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桥上的车流声,喇叭声,地铁轰轰经过的震响,这座巨大城市世俗而喧嚣,今天的关于一个被无数人关注的新闻响彻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今天是2023年3月7号,经过记者从前线带回来的关于最高人民法院第二巡回法庭今天在江苏省南京市对严立德案再审公开的宣判,宣告撤销原审判决,改判严立德无罪。
最高法负责人表示,经南京市崇武区派出所的刑警队何成月同志全面细致调查,并不断的坚持之下,严立德的案件才得以重见天日。
后经过检查机关对刑警何成月同志提供的证据进行审核,我们现在有充分的证据认为原判认定严立德故意杀人的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决定改判严立德无罪。
今后,将继续加强司法救济,要让救济渠道更加畅通,依法保障当事人提出的申诉得到及时审查办理。”
何成月随着其他陪审人员一起走出法庭,他刚走出大门,便成了全场的焦点,相机的闪光灯不停对着何成月的眼睛疯狂闪耀。何成月不禁用手挡住这刺眼的光芒。
一群陌生面孔的记者突然争先恐后的一拥而上。
“何警官!我是青草日报的记者,是什么让你要不遗余力地帮严立德翻案呢?”
“何警官,我是蹦跳传媒的记者,请问你翻案这件事情对您的生活有什么影响呢?”
…………
一辆黑色的捷豹停在了法院的停车场,后座的车窗徐徐降下,一个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的老年男性的面孔逐渐显露出来,他饶有兴趣的注视着那个被长枪短炮包围着的何成月。
然后转头对着他副驾驶的漂亮女秘书说道:“他除了查出了那个马仔之外还知道什么?”
“应该不知道。”
“叫他把那个女的做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把他那个了,好不容易走通关系找了个替罪羊,结果居然被这个家伙翻案了。活该坐牢!对了,他嘴牢吗?”
“他女儿我们还供着呢,”
“这个警察找人盯着,牢里的那个也不能留了!”
秘书点点头说道:“好的,八爷!”说完,她拿起手机,开始拨打……
何成月回到刑警队,迎面而来的是各种祝贺声。
“老何!你现在是出了大名了!现在新闻上到处都有你的呢!”
“老何,恭喜恭喜呀,肯定马上就要高升呢。”
“老何?我可以采访你吗?你是怎么做到的这么大义凛然的?”
何成月听着这一句句恭维的话,心里波澜不惊,因为对于他来说,那些都是刺耳的讽刺。
因为这起案件太过于明显了,dna,证据链,口供记录等等全部都有问题,他想不出到底是谁能力那么大,能把一切给篡改。
而那个罪犯也有很大的问题,当他被逮捕后立马将一切全部都交代了,没人任何拖泥带水。
那个案件发生于2010年的春天,城市新年的气息还并未散去。而无辜者那年刚满18,他还清晰的记得他的名字,严立德。
他有着牛一般漂亮的眼睛,听他的谈吐就能很清楚的判断,这是个非常善良聪明的小伙子。
何成月心想,他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应该是想给他人树立一个品德高尚榜样,他可能至死都不会想到,会成了一个被万人唾弃的对象吧。
虽然他成功抓到了真正的罪犯,但是无辜者却不会复活。
而他何成月从来都没有想过什么名声利益,为的只是正气公心,这一次将会有一大批同事被送进监狱。
他深切的知道一个道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欣然接受了所有的荣誉,但是却也拒绝了升迁,并准备放弃刑侦大队副队长的工作,去当一名片警。
2023年5月1日,小雨。
何成月,一米八的个头,古铜色的皮肤,刀削般坚毅正气的面孔,看上去高大健壮。
但是,此刻却拿着报告单站在医院的长廊里,虽然身边人来人往,但是他却觉得此时此刻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往事和刚才医生的话始终在他的脑海里相互缠绕相互纠结
“肺癌晚期,估计还有一年左右的,建议放弃治疗,因为我见过很多出去吃喝玩乐反而而延长寿命的案例。”
何成月忘记了是怎么走出医院的,他站在人行道边,抬头看着南京的天空,三月的雨季,天灰蒙蒙的,下着蒙蒙小雨。他抬头,脸蒙着雨,对着天喃喃问道:“这世道,好人是不是没好报?这世道,好人是不是不长命?这世道…………”
绿灯骤然亮起,他突然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出现问题了,为了自己能有一个好的心态去面对疾病,他拿起手机,一边拨打电话,一边大步流星向警队而去。
:“喂?是小徐吗?
