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国雄（一书阁文化艺术学校北京分校龙腾基地书法教师）
最近一次偶然机会看到张焱先生写的“科学与书法相互生发的机理探微——论理工院校开设书法通识教育的意义”一文提到2009年美国国家科学委员会发布公开信，提出STEAM（科学、技术、工程、艺术、数学）理念。2015年，我国教育部出台《关于“十三五”期间全面深入推进STEAM教育信息化工作的指导意见》，在此基础上探讨了理工院校开设《书法通识教育》课程的必要性，以及教学内容的取向。文章积极探索这一交叉融合教育模式，旨在通过艺术与科学的融合打破教育发展的瓶颈，重建课程文化、知识体系和教学模式，提升科技人才的创新思维和能力具有重要意义。如果从“艺术”聚焦到“书法”，STEAM理念涉及到科学与书法如何相互融合，书法理论如何从传统走向现代以及如何加强书法教育等重大问题，而这些问题都与《楷书之美》一书密切相关，于是带着这个问题请教书作者高光天老师。他是中国科学院退休的科学家，也是退休后15年来一直从事现代书法理论研究的书法家。
北京阳春三月的一天我叩开了高老师的家门，拜访这位学识渊博、精神矍铄的科学老人。高老师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对学生从来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作为晚辈出于礼貌问候几句之后，很快进入主题。我首先对高老师案头上摆放着最新出版的两本书法杂志感到好奇。其中台湾《中华书道》杂志2020年12月第109期和2021年3月第110期两本杂志连续刊登了高老师撰写的“《兰亭序》行书章法解析”一文，这是一篇关于现代书法理论的文章，是在邱振中先生用于分析行、草书章法“行轴线图”基础上创新提出“四图一表”分析方法，即字的重心散点图、行轴线图、行折线图、行趋势线图和行相关系数矩阵表，并且获得国家书法专利（专利号ZL202030412432.X）。其研究价值在于首次提供科学计算单字重心和整幅作品字的重心分布方法，从理论上解决了行、草书章法分析中遇到的一些科学问题，也是在《楷书之美》著作基础上的最新进展。《楷书之美》一书是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于2017年12月出版的书法理论专著，从副标题“科学视角下的结构原理”足以说明该书是从科学角度系统阐述楷书结构原理和超前的智慧思想。如果用一句话进行评价，那就是“启迪书写的智慧”。为什么这样说？我们从创作理念、主要内容和教学模式三个方面来识读这本书。
一、创作理念
《楷书之美》一书是当今科学与艺术相融合的代表作，首先从现代科学理念上体现出“书写的智慧”。中国书法属于传统文化，它与现代科学理念有什么关系？从三个方面解释如下：
（一）从传统走向现代
自从东学西渐、科学兴起，带动艺术理论从传统走向现代，其中绘画、音乐、文学理论等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唯独书法理论进展缓慢。早在上个世纪初，民国时期陈康、梁厚甫、陈公哲、李颂尧等等有识之士就发出“用科学整理书法，弘扬国粹”强烈的爱国之声。传统书法理论蕴含一些十分出色的思想，同时意味着一种“感觉思维方式”和一种陈述的方式。人们用这种方式产生并表达过一些精彩的思想，今天人们仍然可以利用这种方式进行研究和写作，但已经很难产生新的思想，比如“我们是否能用孙过庭、黄庭坚的方式说出一些他们没有说过的东西？”没有人敢肯定这一点。再比如对米芾“八面出锋”的解释，如果不用“六个自由度”的概念，谁能对“八面”做出准确的解释？可见传统的书法理论已经发展一种“瓶颈”状态，处在何去何从的历史转折点。因此在高校开设《书法通识教育》课，支持“STEAM”教育理念，都是在提倡书法科学，促进中国书法从传统走向现代，这些与《楷书之美》秉承的创作理念是一脉相承的。
（二）科学与艺术相融合
科学与艺术是人类文明大厦的两大支柱，通过艺术与科学的融合有利于打破教育发展的瓶颈，促进书法理论从传统走向现代。从上个世纪二十年代蔡元培先生等一代有识之士积极倡导“融通文理”，到当代李政道、杨振宁等科学大师都在一直倡导科学与艺术相融合。谈到科学与艺术的相辅相成、相互促进例子有很多，简单地说文化因为科技变得有更多的可能，科技也因为有了文化变得更有温度。
