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日的下午,睡梦里接到陈文芬的电话,说她马上来接我们,到柏老家里吃饭。
到台北以来快一周了,我还没有睡过一次五个小时以上的觉。
但是普舍奇明天就要走了,今天也是我住在福华的最后一天,中央大学的住宿,只管我到明天中午。尽管刚刚来了几天,已经积攒了不少新买的书,行李已经很重,刚好可以一起带过去,明天就可以简装出行了。
陈文芬原来在《新闻时报》工作,我到台北的前几个月,她刚刚到了《印刻》文学杂志做主编,每次见到她都要听到她说晚上要赶稿子。我希望她能够帮助我联络几个人,她都爽快地答应下来。
晚饭时大家特地把饭锅放在我旁边,因为从《台北日记》上看到我说上一次没有吃饱。饭桌上大家第一次吃我带来的黑木耳,都说好吃,柏老也说好吃,国共内战时他在沈阳待过半年,我想他说好吃一定不错了,可是尝了一下,完全是南方的做法,味道自然变了,估计大家是怕我失望才异口同声说好,颇有点"珍珠翡翠白玉汤"的意思。

刚吃几口,忽然想起《民生报》的徐开尘已经给了我游乾桂的电话,一个近期正在台北走火的作家,忙打过去,约了明天上午见面。饭后,普舍奇坐在我的旁边,我为他拍了几张相片,他看看我忽然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就到家了。我听了情绪有些低落,我们大家都喜欢普舍奇,他走了,就意味着要有一半的笑声离开了。
吃完饭大家围着柏老在一起说笑,这些天几次见到柏老我都远远的很少说话,因为人很多,大家都愿意和他交谈,而他们都要很快的离开,只有我会留下来很久,并且是住在柏老的家里。我想,我们后面还有很多时间。
柏老说,中国人有一个陋习,喜欢当着人家面挖鼻孔。陈文芬赶紧叫着阻拦不让说下去。然后又说起了两岸的关系,这个话题真是绕不过去的一个坎,文芬问我,如果台湾真的独立了,你会怎么做?我说那我就去报名从军去。文芬晃着柏老的胳膊说,洪海说了,我们要是独立了,他就报名来打我们。大家就笑成一团。
我说我发现个问题,台湾怎么没有新闻栏目?大家说有呀,好多呀,你那天看的议员打架就是呀。我说我想看类似大陆新闻联播这样的,集中时间*放播**国家大事。大家说,国家大事?那怎么轮得到我们了解,那是他们大人物的事,我们才不要了解,头疼死了,我们就当老百姓好了。
要回宾馆时已经很晚了,文芬打电话叫了一辆计程车来,台北很通行电话叫车,车到以后会电话通知,然后客人再起身。服务行业都做到了这个份上,叫人怎么能不喜欢这样舒服的生活。
我坐在前排,觉得很挤,司机一面提醒我系好安全带,一面告诉我可以搬一下下面的机关,座位就会移动了。在台北,副驾驶的位置必须要系安全带,没有人敢于挑战这个规定。司机是个女的,问她晚上开车会不会不安全,她说还好,不过也有危险的时候。结果她举的最危险的例子,就是拉过一个喝醉酒的,对讲机一响,马上开过来八台车来帮忙。接着她反过来问我大陆怎么样?我离开沈阳的之前,媒体报道几个月里有七,八个出租司机丧命,想了一想,没敢告诉她。
她的车是*款贷**买的,3年期,除去吃用,还款并不是很累。她有一句话说得很好:其实贷两年期的话我也还得起,不过人要知道怎么安排自己。下车的时候,我看一下车表,将近三百块,不忍心让陈文芬一个人来回都要付费,刚要拿钱,文芬在后面说,柏老已经把钱付给她了。不过她提醒我,不要忘了周五的中午,和漫画家蔡志忠一起吃午饭。
在福华的走廊里,我和普舍奇告别,他给了我一个印有贝尔格莱德标志的皮制钥匙盘作为纪念。明天,他就要回到他的中国老婆身边去了。他很爱她。
这个钥匙盘,是要提醒我了解塞尔维亚么?
