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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度寺塔铭》的谜案
去年11月,由上海图书馆、上海市书法家协会联合主办的“大唐气象——上海图书馆藏唐碑善本展”曾引发一次观展小高潮,无论是专业研究者还是书法爱好者都纷纷前来观展,甚至不惜因限流而排队等待。
展览中最引入注目的,要数堪称镇馆之宝“四欧宝笈”了。它是唐代书法家欧阳询所书传世碑拓,属于国家一级*物文**,经近代著名书画家、鉴定家、收藏家吴湖帆先后收齐,并题"四欧宝笈",其书斋亦名为"四欧堂"。此碑书法艺术价值极高,历代书家对此碑给予极高的称赞。

△展览现场

△宋拓“四欧宝笈 上海图书馆藏
“四欧宝笈”特指的是欧阳询所书的四件著名碑帖,分别是《化度寺邕禅师舍利塔铭》、《九成宫醴泉铭》、《虞恭公温彦博碑》和《皇甫诞碑》,四件拓本均为宋拓本,非常珍贵。

△《九成宫醴泉铭》 吴湖帆四欧堂本 上海图书馆藏

△吴湖帆手绘 《九成宫图》

△《虞恭公温彦博碑》 吴湖帆四欧堂本 上海图书馆藏

△《皇甫诞碑》 吴湖帆四欧堂本 上海图书馆藏
这四大名碑中,《化度寺邕禅师塔铭》四欧本,是海内原拓孤本,国之重宝,位列《四欧宝笈》之首。今天的故事,就要从这套珍贵的《化度寺塔铭》说起。

△《化度寺塔铭》 吴湖帆四欧堂本 上海图书馆藏
《化度寺塔铭》全名《化度寺故僧邕禅师舍利塔铭》,是在唐代贞观五年(631年)时刻立的,由历史学家、诗人李百药撰文,书法家欧阳询楷书,共三十五行,每行三十三字。原碑在长安(今西安)终南山佛寺,但是和尚们以为碑内有宝贝,所以将其击碎。后来残石移至洛阳,到了北宋末年,残石最终亡佚。
此碑用笔瘦劲刚猛,结体内敛修长,法度森严,世人认为它高出欧阳询的另一名作《九成宫》,故历来被视为欧阳询楷书第一代表作。

△《化度寺塔铭》局部
因为碑石已经不复存在,宋代就有非常多的翻刻本流传,翻刻本就是指照所依底本的原样进行重新雕刻拓印的版本,所以传至今日的《化度寺塔铭》著名的翻刻本就有六种。
那么吴湖帆所藏的这一版究竟是不是翻刻本呢?它的国宝身份的确定也真是经历一番曲折与坎坷呢。

△王同愈题端“海内第一唐石真本宋拓化度寺碑”
早在乾隆年间,考校碑帖最有名的翁方纲就判定此册为“宋代翻刻拓本”,因为他过眼的其他版本字数都相对较少,他以自藏的版本为标准,认为四欧堂这版有九百多字,而宋代的原石应该断之又断,不可能有那么多字,且这版的面目迥异于其他版本,所以下结论是后来翻刻的。

△四欧堂本中还留有翁方纲的题跋:“……则其为宋刻宋拓,复何疑乎?”
这一结论一百多年来一直没能翻案,直到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敦煌莫高窟第十七窟藏经洞中出现了《化度寺》剪裱藏本,事情才出现了转机。
这一版后来被分成了两半,一半为法国人伯希和所得,今藏在法国国立图书馆中,而另一半为英国人斯坦因所获,今藏在大英图书馆中。许多人都认为敦煌发现的版本一定是唐代的原石拓本,随之而来的就是“敦煌本”和“四欧堂本”的比较了。

△《化度寺塔铭》敦煌本
著名金石学家罗振玉研究一番后认为这两版应该同出一石,“敦煌本”为唐拓残本,“四欧堂本”为宋拓足本,他*翻推**了翁方纲的结论,这使得*物文**拥有者吴湖帆大为高兴,于是将自己的所藏影印出版,分发给身边的友人,没想到,新的问题出现了。
吴湖帆仔细对比研究后发现,两者根本就不是同一个版本,最明显的差异在其首行的“化”字,自己的版本撇画穿过浮鹅钩,但是“敦煌本”明显不穿的。

△左边为“四欧堂本”,右边为“敦煌本”
最有意思的事是,当吴湖帆发现差异后,大概是摄于敦煌本是唐代原拓的压力,他竟然自己将所藏“四欧堂本”进行了涂改:把撇画穿越的部分涂抹掉了!后面还煞有其事地加了批注:“化度二字经前人描过……”这“前人”恐怕就是他自己吧。

△“化”字经过描墨
那么“敦煌本”和“四欧堂本”究竟谁才是原石原拓呢?经过专家们的多方考证,终于得出结论:“四欧堂本”虽然石花泐痕甚多,但还能依稀见得初刻原石的生动,应当为原石宋拓;反观“敦煌本”,虽然字口清晰,但呆板缺乏生气,翻刻无疑。古人想当然以为敦煌出土*物文**肯定为唐拓而不敢怀疑,但实际情况是,唐朝就有翻刻本,按照时间来判断,翻刻本入敦煌,时间完全是富余可行的。

