂得这种紧急的情况,会从我说话的腔调中捕捉信号,从我扭歪的脸上看出苗头。她——一个身材硕大、相貌好看的女人——会以令人吃

惊的干练和麻利把我挟持到盥洗室,低声哄着我说,“就忍一会儿。”我解手的时候,她会攥着我的手。

就这样,我们来到了维罗纳。那里正下着雪;人们长着严峻、忧伤的脸,美丽、不放声大笑的脸。但是,如果他们看我,那些严肃的脸就会变得轻松起来,它们会对豪华气派的我嫣然微笑。陌生的人们给我糖果吃,有时候表情忧伤极了,跪着或躬着身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妈妈或爸爸会审视他们,用意大利语说我们要迟了,我们得赶路,或者停一会儿,让陌生人摸摸我,对我说说话,盯盯我的脸。在有些陌生的男人或女人的眼睛里,我会看见自己;有时候他们那么温柔地瞪着眼,我都想伸手碰碰他们的眼睫毛,摸摸那些陌生的、熠熠闪光的大眼睛了。我知道我装点了生活。我十分严肃地看待我的责任。锡耶纳的一位意大利伯爵常常说,我具有英国公主的风度,然后他哈哈大笑,因为我会真的变得相当吓人。我在他的“画廊”——一间挂满画、顶棚绘有壁画的长屋子——里大叫着乱跑;我坐在他的膝上扭来扭去。我是个坏孩子,我非常喜欢自己。我们旅行期间,几乎每到一地,几乎每过一天,都有新的人爱我,短暂地。

我明白我与众不同。我当时就明白。

我知道我们在干什么,我们所做的一切,都跟钱有关。我不知道是否与头脑或格调有关。但我对钱有所了解,支票、旅行支票,硬币的丁零声等等。爸爸是个钱的泉源:他说这是场狂欢,他就是要让我们大吃一惊;他攒下了钱——我们并非真的富有,但我们就是为了这次旅游。我记得佛罗伦萨郊外的一座大房子里有个温室和栽在木桶里的橘树;我也跑到那里去了。一个仆人,身穿黑衣,非常老,脸色难看——在仆人时兴的好日子结束后,他不喜欢再当仆人了——老是皱着眉头,但他对我,对我母亲微笑,甚至对我父亲也微笑了一次;我们显然远离尘世的悲哀、厌倦、冷酷。我们在玩耍,我们在欢乐;妈妈

很高兴,发自内心地极度而天真地高兴;她依赖爸爸的作用,哦,她也起用,但她不知道这种——幻觉的秘密:这就是我想说的吗?关于这么一场游戏,这么一场非凡的游戏

在维罗纳有一幅爸爸想看的画,一幅油画;我记得画家的名字,因为皮萨内洛这个名字让我想起,我们在博物馆时,我去过洗手间;那是个古堡,圭尔夫还是基伯里纳,我不记得是哪个了,我还记得那幅画,因为那上面画着马的臀部;我觉得不雅,而且当滑稽,可是爸爸正在欣赏,所以我没说什么。

我们在那座古堡博物馆里,漫步出入一个个房间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给我讲了个故事,以免我感到厌倦。然后我们走到外面的雪地里,走到柔和的天光里,当时下着雪,天光透过雪洒下来。我身穿红衣,脚登皮靴;我父母年轻漂亮,也穿着靴子。只要愿意,我们可以呆在户外的雪里;我们就这么做了。我们去了一个广场——斯卡利格拉广场,我想;我不记得了——我们刚

一到那里,风雪就开始呜呜怒号起来,然后势头减弱,下得纷纷扬扬,继而稀稀落落,最后停了下来。天气非常寒冷;广场上处处是鸽子,在每处屋檐下和房顶上,在地面上的积雪里,到处留下小小的爪印,而空气颤抖着,带着雪后和雪前的重量和厚度以及灰色的故作的严肃。我从未见过那么多鸽子,或像那广场一样既隐蔽又热闹的那么一个地方。我也从未见过自己身穿新大衣,处于世界的遥远边沿、谁知道是什么故事的遥远边沿、异域美景和爸爸的游戏的边沿、一个季节的边缘、白色的边界。

总之,我喜欢得都半疯了。现在,爸爸拿来五六个报纸拧卷的圆锥筒,里面盛着有点儿像玉米的颗粒,又黄又白的,某种果仁、他倒了一些在我手里,教我把手伸开,然后他退了开去。

起初没有什么动静,但我信任他,便等待着。于是,鸽子来了、架着沉重的翅膀。笨重的身体、红色的、如梦如幻的脚爪。它们朝我飞来,在最后一分钟慢下来;它们栖止在我的胳膊上,从我掌中啄食、我想退缩,可是我没有、我闭上眼睛,僵直地伸着胳膊,感受这些自由的生灵、这些会飞的家伙——从

我手中啄食、我喜欢那一刻、我喜欢我的幸福。如果说我误解了生活、鸽子、自己的天性,当时那也不重要。

广场覆盖着雪,非常宁静、爸爸把果仁倒在我双手上,又倒在我的大衣袖子上和肩膀上;更久的静立,他的这个主意简直令我痴迷。鸽子在沉重的空气中扇着沉重的翅膀,越来越多,栖止在我的胳膊和肩膀上;我看看妈妈,又看看我父亲,再看看我身上的鸽子。