是我,小何,何成月。
是的,我有问题想咨询你,
没错,是我的心理问题,你今天在派出所吗?
您等我一下我这就过去。”
徐丹丹,女,2005年入伍,当时还是在朱雀战区舟桥旅托管的一个漂亮女文艺兵,2007年考入军校,2010年毕业分配到某部队通信总站话务连排长,历任副指导员和指导员、总站任宣传股股长,2019年转业,在部队当指导员时就对心理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很早就考过了国家心理咨询师一级的证书,如今三十四岁就已经在南京警届鼎鼎大名的心理专家。
何成月踏进派出所,便去到了会议室,徐丹丹正坐在会议室内,伏着桌案记录着什么,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看着何成月露出笑容。
:“老何最近怎么了?遇到什么烦心事吗?”
何成月拖过一把椅子,然后低头坐下
然后故作轻松的说道:“哎!怀疑人生了。突然觉得好人没好报!你是不是有时候也会这么认为?”
“我觉得,你应该了解一下心理咨询是什么,其实心理咨询并不是直接回答你的问题,而是我来对你进行正确的引导和帮助,通过你自身的探索,对你自身的问题有更好的领悟,然后让你自己找出自己内心的答案。”
“我们的谈话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不要告诉任何人。”
徐丹丹笑道:“放心吧,这是我的职业,更何况我跟你一样,以前都是当兵的,保密条例背得滚瓜烂熟。”
“我没其他问题了!”
“那就说说吧!”
“最近遇到不少事,过两天可能要自己扒掉自己的警服离开警队了。今天医生告诉我,我已经是肺癌晚期了!你看我,都36了,到现在才感觉自己脆弱的像个孩子,不过我对一切都无所谓,重要的是对得起自己的警服,重要的是公平正义,那是我毕生追求的。但是当有些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信念就容易动摇,我这样的如果不长命,那些祸害就可以吗?念头不通达,心理就不好受。”
徐丹丹的眼圈突然红了:“那你还有多久?”
“一年。”
“所以你感觉这对你很不公平?”
“其实也不是感觉对自己不公平,我就感觉这个社会对大部分善良的人都不公平。我今天在医院时想到了以前处理的那个冤案,那个无辜的年轻人我认识,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像牛一样。就这么死了,做我们这行的,整天跟黑暗打交道,见过太多被践踏的善良了,有时候难免会感觉悲凉。”
说完,何成月低头,似乎在默哀。
“你的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因为那不是你的问题。你的内心不要受到外界干扰,要找到自己的本心。而且关于善恶这种问题本来就是世界的终极问题,没人能够知道答案。”
何成月突然很紧张地看着戴秋红,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我现在很慌张,我就一个问题,我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内心的平静?”
“你刚知道自己得了绝症,现在肯定会有紧张冲动的情绪,一般的谈话很难消除你现在的紧张感,唯有时间才能消除。”
“可是我的时间不多了。”
“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催眠疗法,我知道一些理论,从来没有用过,更何况你的意志太坚定。”
何成月摇摇头:“我的意志在今天已经有缺口了,放心吧,我准备好了。”
“其实催眠疗法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这是一个长期的过程,前期就有三个疗程,第一个是适应阶段,第二个是调控阶段,第三个是挖掘症状阶段。后期还要继续跟进,提高社会适应方面,通过激励提高你生活的积极性,从而挖掘你的潜能。所以一旦开始,你就需要完全相信我,而且不能停止,我不希望你半途而废。”
“没问题。”
徐丹丹点点头,说道::“你去休息室搬一把躺椅过来。”
很快,一把躺椅便搬了过来,何成月安静的躺在上面等候徐丹丹的指令。
“轻轻的闭上你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气,然后开始放松自己,感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很好就是这样!”