△四欧堂本的欧书庄重中见飞劲
三代家族的江南传承
以上只是吴湖帆的众多收藏中的一个小故事,作为江南大家,吴湖帆的古物收藏几乎近半壁江山。“四欧宝笈”中的《化度寺邕禅师舍利塔铭》、《虞恭公温彦博碑》和《皇甫诞碑》正是来自于其夫人潘静淑的家族。此三件原为清代收藏大家潘祖荫的旧藏,1915年潘祖荫的侄女潘静淑出嫁时,才做为陪嫁物之一一同归入吴家。

△潘静淑像
吴湖帆是个画家,潘静淑也喜欢画画,两人有着共同的爱好,两人时而同赏一幅古画,时而共读一篇诗歌,时而共同把玩博古架上的古代青铜。据说为了市场上的一幅古画,潘静淑还质钗售书,凑足了钱去收购,为了闻名已久的心爱之物,潘静淑宁愿舍去一般妇女宝爱的首饰。
1926年,吴湖帆与潘静淑合作一幅《梅景书屋图》,现收藏于上海博物馆,图中吴湖帆用唐寅笔法画山涧幽谷中万丛梅花盛开,几间茅草屋掩映其中,只见屋内一文人雅士与红衣女史凭案对坐,描绘出一幅“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伴读书”的唯美情景。

△《梅景书屋图》 上海博物馆藏
吴湖帆收藏的另一个重要来源是其祖父吴大澂。吴大澂,苏州人,出生于官宦世家,于同治七年(1868)考中进士,历任陕甘学政、河南河北道、太仆寺卿、太常寺卿、广东巡抚、河东河道总督、湖南巡抚等职务,一生宦迹遍布大江南北,且屡任封疆大吏。上篇推文中,我们就曾讲到吴昌硕跟着吴大澂出征迎敌,可惜最终战败被革职,但吴大澂的爱国情怀犹存,这也一直激励着吴家的子孙,吴湖帆对自己的祖父更是敬佩有加。
吴大澂的愙斋,以其所获愙鼎而得名。自同治末年他放任外官后,二十余年间,愙斋收藏迅速增长,门类囊括吉金、古玉、书画、碑帖、古印、封泥、文房等,除收藏外,吴大澂也擅书画,推崇“清初四王”的正统风格。但他晚年仕途失意,收藏不无散失,幸得吴湖帆的守护与传承。

△吴大澂像

△吴大澂的朋友圈 图片来自苏州博物馆
吴湖帆的第三个收藏来源,来自自己的外公沈韵初,沈韵初官至内阁中书,善治经史子集,又好收藏,是浦东川沙最大的收藏家,多藏碑刻,吴湖帆也会刻意向外公搜求藏品。沈韵初有两个外孙,一个是吴湖帆,而另一个也是如雷贯耳政治人物黄炎培。所以,经过三代家族的传承,吴湖帆的收藏无论在规模和数量上都是旁人难及的。不过,吴湖帆本人也非常刻苦勤奋,并不一味躺在前人的树荫下,而是以此为肩膀,又做了大量的探索、研究和创新。难怪有学者说,吴湖帆的时代一去不返,他的收藏文化已成为“最后辉煌”。
阅读推荐

△《画坛圣手——吴湖帆传》
作者:戴小京 著
出版社:上海书画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2年12月
简介:已故文化人戴小京的作品。以传记形式,叙述了大师的艺术人生。吴湖帆先生的作品能有如此的成就,在艺术上能攀到如此高度,是建立在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研究付出其毕生精力之上的。他在绘墨之外的文学、校籍、诗词、书法、考古、鉴赏、音律、金石、京剧、评弹、围棋……等等,皆猎涉得且深又广。

△《吴湖帆的手与眼》
作者:上海博物馆
出版社:北京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01月
简介:为配合上博的展览而特别编制的一本文集。邀请国内外十余位学者,从吴氏家传、鉴藏、交游、创作等方面撰文,介绍了他在书画和词的创作上的成就、一生的收藏活动、古书画鉴定的思想和方法,从而全方位地呈现出寄情书画而又将鉴藏与研究融为一体的一代大家吴湖帆。

△《碑帖鉴定要解》
作者:仲威 著
出版社:上海书画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5年08月
简介:《碑帖鉴定要解》收录了当代碑帖鉴定家上海图书馆研究员仲威先生近年来撰写的关于碑帖鉴定方面的学术论文六十篇,其中包括碑帖真伪的鉴别(“四欧宝笈”也在其中),传世善本的对比,存世孤本的考证,前贤审定的质疑,历代递藏的梳理等。其严谨的态度,新颖的观点,丰富的内容,无疑是碑帖研究领域的扛鼎之作。
参考资料:
1、《碑帖鉴定要解》,仲威 著,上海书画出版社,2015年08月
2、《吴湖帆的手与眼》,上海博物馆编,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01月
3、《梅景书屋:三大家族的江南传承》,关月,艺术品鉴 n. 8, p. 76–79, 2020.
4、《展览丨吴湖帆:大家好,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爷爷@吴大澂!》,苏州博物馆公众号,2017/11/21,https://mp.weixin.qq.com/s/UL2hQro80b68KV56-Htnk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