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的1月11日对于关锡友来说格外难忘,这一天,沈阳机床对外发布公告,关锡友辞去在沈机的一切职务,不再担任沈阳机床的董事长。

这个给了他人生中一切高光时刻的企业此时已经连年巨额亏损,前几年,负债就一度高至789.36亿元,曾经带领沈阳机床走向世界辉煌的关锡友也不再年轻。
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无可挽回的痕迹,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在两年后,他曾经引以为傲寄予厚望的沈阳机床和它的母公司沈机集团将相继发出破产公告。
2019年沈阳机床发布破产公告后,关锡友接受《财经》采访,此时的他面露疲态,曾经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沈机领导者,却在采访的一开始就告诉记者:
“沈阳机床走到今天这一步完全是我们的主动选择,两年内,我们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曾经带领沈阳机床登上世界机床销售冠军的关锡友在沈阳机床的德国顾问葛兴福博士眼中,是定义了机床未来商业模式的开创者,他曾经评论说马云是现在,关锡友是未来的,事实上,以技术起家的关锡友这些年带领沈机走的相当不容易。
1、初出茅庐学技术
1988年,关锡友从同济大学机械制造专业毕业,进入中捷友谊厂,当时的大学生水平与如今的大学生水平不可同日而语,进入中捷友谊厂的大学生都愿意坐办公室,但关锡友不同,转头就申请进入一线车间当工人了。

在基层扎实苦干5年的关锡友,同另外9个人一起被国家派往日本,接受先进的技术培训。
到了日本后,关锡友才发现中国和日本的差距有多大。
当时他们参加培训的食宿是由日方安排,关锡友他们到的第一天,就发现他们住的房间每天房费要640元,而这相当于他们在国内一年的工资,工友们就委托队长关锡友跟日方谈,说能不能四个人住一间,剩下的钱退给他们。
到了第二天一早,日方安排早餐的时候,他们又一次跟日方谈判,问能不能不吃早餐,把钱退给他们,因为这一顿早饭钱相当于他们在国内一个半月的工资了,日方代表说即便不吃早餐,也不能退钱。
见识上的差距还是次要的,到技术学习的时候才能看出来两国差距的巨大。
当时数控机床已经是国外通用设备,日本的东芝等高端制造企业已经在国际上声名鹊起,而中国却还在教学生使用锉刀。
因为没有数控机床,中国无法制造精确、标准的零件,巨大的技术差距让中国的国防、航天、汽车等大型工程都与日本有着明显的差距,企业也无法承担更高端的生产制造。

关锡友认识到正是这种技术上的差距才导致了中国和日本之间的差距,他下定决心要利用这次机会学好技术,要让中国改变现状,要让中国的制造产业在世界占据一席地位。
2、牛刀小试促改革
关锡友在车间工作时发现每次做完工件后都要再磨一下,不磨不好使,每一代师傅都是这么指导的,但又没有人能说清楚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利用在外学到的技术和经验,发现原来是程序设计错误,经过他的休正,把这个错误纠正过来了。
他的师傅很惊讶, 30年来从来没有人想过,为什么会要磨这一刀,也从来没有人去解决这一刀的问题,其实关锡友在学校时就很有这种“刺头”精神,他从来不会因为你是前辈、是老师就会顺从你。
在同济上大学期间,他就与众不同,留着披肩长发,听摇滚音乐,还是个打牌高手。
有一门主修科目考试不及格,在补考前夕被老师发现他打麻将,老师很生气,问他:“打麻将能及格?”补考时他把试卷做到60分,就拿给老师,问老师够不够60分,老师一算刚好60分,关锡友听完把试卷甩给老师就走了。
正是这种“不畏惧”的心理,才让他敢于发现问题,敢于解决问题。
凭借他在车间的优秀表现,10年时间他一路从工人升到车间主任,再升到中捷友谊厂厂长。
2001年上海要建立磁悬浮高速列车,磁悬浮列车的核心构件是混凝土轨道梁,生产这种轨道梁的数控技工机床要求精密复杂,德国制造商说需要两年生产时间,6个月的调试时间,但国内等不了这么久。
于是上海面向全国数控机床行业招标,时任中捷友谊厂总经理的关锡友亲自带队参与竞标,最终中捷友谊厂获得这项重任。

面对这德国同行认为几乎不可能完成的项目,关锡友带领技术人员不畏艰难,克服了技术上、生活上的无数困难,埋头苦干,最终只用了8个月就完成了这项艰巨的任务,创造了中国机床史上的奇迹。
上海磁悬浮列车项目方来验收时,连续测量了10根轨道梁,误差全部为零,这得益于关锡友对中捷友谊厂的改造。
从车间基层干起,有学历有能力有头脑,又懂技术,关锡友在中捷友谊厂的厂长位子上干的是风生水起,1997年关锡友升任厂长的时候,整个厂子账面资金加起来不到5000元,工人工资都开不出来。