啊,我说着说着,对一切都感到厌腻。那就是幸福。它总是让我有点儿不舒服。我由于它而失去平衡。

沉重的鸟儿、陌生的建筑、近旁的妈妈、还有爸爸。看我很快乐,妈妈很高兴,基至有点儿嫉妒她嫉妒爸爸所做的一切;她是个心大的女人;生活对她来说都不太够大;她浸泡在浪费和漂亮之中。不过,她越来越固执,有时愚蠢,喜怒无常;但她是个人物;她往往得逞;如果她在近处,你就可以感觉到她,你无法逃避她,她是那么重要,那么有响必应,她的精神在她周围的空间里是那么强大。

要不是她被爸爸限制着,要不是她爱着他,那就不知道她会干什么了;她不知道。但是为了他,她努力做到近乎温柔;他小心翼翼、变化无常得令人难以置信,以至于他都觉得累;他与人交谈,取悦人们;有时候,妈妈和我站在旁边,好像月亮;我们明亮而消损,稍后,他走向我们,走向月亮,一大一小;我们欢迎他;他总是,令我吃惊的是,他总是感到吃惊,仿佛他不值得被

爱,仿佛他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时被当场捉住似的。

爸爸非常高大。妈妈在看我们;爸爸一次又一次给我身上加果仁。我不能忍受更久了。我感到快乐或有趣或莫名其妙;那种感觉贯通我全身,像是要作呕——我就要尖叫和大笑了;那笑声一旦爆发出来,好像中了魔、喝醉酒、可怕却纯净的唾啐或呕吐或天知道是什么,就会把我变成一个狂笑不止的孩子。我变得漂亮、闪光柔和;一个天使,一个发着笑声的大鸟孩儿。

我就要像这样子了,可是我忍住了。

我附近的鸟儿越来越多。它们围着我的双脚绕行,啄食着正在下落和已经落地的果仁。有一只在我头顶上。我胳膊上的那些呢,有的扇动、抖擞、伸展着它们那些娇弱的、长满羽毛的翅膀。我无法承受;它们是那么娇弱,而我,在当时,是在雪中喂养它们的世间仁心。

突然间,我爆发出一阵大笑声:我已无法抑制自己。鸟群惊飞开去,但去得不远;它们在我周围,在我头顶上空盘旋;有的在空中高高飞旋,然后回落;它们都回来了,有的好似浮云,成群结团,有的孤独而愤怒,啄着别的鸟儿;有的则带着盲目的、动物性膨胀的粗暴。它们紧抓住我的大衣,自行觅食。天又开始下雪了。

我在那里,怀着我的仁心,在那广场上,在我母亲和父亲伸手可及之处。

啊,世界将如何继续?爸爸突然明白我已受够了,我已筋疲力尽了——天哪,他很警醒——他抱起我来;我瘫软下去,一只胳膊搂着他的脖子;雪下着。妈妈走近前来,把风帽拽低,说我的睫毛上有雪花。她知道他明白,而他不敢肯定她是否明白;她不能肯定他是否曾经如此细心地照看过她。她变得有点儿不快活,在我们旁边像个笨拙的男孩似的走着,但她是那么漂亮她具有魅力,总之。

我们去了一家餐馆。我表现得非常好,但我吃不下。然后我们去上火车;人们都看我们,但我笑不出。我太受宠了,太餍足了;一些残羹剩菜——我们且称之为快感——使我的尊宠感深刻异常,我无法停止回想那些鸽子,或者回想爸爸以一种不曾用以爱妈妈的方式爱我。爸爸很警醒,留心着行李,留意着

陌生人,以防行刺企图什么的,他在站岗,妈妈则漂亮而孤独且幸福,以那种方式挑战着。

然后,你瞧,她所做的就是在半夜把我叫醒,当时火车正喀嚓喀嚓爬着非常陡峭的山坡;车窗外,由于我们的车厢里黑暗,而天空晴朗,又有圆满的月亮,所以群山清晰可见,处处层峦叠嶂,大山,巨大的山峰,不可思议,全都倾斜、尖锐、覆盖着白雪,难以置信,朝上刺入墨蓝的天空,朝下沉入湛蓝、湛蓝的阴影!深不可测。我不知道怎样描述才好:它们不像我所知的任何事

物;它们是崇高的东西。我们在火车里,高高在上;我们还要爬得更高。那一点儿都不真实,可又是真实的,你明白吧。我双手扒在车窗上,凝望着那荒野的、倾斜的、不可能的奇景,白皑皑,雾蒙蒙,月光以及月光弄出的阴影,不真实,不熟悉,不是群鸽,而是一片澄清的世界。

我们坐了很久,妈妈和我,凝望着后来爸爸醒了,也过来看。“真渭漂亮,”他说,但他并不真懂。只有妈妈和我懂。她对他说:“我的爱,小时候我总是感到厌烦——我以为什么事情都不会临到我头上——而现在这些事情正在发生——你已经发生了。”我想,他在半夜时分被她的爱惊呆了;他对她微笑,啊,那么快,我都嫉妒了,但我没吭声;过了一会儿,他沉默着,带着对她、对我们的惊讶,开始显得与我们,与妈妈和我不同;随后他又睡着了;妈妈和我没睡;我们坐在车窗前,眺望了一整夜,眺望群山和月亮,那澄净的世界。我们一同眺望。

妈妈是赢者。

我们静默着;在静默中,我们谈论着我们多么爱男人,男人是多么危险,不论你给予多少,他们都偷走你的一切——但是我们没有说出声。

我们观看群山,直到黎明。黎明来临的时候,我觉得太美丽——粉红、靛蓝、金色,布满天空,布满冰山雪地,耀眼的粉红和金色闪光,白雪也染上了颜色;我说:“啊,”然后叹息:每一刻都比前一刻更美丽;我说:“我爱你,妈妈。”然后我倒在她怀里睡着了。

这就是当时的幸福。

#每日读书打卡##小说##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