回到房间准备上网,结果搞了半天还是看着地上的连线发呆,总觉得差点什么,最后发现是上网线没有了。忽然想起来第一天登记的时候,我预约的是四天,现在刚好是第四天的第二十四个小时,宾馆就给收回去了,于是立即和服务台联系,很快有人来服务,我在合同书上继续登记了一天。在台北,发现所有的人都对大陆人做事情的含糊有所抱怨,他们希望的是清清楚楚的规定,然后按章执行,更不喜欢随意变化。从这件小事,就可以感受得到台北人对规矩的依赖。
22日上午,先到前台结账,付了一千块台币的上网费,然后打车到游老师家里。这也是我到达台北以来,第一天开始按照自己的计划安排行动。
游乾桂的写作有一点心理学的色彩,台北书店的排行榜上,时常可见他的名字。其实能够对台北作家有一线了解,还多亏了王勇,第一次逛书店的时候,他曾经指着书架上的书一本一本地介绍给我。与游老师的沟通很顺畅,他介绍给我刚刚出版的一套绘图读本,我一看就很喜欢,于是他立即打电话联络这套书的出版公司上堤文化,希望我跟他们洽谈,因为版权已经委托给上堤文化了。
告别的时候,他特地领我参观他的书房,还有屋顶花园,那些植物的摆设并不是很特别,但是很用心,看得出这是一个喜欢生活的人。

台北是我所见到的最富有生活气息的城市,即便是一平方米的地方,也能够看出主人的耐心。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无论任何一家的门前或者阳台,都摆满了各样的盆景,但绝不是向大陆那样随意的堆积,而是一个组合。
在这样一个经常面临着台风的城市,我估计这些摆放不得不一次一次地搬进去搬出来,可以看得到台北人的足够的耐心和对生活的热爱。
和上堤文化约的是下午见面,于是决定打车去"中正纪念堂",这也是昨天的计划。
结果下车就发现站在了国民*党**中央*党**部大楼的门前,这个一直在各类历史书上反复出现的名词,令人心里怦然一动。楼前没有庭院,直接就可以上楼,门前只有两个警卫站岗。
站在路旁,我的直接冲动就是,想进去看看。但是不知道这里的规矩,我并不担心人家的拒绝,问题是一个大陆人来到这个中央*党**部,会不会有节外生枝的麻烦?想了一想,打算放弃,已经走到人行道准备穿过街道了,一扭头看见路边的广告牌,张贴的广告说说今天在中央*党**部有画展。哦,看来这里还希望有人进去呢。
于是回头来到门口的两个警卫面前,老老实实地说我是从大陆来的,可不可以进去参观?警卫很客气地说没问题,刚要进去,忽然又得寸进尺问了一句:那我可不可以拍照?一个警卫就笑了,说可以。我高兴坏了!
居然不需要登记,简直不敢相信这里就是国民*党**的中央*党**部。
楼里的人很少,我直接奔五楼的画展,展厅门前有一张长条桌,上面摆了很多书,一看就更高兴了,是许多前国民*党**要员的传记,这正是我几天以来要找没有找到的。桌后面的人听说我是大陆东北来的,很兴奋的告诉我他去过长白山,并告诉我这些书都是赠品,还有很多历史人物的明信片,随便拿,我于是不客气地装了沉甸甸的一兜子。
画展的画看起来很一般,看上去带有一点民间的性质,也没有几个人看画,我转了一圈拍了两张相片刚要出去,一位有点年纪的先生听说我是大陆来的,就主动过来向我介绍,我于是和他交换了名片。然后询问他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到这里来申请展厅,他说是。我说那大陆的画家是不是也可以向这里来申请,他忽然很警觉的说那不行,那要向政府申请,而不是到这里来。
出门发现7楼正在展出蒋介石和宋美龄的"世纪之爱"展览,一想反正也进来了,干脆看到底。进了展厅就觉得没有白来,因为有许多蒋宋生活中用过的物品,还有许多他们日常生活的图片,没有人讲解,但是图示都说得很明白,在一处展柜前,我停留了半天,图示说明,这是蒋介石在江西围剿红军时使用过的地图和望远镜。