从科学与艺术相互融合的理念审视书法理论会感觉更加清晰、透明，书法变得不再神秘。楷书结构问题实质上是笔画和部件相互之间如何搭配合理，如何匹配美观的问题。科学要回答的是为什么合理，怎样写才合理。艺术要回答的是为什么美观，怎样写才美观。从而将传统的“照猫画虎”式的临摹，提升到“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的感悟，做到情感与理性的融合，技法与道理的统一。
（三）现代书法理论框架
如何审视现代书法理论框架？从高老师的《楷书之美》一书和文章中可找到答案。现代书法理论框架可归纳为如下三部分：
1.科学解释
书法是一门艺术，但有些书法现象需要用科学概念解释，有些书法规律需要用科学方法总结，以便更好地认识书法、理解书法。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启功先生发现的“结字黄金律”运用古希腊欧几里得几何学中黄金分割率解释中国传统楷书结构，从而开创了运用西方科学解释东方艺术之先河；邱振中先生撰写的《笔法与章法》专著率先引用现代科学概念阐释书法中笔法和章法的若干问题，为现代书法理论的发展起到引领作用。
在此基础上高光天老师在他的《楷书之美》“楷书科学原理”一章引用视觉重量、视觉错觉、时间空间等科学概念为解释书法现象做了比较系统的介绍。
2.统一书论
传统书法理论包含笔法、结字和章法三部分，其中有许多方法和认识需要梳理，以便对分立、纷乱的方法、原则、原理建立简明、实用、科学的统一书法理论。尤其是谈到结字法自然想到清代邵英著黄自元书的间架结构摘要九十二法、明代李淳的大字结构八十四法、传唐代欧阳询的结体三十六法、隋代释智果的《心成颂》十八法，按照这些名称的数字尾数概括为“二四六八法”。由于这些结字法有很多内容出现重复、存在一些不一致的地方，也不能涵盖全部结字方法和规律，因此自然提出如何总结出完整、统一楷书结字法，实现《楷书统一结字法》？
再比如，如何从上百种习字格中优化出最合理、好用的习字格，实现楷书统一习字格？如何从左右“向背”、上下“俯仰”简单的向背关系建立适合左右、上下、包围结构完整、统一相背理论？这些问题在《楷书之美》一书中都能找到答案。
进一步，如何在“楷书统一结字法”基础上实现适合篆、隶、楷、行、草五种书体结构的统一阐述，完成《五体通用结字法》。这是迄今为止尚未解决的“汉字结构的生成问题”，期待高老师的研究成果早日面世。
3.最优化教材
“最优化”概念是指人们常说带“最”的事情和问题，比如最好，最快、最省、思维经济等等。对于书法教学，书写者自然追求写出的字最好看、最连贯、最传神 ……教师自然追求教学效果最好、学生进步最快、学习效率最高……这些问题都是值得研究和期待解决的。
在《楷书之美》一书和文章中贯彻“最优化”思想的例子很多，比如“最巧的结字法、最好的习字格、最少的习字数”教育模式，“大道至简”“寓教于乐”的教学原则，从传统教学82个偏旁优化出16个模型，从《楷书黄金律》一书提取出笔画、结构代表性最强字数最少的《习字九九谱》，科学分析出汉字笔顺规则本质是右手书写情况下的笔画线路最短原则等。
二、主要内容
从这本书的主要内容上表现出“书写的智慧”，本书包括如下四章：
（一）楷书习字格原理
在系统研究古今习字格发展路线图基础上，基于习字格两类平衡原理和习字格五项功能，阐述楷书统一习字格原理和解决问题的思路。从上百种标新立异的习字格中优化出临摹功能齐全（笔画定位、笔形参照、外形轮廓、结构分界、重心边界五项功能）、习字格与汉字结构原理一致（杆秤式不等臂平衡）、练习效果显著的黄金格。从而为毛笔和硬笔书法练习指出一条智慧的训练途径。
（二） 楷书结字原理
在系统研究历代楷书结字法基础上，从纷乱的“二四六八法”首次实现完整、统一楷书结字法。从书法角度总结出“96法—12原则—3原理”三个层面的统一结字法体系，其中顶层设计是体势平正、结构匀称、形势连贯三大原理；从哲学角度看三大原理，所谓“平正”是“既平正又不平正”，称作“不平之平”。所谓“匀称”是“既匀称又不匀称”，称作“不匀之匀”，类似绘画艺术中的“不齐之齐”。所谓“连贯”是“既连贯又不连贯”，称作“不连之连”；从科学角度看三大原理，其空间特性对应“形”，时间特性对应“势”，力学特性对应“力”，即视觉张力及重心，可简单归纳为“时空力”或“形势力”。再从视觉效果角度看字的动感，原本静止的、不运动的字，由于书写的效果看起来却有动感，实际上是“不动之动”，这种“运动”不是物理的运动而是心理感觉的“运动”，由视觉张力引起的视觉感受，这就是视觉艺术效果的本质。对楷书结构这样深邃、清晰的认识，怎能不令人为之震撼！要想详细了解建议阅读原作。
（三）楷书构型原理
