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早的一段相声里,有这样一个段子。
那是逗哏演员在形容几种警报声音。
警车:完了-完了-完了……
消防车:来—火—来—火—来—火……
救护车:哎~吆~哎~吆~哎~吆……
演员成功逗乐了观众,但他们或许都不知道,在救护车这种“救命车”里,与痛苦的“哎吆”相伴的,除了生老病死,还有人情冷暖、世间百态。

“哎吆哎吆”的救护车 | 来源:网络

飞驰的救护车上,急救员吴辉神色凝重地看着前方。
五分钟前,他接到了120指挥中心的消息,一名中年男子在打球时猝死,急需抢救。
作为一名医生,吴辉知道猝死代表着什么,他叮嘱他的两位同事王翔和徐鸣,做好心肺复苏的准备。
正如所料,心电监测仪上,病人的心脏肌肉正在快速且极不规则地连续颤动。
这是室颤,是致命的心律失常。
而心肺复苏,则是急需且唯一的救治方式。
吴辉和家属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台小小显示屏的波形和数字上。

显示屏中的“室颤”波形
病人的呼吸心跳曾经骤停,经过抢救,现在已然有了心跳,但四十多分钟的抢救,连续三次的电击除颤,却没能让病人的情况有任何好转。
年轻的心脏在不停地颤抖,那是他求生的渴望,也是急救员们用力抓住的希望。
紧急送往就近的医院,是目前的最佳选择。
急救员们拒绝了家属送往上海市第六人民医院的要求,虽然那里的条件更好,但距离更近的*警武**医院,才是救命的最佳选择。
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

正在进行心肺复苏的救护人员
身为急救司机,王翔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医院。
时间就是生命,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使用这句话更适合。
车厢里的抢救还在继续,在人工心脏按压中,担架员徐鸣总是抢在最前面,他本不需要这样做的,但军人出身,年轻又力壮的他,愿意为自己的两个同伴承担更多。
终于到医院了,四十几分钟的心脏按压,让徐鸣的手,不停地颤抖。
但吴辉、王翔和徐鸣,这辆救护车上的三个人,还是稍稍地松了一口气,他们已经尽力了,至少在送进医院时,病人还保持在室颤的状态。
他们都希望亲眼看到病人的好转,他们希望自己的的努力没有白费。
但他们必须立刻离开,因为,还有下一个任务。

救护车已经到达上海*警武**医院

救护员们眼前的老人正在费力地呼吸着,拉风箱般的喘息声,让在场每个人的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心脏衰竭,血压210/120,情况十分危急。
吴辉脑中很快有了急救方案,降压,尽快送往就近医院,为医院的综合治疗创造一个好的条件。
降压药用过以后,老人的状态稍稍好了一点,可以送医院了。
他们把急救过程中的风险告知了家属,这是必须的,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路上会出现什么情况。
救护车上,病患和家属的手,始终紧紧相握。
吴辉、王翔和徐鸣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同为人子的他们,知道了老人对于这个家庭的重要意义。

老人与家属的手紧紧相握
老人的抢救很及时,家属也配合,病人送到医院后,状态还不错。
救护员们就很高兴,因为今晚的两个紧急任务,他们完成得都很好。
王翔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而且就住在他的救护区域内,他开了九年的救护车,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在这个区域内,有哪家餐馆是24小时营业的。
暂时没有新任务,王翔便带着两个同事来到了最近的面馆。
他们狼吞虎咽地吸溜着碗里的面条,补充体力是必须的,因为可能在下一秒,另一场生死较量就会展开。

救护员们在拉面馆补充体能
上车时,他们与时间赛跑,参与着别人的生死故事。下车后,他们等不到故事的结尾,就要匆匆赶往下一站。
对讲机的指令决定他们的行程,或长,或短。
他们最自豪、最有成就感的,便是把一个个危重的病人,从死亡线上救回来。