大厅里只有我一个人,大约在展厅里停留了半个小时,拿着相机拍来拍去,甚至一度拿出手提电脑,把相机里的图片复制进去,竟然没有人来询问,只有一个人看了我一会儿。这几天台北的电视一直在*放播**有关蒋宋的纪录片,在这里又看到这个展览,不知道有什么缘由,当时心里觉得怪怪的。
我这个人,人家给一点儿缝,就爱往里钻,可能觉得没有人理我挺不甘心的,从展厅转了一圈出来,我敲开了一个办公室的门。
一个女职员接待的我,一说我是大陆来的,便很兴奋,问我是不是来查材料。看来已经有很多大陆的历史学者拜访过这里了。我说不是查材料,是希望做楼下免费拿到那些传记的大陆版权,她立即起身带我到另一个办公室,一边走一边告诉我,她其实是山东人,她父亲是四九年来台的。这是我遇到的第二个,父辈是四九年来台的台北人。
女职员的上司看上去四十多岁,办公室的装置都很简单,一递过来名片,我吓了一跳,名头是国民*党**中央宣传部长,这个级别的领导,一般不都是很忙么?他问我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说我看到楼下有很多历史人物的传记,这些书我可以引进到大陆出版,那么版权的事情应该跟谁谈?宣传部长说这个事情不大好办了,他们不拥有这些版权。
原来这些书是台湾国民*党**在早年进行的有组织的史料整理工作,邀请的都是当时有一定影响的作家,每个人写一个历史人物。我拿到的都是诸如《文学艺事外交——叶公超传》,《协和四方——李烈钧传》等等。但是现在这些书已经不再有计划的出版,版权也都属于作者,他们已经没有这些作者联络的联络方式,如果我想做版权的话,只有自己想办法一一再和他们联络了。
当我向他告别的时候,我向他表示这次"中央*党**部"之行是一次偶遇,但是他特别强调说,这不是偶遇,简直是一次奇遇。他这句话让我印象深刻。这是我第一次有和国民*党**打交道的经验。
"中正纪念堂"很开阔,这里正在维修,只觉得这里的建筑很有气势,但是好像很多台北人并不喜欢这里。从"中正纪念堂"不经意的一转,就到了爱国东路,发现一家婚纱店连着一家婚纱店,大约有几十家,还有一位新娘和新郎在忙着拍照,一个上年纪的妇人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样子应该是男方或女方的母亲,一旁的街上,停着一辆很漂亮的车。在台北,房子比车贵,和大陆的情况刚好相反。
就近的一条巷子里,有一个面馆,我要了一碗榨菜肉丝面,35元台币。一个上午,光打车就已经花掉差不多400块台币,现在这个午饭的价格我已经可以接受。在台北的每一家饭馆,不管它有多小,都预备着一盒一盒的纸巾,可以随意用。

当我按照地址找到上堤文化的总编贺道容时,才知道我是第一个能够按照她说的地址找到她的人。这是一个很小的公司,只有几个员工,这样的出版公司,在台北有几百家。小而精的规模,也决定了他们有着相同性质的出版方向,往往都是在某一个领域很专长,甚至可以领一时的风潮。
这时一个影响了我当天下午的视野的人物出现了,他在上堤的一部分角色和我在春风是一样的,负责市场营销。一见到他,不知为什么我在心里就开始叫他曾志伟,或许是因为他的言语和表情。看得出这个小集体很团结,并且他们也很愿意表现出这种向心力。
与上堤的谈判很顺利,公司在此之前还没有开展大陆的业务,但是对这个广茂的市场充满了向往,这也是整个台湾出版界共同的愿望,但是或许同样是因为这个市场实在是太大了,已经习惯了在台湾这个狭小的地域里周旋的他们,面对着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好像觉得无从下手。这也是我几天以来在台北得到的感受之一。
上堤也很看好春风的"小布老虎"丛书,在大陆的少儿图书市场,这也是春风的一个知名的品牌。
曾志伟很真诚的问我这几天想不想去什么地方,他可以导游。我想了想,说想去一次草山,记得是当年白崇禧住过的地方,他们都很惊讶,因为在台湾,这个名字已经很陌生了。接着我又问他们胡琏的墓在哪里?对这个淮海大战的幸存者,金门战役使得一万余解放军全军覆没的指挥者,他们甚至不知道是何许人也。还是曾志伟推测,胡琏墓可能在金门。那我是去不了的了。