上任以后他大胆变革,建立新的用工制度和薪酬体系,主导中捷友谊厂的厂内改革,让曾经暮气沉沉的生产企业焕发新的生机。
上海磁悬浮高速列车轨道加工的项目方曾经突击检查过中捷友谊厂,对这次突袭考察记忆犹新,考察人员说厂区内没有一块碎玻璃,走路的地上没有油污,厂里都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这样崭新的面貌对于一个生产机床的国企来说格外的难能可贵。
3、带领沈机上巅峰
2002年,关锡友升任沈阳机床集团总经理。沈阳机床曾经诞生了新中国的第一台机床,是中国机床的摇篮,新中国成立后“一五”机床行业曾经诞生“18罗汉”,而沈阳机床集团是由其中的“三大罗汉”沈阳第一机床厂、中捷友谊厂、沈阳第三机床厂组成的。
关锡友成为沈机集团总经理后,对沈机集团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建立全新的薪酬体系,激发工人的积极性,工人们自发取消了轮班倒,为获得更多的奖励,工人自己加班,那段时间“锁大门都没用,他们跳窗户进来,还让送饭的老婆帮手”,这样热火朝天的生产热情在很长时间都是没有的。
对内激发生产热情,对外激发销售热情。关锡友主导在全国建立机床4S店,用汽车4S店的模式为客户展示机床产品,提供售后服务。
2002年关锡友上任时,沈阳机床年销售收入不过13亿元,到2011年时沈阳机床的销售收入已达180亿元,世界排名第一,国外机床同行都要来取经是怎么销售的。
2002年关锡友到沈阳机床时恰逢芝加哥机床展,沈阳机床作为中国最大的机床企业却只能呆在展馆的地下室,并被人说有钱你也上不去,2012年时,还是芝加哥展厅,此时的沈阳机床与十年前相比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不仅占据着展厅最显眼的位置,还斩获了500万美元订单。
关锡友也凭借着沈阳机床的辉煌获得“2012CCTV中国经济年度人物”,当年与他一同获得这个奖项的有马云、王健林、雷军,那是关锡友人生的高光时刻,此时的他踌躇满志,计划着改写中国机床行业的商业新模式。

4、孤注一掷做i5
其实,机床行业一直是仰人鼻息的生存状态,机床最核心的技术是数控系统,但这个数控系统的技术一直掌握在国外人的手里,国内机床生产的常态是造一个壳,然后买来国外的数控系统安装进去,后续维修还需要找国外的工程师。
这样的模式导致国内的机床实际上就是国外数控系统的销售,国外对数控系统的技术*锁封**导致核心的源代码根本无法掌握,关锡友意识到这样的模式不能长远,2006年中央领导到审计集团视察时说:“破铁块子,这不是未来,没有前途。”
关锡友下定决心要从源头做起,建立自己的数控系统,2007年关锡友找来老同学朱志浩,作为研发团队的领头人,全国招募研发成员,只要真的能静下心来研发,在数控领域有相当的研究,做出过成绩的人才,不拘一格统统都要。
研发是一个烧钱的活儿,为了i5关锡友前前后后投入进去了11.5亿,研发项目设立在上海,关锡友完全放任不管,只提供资金的支持,这让他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每年砸进去一个多亿,但能看见的只有一堆年轻人和几十台电脑,谁也无法预知研发是否能成功,谁也无法告诉他这个离成功还有多远,他曾经对朱志浩说我的命就别在你的腰带上了。
巨大的压力让关锡友也有些顶不住了,甚至想过从楼上跳下去,但好在最终还是成功了。
2013年朱志浩打来电话说成了,多年的夙愿一朝成真,这让关锡友无法相信,再三确认后才相信,他说真是太后怕了,如果再来一次不一定敢再这样了。
i5的成功面世让关锡友极度兴奋,同时他采用了“共享机床”的销售模式,即客户先把机床拉回去,再根据云端传输的数据,按后续工作情况付费。
关锡友对i5极度有信心,他总是把i5比作苹果,企图重新定义机床的生产销售模式,意图打造一个机床的生态圈。

然而,被他寄予厚望的i5并没有让沈机集团起死回生,其实早在2012年沈阳机床销售达到世界第一时危机就已经出现,当年沈阳机床虽然销售第一,但实际却为亏损状态,随后的7年时间,亏损一步步更加严重,及至2019年无力支持破产清算。
有人说沈阳机床的破产是因为关锡友i5采用了租赁模式,导致基金大量压制,最后才亏损的。
其实,一个庞大的国企倒下一定不是哪一方面的原因,而是多方面齐发,从产品、到管理、到考核,方方面面的原因才会导致这个庞然大物的衰败。
国企制度的通病,没有竞争力的薪酬,浮于市场的产品定位这些都是致命的缺陷,关锡友作为技术人员无疑是合格的。
但在时代洪流的裹挟下,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沈阳机床的破产,对于倾覆了30年心血的关锡友来说无疑是心痛的,但不破不立,未来沈阳机床在通用技术的注资下,未必不能破茧成蝶。
关锡友说未来两年必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新冠疫情可能会让这个时间延长,但我们依然拭目以待,机床是“工业母机”,只有机床有了翻天覆地的变换,我们的高端制造业才能更进一步,不再被人掣肘。
作者:未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