这辆救护车上的三个人,十二小时一班,周而复始,中间有一天或两天的休息时间。
时间循环往复,救护车上的岁月,似乎比别的地方要过得快一些。
一转眼天就亮了,一转眼又入冬了。
冬季是救护车出车频率最高的季节,大约占全年出车总量的三分之一,而这其中的大部分,是危及生命的心脑血管疾病。

心脑血管疾病是冬季的多发病症
即便每天奔波在医疗第一线,吴辉也要面对一些无解的问题。
医疗的问题他懂,但家属的关注点有时会在其他的方面,比如叫不来车,比如来车时间长。
尽管上海市的救护车数量已达到3万人1辆,但这个数据,比起欧美发达国家,还是有差距,在个别特殊的时段,叫不到车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同样的,尽管救护车享有优先通行权,但个别不守规矩的司机和高峰期间的堵车,仍然让救护车的到达时间大大延长。
除此以外,很多救护车承接的病人,并不属于急救范围内,但绝大部分家属并不具备基本的医务知识,他们遇到病症的第一选择,就是120。
速度,距离,时间,物理中的简单规律,投射到现实中,却让吴辉们根本无法解答。
遇到好说话的家属,一切都好办,而不好说话的家属,吴辉们只能无奈地笑笑。

救护车堵在高架路上 | 来源:网络
他们接到了一个摔了一跤的老太太,家属坚持要送往黄浦区中心医院,这距离吴辉他们工作的长宁区,有10公里的距离,显然不符合就近入院的原则。
家属们却不听这些,因为那个医院的骨科好,因为他们已经约好了专家,因为他们付得起救护车的费用。
吴辉不能和家属争论太多,因为这会耽误下一个病患的救治,在和家属签署了《急救病员告知单》后,他们匆匆赶往外滩。

家属签署《急救病员告知单》
驾驶员王翔刚把车开出小区,就被堵在了路上。
早上九点,地面路段和延安路高架的平均时速不足40公里,即便享有优先通行权,救护车依然在车流中缓慢前行。
“天山王翔,现在路上堵吗?”对讲机中传来指挥中心的声音。
“有点堵。”
“好,你们抓点紧。”
“这不是没办法嘛!”

上海市120调度中心现场 | 来源:网络
他们满足了家属的要求,却消耗了更多的时间,而每当有救护车堵在路上时,指挥中心里排队等车的数量就会明显上升。
十公里的路,王翔开了四十几分钟,消耗了他不少的精力。
但这并不是最让他们无奈的。
最让他们无奈的是,他们紧急抵达了呼叫现场,却发现无人接应。
他们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出现这种情况,很可能是患者独自晕倒的家中,家门内外,代表的是生死。
但他们多虑了,家属已经把患者送去了医院,并没有给他们任何的反馈。
开了九年的救护车,王翔无数次在病患的生命亮起红灯时,带他们安全地穿越路口的红灯。但他却无法应对,那些并非因为城市交通带给生命的减速。

驾驶员王翔有些无奈

医生、司机、担架员,这是一辆救护车上最基本的人员配置,三个人与生命紧密相连。每次发车都是一次无法预知的未来,每次停车都要面对下一次焦急的等待。
这次,王翔把车开到了医院,却不是送病人,而是接替上一班的同事,继续等待压床结束。
救护车把病患送到医院,如果医院里没有床位,那病患势必要在救护车里继续抢救等待,这便是压床。
压床的直接后果是后续的急救工作无法开展,其他的病患得不到及时的救助。
能有什么办法?病人数量超出医院的救治能力了,而矛盾,只能由处在医疗最前沿的救护车承担。