上堤的这两个掌门人的父辈,都是四九年从大陆过来的,曾志伟的父亲是个军人。我和他们开玩笑说,小的时候,还以为他们都生活在水深火热里,他们笑,说我们也以为你们是在水深火热里,于是我们一起笑。一时间。似乎有一些时光恍然。
曾志伟知道我希望到书店看看后,立即向我推荐附近的敦化南路诚品书店,并亲自带我前往。这是一个有意思的人,他给我讲他的生活和喜好,他不喜欢开车,他的父亲是军人,但是从来没有打过他一下,总是很有耐心的告诉他怎样做事。他的房间别致的布置,曾经上过台湾一家杂志的封面,他曾经做过台湾一位名歌手的经纪人,他的老家在山东郓城,和宋江是老乡。他的习性从下面一个小例子可以感受得到:他晚上要去一个朋友那里,因为朋友从日本给他带回来一个蛋糕,而那个蛋糕在台湾是见不到的,所以虽然路很远,但是他一定要去。
在诚品的门前,他说这里的晚上是台北怪人出没的地方,尤其是休息日,会有很多人在这里卖一些很奇怪的东西,而这些不是平时在商店里可以遇到的。他不希望我拍摄他的相片,我只好退一步,在征得他的同意后,拍摄了一张他走路的背影。

诚品是台湾书店群中的金字招牌,大约有六十余家连锁店,敦化南路店是它的旗舰店,门前伫立着一个火车模型,那是书店和出版公司为宣传新上市的《哈利波特》的共同杰作。书店的一楼卖时尚商品,还有一个儿童区,有书也有玩具,像一个幼儿园的活动室。二楼有一个与图书区相邻的咖啡馆。图书区的摆放与大陆有所不同,因为工作关系,每年我都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各地的书店里进出,但是大陆的书店无论怎样摆放,都会觉得你面对的就是图书,而这里的布置,会觉得图书已经是一种具有文化气息的商品,在关于图书的解读上,台湾市场的确是盛出一筹。比如,他把几千种杂志摆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但是中间不是平地,而是一个椭圆的池子,在这个空间里你需要不时地俯瞰,或者不时地仰望。
或许是曾志伟看到我手里相机的危险性,特别提醒我不能够在这里拍照。
诚品把三分之一的营业面积分给了杂志,由此可见它在台北人的阅读中所占的分量,同时由此可也可以预测,这就是几年后大陆即将呈现的景象。曾志伟特别强调出版公司与书店的互动合作,并一一向我说明由于互动合作,而陈列在书店中的那些别致创意,当然其中也有上堤的成果。我坦诚的承认这方面大陆还有差距,不过也有客观上的不同,因为台北的出版公司大多集中在台北,他们只需把台北做活,就带动了台中和台南,而大陆不同,出版社分散在各地,由于幅员辽阔,也很难完全依靠某一个地区,如北京或者上海来带动整个大陆的市场。这就造成出版社无力进行全面的精力投放,也不好集中投放在某一个地区。
我们去的第二家书店是金石堂书店,金石堂在台湾有着百余家的连锁店,和诚品并列为台湾销售市场的两大巨头。一进门就感受到了《哈利波特》扑面而来的气息,每一种摆放或者布置并不觉得有什么特殊之处,但是综合的感觉,大陆在图书的门店营销上,实在是落伍的。大概曾志伟看出了我的心情急切,特地找到门店的主管,特许我拍摄了几张相片。
走在中孝东路,他指点给我那些著名的品牌商店,并一再请求我跟他去吃小林面线,认为到了中孝东路而不吃小林面线,简直是罪过。热腾腾的面线是盛在小盒康师傅那样大小的包装盒里,每份50台币,果然如曾志伟所说,好吃!
黄昏的时候,他把我送回诚品的门前,然后打车去吃他没吃过的日本蛋糕去了,我则坐在那里,一面等待来接我的朋友,一面等待他说的那些怪人的出现。
10月23日子夜于台北柏杨先生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