随着时间缓慢的流逝,何成月进入了睡眠的状态,徐丹丹知道他每天的不知疲倦都在损耗他的精神,他需要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就能更好的迎接接下来的治疗。
一个小时过后,突然徐丹丹发现,何成月的闭着的眼皮在猛然的快速抖动,那是眼球在快速转动造成的,而他的额头也有细密的汗珠出现,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这是开始做噩梦了。这对于徐丹丹来说是一件好事,一会在他醒后,趁着他还没有遗忘梦境之前抓紧时间问出他梦境的内容,这样就更能知道何成月的内心,从而更快的达到治疗的效果。
何成月突然大叫一声,醒了过来,身上的衣服全部湿透了,而身体也在剧烈抖动。
徐丹丹赶紧问道:“老何,告诉我,你都梦到了什么?”
何成月一边急促的呼吸一边抬头紧张说道:“我从天上坠落下来,坠落的过程变成了各种动物,天地全都是漩涡,当我坠落到南京的上空时,城市逐渐变得真实,我发现天上都是黑色的漩涡,中间是人脸,漩涡的尽头是一根丝线,连接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丝线是从哪里来。”
徐丹丹一边记录一边说道:“你现在已经醒了过来,梦境不多久就会遗忘。”
“不,那个梦是绝对真实的,我从未做过类似的梦,我甚至觉得,我现在看到的是虚幻的。”
徐丹丹放下手中的笔,然后去饮水机里拿出一次性水杯接了一杯水,递到何成月面前说道:“老何,你先休息一下,喝口水。”
何成月坐起来,接过水一口气喝光。
“正常来说,梦境的记忆都是会很快遗忘的,并且会觉得是虚幻的,记忆也不会很深刻。”
何成月:“以前的梦,醒来就忘了,这个不一样,这个无比真实,我变成了各种动物,虽然看不见自己的长相,但是我却以动物的视角看过自己的身体和世界,这个梦很漫长,漫长到忘记了岁月。”
徐丹丹很疑惑:“你刚进入深睡就醒了。按照心理学的常识来说,你的梦非常短,甚至几乎不会做梦。”
何成月低头看着地,瞪大了双眼:“那不是梦,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徐丹丹沉默了良久,说道:“我非常想认同你坚持你的看法,但是我很难做到。”
她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你提供的信息,让我想到了一个在成都的病例,他一开始是受到严重的车祸,昏迷了一年零三个月,醒了就觉得自己是棵草,每天最开心的事就是能吸收阳光雨露,但是这种状况持续没多久,他就看不见听不见,甚至无法站立,后来在他的喃喃自语中,医生发现,他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漩涡,他的记忆并未缺失,只能看到一个个漩涡,他的世界就是漩涡构成的。所以每天都觉得天旋地转,无法站立。医生也无法沟通。”
何成月急切道:“我想去见见他。”
徐丹丹扶了扶额头:“其实我们心理医生认为,把两个相似的病症放在一起,也是一种治疗方法,但是你要知道,你跟他不一样。那里关着的都是完完全全的疯子!”
“我不在乎。我想知道另一个世界。也许我很快就会去到那里。”
徐丹丹沉沉的坐到自己的位置,然后靠在椅背上,思考良久:“毕竟你现在的状况是我用催眠疗法造成的,所以我会对你负责到底。一会我去打个报告,将工作交接一下,然后请假陪着你去成都看一看。你也一样,早点将工作交接,然后请个病假,然后在家等我的电话。”
“谢谢你,小徐,那我就先回去了。”
徐丹丹看着走出会议室的何成月,那一直含着清雅笑意的面庞逐渐化为了悲伤,眼泪控制不住的一滴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