正如书中指出：如果说前面我们从历代楷书结字法研究为线索认识楷书结字原理是一种寻根求源的纵向研究方式，那么本章采用科学中常用的“模型化”方法从多种角度抽象出楷书构型则是一种用广角镜头看多彩世界的横向研究方式，以便全面认识真实、立体的楷书结构。根据不同层次、不同角度的习字需求，总结出启功结字黄金律、主笔构型、间架构型、重心构型、偏旁构型、向背构型、造型关系和外形构图八种楷书构型。
作为典型应用，《楷书黄金律》欧体、颜体、柳体练习指导三本书的主笔、间架、偏旁三部分内容都源自“楷书构型”，也为以后建立“统一习字法”奠定了基础。另外其中“向背构型”、“造型关系”“重心构型”等构型为引导读者认识“统一向背理论”“外形轮廓与内部结构关系”“科学认知汉字重心”等深层探索开辟了广阔的空间。
（四） 楷书科学原理
高老师在《楷书之美》一书中指出并一再强调“书法中蕴含着科学元素”，对书法中的许多疑惑都能找到科学解答，让你对书法产生了兴趣，感到书法不再神秘。临摹不再是“照猫画虎”，而是能做到“知其然知其所以然”。正如书中指出“书法是一门艺术，也蕴含着科学，它不仅包含着如何书写的技法及其规则，也蕴藏着诠释为什么这样做的道理以及揭示其中奥秘的规律”。为了帮助大家比较系统地学习和思考与书法有关的科学概念和方法，这一章专门介绍书法视觉、书法时空、书法力学、书法系统。看完之后可能让你眼前一亮，别开洞天。
三、教育模式
《楷书之美》一书可作为人民出版社出版的11种版本《书法练习指导》中小学书法教材的教师参考书，提出“最巧的结字法、最好的习字格、最少的习字数”最优化教育模式。为了贯彻、落实这种教育模式，又编写了《楷书黄金律》欧体、颜体、柳体练习指导三本书。其中最优化思想主要通过“笔画”“主笔”“间架”“偏旁”四个教学环节来体现，具有如下三个特点：
（一）简单
在唐代九宫格基础上，应用启功先生发明的“左紧右松”“上紧下松”“内紧外松”即“三紧三松”原则和“黄金律习字格”（简称“黄金格”）轻松解决了楷书临摹和比例控制问题；通过“主笔、间架”两个环节巧妙地解析了“平正”“匀称”“连贯”三大原理。由于找到偏旁与结字的联系，简化了偏旁教学，从传统教学82个偏旁提取出16个模型；另外从古人书法蒙学吸取智慧，借鉴唐代流传的“上大人孔一己化三千七十士……”，可从《楷书黄金律》一书提取出笔画、结构代表性最强字数最少（81字）的习字帖——《习字九九谱》，这一切编排都是为了“大道至简”。
（二）实用
汉字结构的基本规律可以归纳为“三紧三松”和“比例错落”两个实用原则。其中“比例原则”是指左右结构的宽窄比例和上下结构的大小比例都符合黄金比，分别利用黄金格中的左、右黄金线和上、下黄金线非常容易控制字的结构比例，应用“黄金格”书写可以简单到“对号入座”的程度；“错落原则”是指汉字的外形轮廓不是正方形，而是纵向错落、横向参差，以体现汉字的“不齐之美”。对于左右结构利用“横收纵伸”原则很容易控制左右结构的纵向高低错落，对于上下结构利用“主笔优先”原则很容易控制上下结构的横向参差不齐。这里提到“主笔”概念，对于学生和教师都不陌生，但对于如何分析主笔、判定主笔、突出主笔和避让主笔等方法却不一定全都知道，本书对此作了系统、深入的讲解也是体现实用性的一大特点。
（三）科学
书法是一门视觉艺术。如何运用视觉科学概念解释书法艺术中许多有趣的现象？比如，为什么“左紧右松”，为什么“林”字的两个部件“木”写得左窄右宽？为什么“上紧下松”，为什么“昌”字的两个部件“日”写成上小下大？为什么要“八面拱心”“内紧外松”？书中运用视觉重量和视觉平衡概念很容易给出简明解释，以便从“照猫画虎”式感性临摹提升到“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理性领悟，帮助学生解疑释惑，增加兴趣，启迪智慧；书法教材要“科学”有三层含义，一是指教材结构上要安排合理，深入浅出，“以小见大”，师之典范，“大道至简”；二是指教材既要通俗易懂，又要讲道理，回答“为什么”的问题，从而培养学生的兴趣，“寓教于乐”；三是从教育理念上体现，见前面“创作理念”部分。
总之，《楷书之美》这本书确实是一本启迪书写的智慧，不仅是从科学角度解释书法现象、总结楷书结构规律少见的书法专著，而且是将高端书法理论扎根到中小学书法教育以形成一套完整的现代书法理论体系，所以向中小学书法教师和喜欢书法理论的读者强烈推荐。另外上述四本书得到书法界专家的认可，并且在推广实践中收到良好的教学效果，受到广大读者的青睐。为此得到中国书法家协会主席苏士澍先生题签，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北京师范大学书法系博士生导师邓宝剑教授等三位学术界名家联袂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