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十月末,枫叶红,桐叶黄。
我“按图索骥”地摸到静安区万航渡路320弄,寸土寸金,高楼林立的静安寺附近的这片多层老洋楼聚集的小区,显得异常宁静,曲折的窄巷,随意地停些车辆,某些门前、窗侧,斜拉的晾衣绳上挂着五彩的衣裳,谁家的小花狗,在我前面颠颤颤地小跑几步,停下回头看看我,又摇着尾巴晃悠跑开……
恍惚间,我仿佛不是过客,而是归人——我依稀体会到从前,胡适先生每天从学校下班,在窄巷里曲曲折折“盘绕”着回家的情境。
光阴,竟然已过快一百年了!
1926年5月,胡适和夫人江冬秀以及两位公子胡祖望、胡思杜一家,开始租住万航渡路320弄42号(当时为极司菲尔路49号),到1930年11月,他携家眷离沪赴北平任北京大学校长兼国文系主任,将这寓所归还房东,老先生在这里,度过四年多——是先生夫妇还未四十,青春依旧的四年呵,是祖望、思杜还调皮顽劣的四年呵,是,一家四口,日日团聚,朝夕相伴的四年呐!
胡先生常说,我们徽州人,一世夫妻三年半,聚少离多!何止夫妻,便是他一家人,一辈子能团团圆圆生活在一起的日子,也只在这,和由此迁入北京后延续了几年,此前,不曾;此后,更再不能够!大变动的那年,思杜竟没和家人一起南渡,家人从此连团圆的梦也不敢做了!后来的后来啊,甚至老先生溘然长逝之际,胡家人都还不知道,“不成器”的小三子,已魂飘魄散许多年……
默念着这些残破的旧影,我终于来到42号院落门口,院门没关,小院里,杂物堆积,荒草萋萋,几棵大树,枝叶繁密,屋子,门窗漆色斑驳,帘饰破旧,二楼房间对阳台双开的后门,甚至显然都腐败得掩不拢!
真叫人怀疑,这里莫非已经废弃?
幸而,院对门居住的老哥正坐在屋檐下休息,我于是和他攀谈,听他介绍才知道,这个现在房子产权是公家的,仅有居住权的房东把这屋分拆成很多单间“借”给了外地人聚居,都是临时住户,也就没人用心去打理,于是,就呈现出眼前这幅仿佛荒宅一样的面目。
网上有人对这楼是不是胡先生故居表示怀疑,但,我站门前第一眼,就确认错不了!胡适的学生罗尔纲当时天天来这里帮胡适整理书稿并辅导两个小孩学习,他在《师门五年记》里明确说过,先生家和邻居家(也是一达官家)都有一个小阳台,只是,先生和邻居都很少在阳台上见面,互打招呼的情况也不多——眼前的建筑,恰恰是有相隔几米的两个并排的小阳台的联排两套三层别墅!和记录,分毫不爽!我注意了一下,这片区域里有这个特征的楼,似乎也就这一栋。实地看见两个小阳台,我也明白了为什么以善交往的胡适先生和邻居很少在阳台上打招呼——那窄长的所谓阳台,实在太小,大概没有半平方吧,放两盆花,都勉强,人,往哪站呢!
在得到租户同意的情况下,我走进这幢楼看了看,屋里光线很暗,木质的楼梯和地板,的确非常陈旧,残破,租住户似乎以年轻人居多,东西摆放得也挺随便。有个半掩,听见我上楼打招呼声,屋里人问,干啥的呐?
我忙解释说,对不起打扰您了!听说胡适在这住过,我来看看。
屋里人瓮声瓮气地低声叨叨:这里没有姓胡的,没有!你走错了……
走出小楼,回望亭亭如盖的大树掩映里的屋子,我忽然觉得,真到了其人栖止多年的旧地,反更觉得迷茫,遥远!那文字记载的和梁实秋,徐志摩诸位“新月社”同仁的聚会的欢笑,真的曾在这小楼里飘荡过吗?罗尔纲用做游戏的方法,激发引思杜学习数学的兴趣,让江冬秀深感欣慰的温情一幕,也真的在这里某间书房里发生过吗?胡先生,又果真在哪盏灯下和罗尔纲深谈,对这位最器重的学生的应该专研证据比较多而可靠的太平天国等“近代史”的治学建议过么?
甚至,真有过胡适那样一位先生吗?时光,为啥要把一个人带到这个世间,又怎么,就突然又把他唤走了呢……
我说,罗尔纲是先生最器重的学生,也是有根据的。1962年2月24日,胡适先生在台湾“中央研究院”举办的相当盛大的学术*会集**上,专门准备了一本小书,赠给每位到场的师友,作为礼物,那本书,就是罗尔纲写的《师门五年记》!书里,记载了罗尔纲第一次踏进“极司菲尔路49号”的情景,记载了,关于胡适一家人的很多生活琐忆,也记载了,胡罗师生深挚的情谊……
先生,可以说是手拿着这本书,离开的。而那时,罗尔纲在海峡这边,已经很久,没有再见到先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