正在“压床”中的救护车,警车已到达现场
夜晚是高危疾病突发率最高的时段,也是急救员们最不愿遇到压床的时段。
但吴辉他们,还是遇到了。
一位病患在醉酒之后,不小心掉到窨井里,伤到膝盖了,病患想让相关部门承担责任,但吴辉们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权力。
于是,病患便死活不肯离开救护车,他怕下车后,救护车和警察都走掉了,他再也找不到人负责任,找不到人为他治病付钱。
而他一定要赖在救护车上的原因,竟然因为是救护车把他拉过来的。
世界上总有一类人,把别人的付出看做理所应当,把社会的包容当成无赖的资本。
尽管在警察的斡旋下,事情最终得以解决,但这次压床,耽误了救护员们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而这样的病患,平均每个月,吴辉们都会遇到一次。
他们或者是借酒浇愁的父亲,或者是惊慌失措的丈夫,或者是言语犀利的妇人,甚至是青春叛逆的孩子,救护员们尽量理解和开导,甚至为这类病患和家属找理由:现在的生活压力大,谁都不容易……

现实生活中的上海市民们
在救护车上工作了四年,吴辉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事,一辆救护车承载的,不仅仅是病人,还有每个人背后不同的故事。
在这个流动的人情冷暖的小小空间里,他们每天都在参与别人的生老病死,同时也修炼着自己的内心。

*班交**了,吴辉简单地洗了个澡,换好便装的他,变成了父亲、丈夫和儿子。
他来自山西,医学院毕业后便来到了上海,成了一名急救医生。
四个年头过去了,他们一家五口,依然暂时租住在一间30平米的小屋里。
虽然一家人住在一起,但因为作息时间的不一致,吴辉几乎没有时间陪伴孩子的成长。
而家人更担心的是他的身体,除了上夜班,他现在还要关心房子的装修,经常跑工地。
今天,他之所以匆匆地赶回家,是因为不想错过女儿的周岁生日。

吴辉租住的20平米的小房子
一年前,吴辉在安亭买了一套房子,虽然距离上海市中心超过三十公里,面积也不大,但这是属于他的第一套房子。
对于这个新家,大到整体设计,小到每一块瓷砖,吴辉都尽量做到最好,于是,他的休息时间变得很少。
尽管在救护车上,吴辉见惯了别人的烦恼,但此时,他也会为了几块缺角的地砖感到无奈。
看完新房后,一家五口为孩子举办生日宴会,他很享受这一刻的快乐。
女儿翻着他的救护书籍,他觉得这不仅仅是巧合。
尽管工作很苦很累,他还是希望女儿以后做医生或者教师。

吴辉与妻女在一起
在另一个地点,徐鸣正在路考,因为没有足够的时间练习,考试失败了。
这就意味着,他要花更多的时间去练习,而对他而言,最没法保障的,就是时间。
这个年轻人被妈*批妈**斗了一顿,但他还是傻乐着。
自从父母离异后,徐鸣便一直跟着母亲,母亲在医院里从事看护工作,他们的生活并不宽裕,但他们二人一直是彼此的精神支柱。
母亲很为徐鸣的职业感到自豪,这让他在工作时更有动力,但他经常要面对的,却不仅仅是肯定。
很多家属对担架员有误解,认为他们不过就是个抬人的人嘛,这让经常参与急救的徐鸣心里很有一些想法。
他有过换工作的想法,偶尔也会买几张彩票,希望能够靠运气改变一些什么。
但冷静下来的他,知道这份经历,对他的重要性,那可能是他一生的财富。
“如果在救护大队能把工作做好,在社会上任何一个地方,你都可以有立足之地。”徐鸣牢牢地记住了大队领导的话。

担架员徐鸣与他的担架

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吴辉、王翔和徐鸣将在工作中度过这个跨年之夜。
开工之前,三个人决定,吃一顿丰盛的跨年晚宴。
晚宴的内容包括:每人一份炒饭,一大盆羊肉汤。
饭后,吴辉洗了一个苹果,切开,分给王翔和徐鸣,希望在新的一年里平平安安。
尽管他们知道,在这个张灯结彩的夜晚,他们将要面对的,永远是疾病和痛苦。

吴辉、王翔与徐鸣,皆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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