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红叶书院

我最敬爱的人(之三)
父爱情殇
文/雅娴
对一个有亲缘关系、长期接触的人,我们可以熟知他的一切,但如果相隔五十年,在川流不息的茫茫人海中,能一眼认出他的后代,那是怎样的天意和造化啊!
2015年7月25日,我与母亲、哥哥去为弟弟送站。正当我们依依不舍时,忽然,在熙熙攘攘的客流中,我恍惚发现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便疾步上前辨认,好巧,他们竟是八舅父家的兄弟们。猛然间,一个瘦高个儿男子闯入我的眼帘,我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你是小宝!”表兄弟们诧异,你见过他?不,不,当然没见过,可是他长得太像一个人了,那是我八舅父年轻时候的模样。
他们簇拥着我的母亲,而我则抑制不住内心的惊诧和欣喜。我清楚地记得,我上次见到他时,他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那正是闹着要不要把他送给别人家的时候。刹那间,如烟往事,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浮现,久久萦绕。
在我一两岁时,险些被六舅把我送给别人,是我的八舅父把我留了下来。八舅父说:“多可爱的小姑娘,咋能送人!”可就在说这话几年之后,八舅父却把自己的小儿子送给了别人。
难道八舅父不爱他的小儿子?难道八舅父真的是心硬无情?当然不是,连我这个外甥女他都舍不得送出去,更何况是他的亲生儿子。这中间,八舅父经历了怎样的人生变故,才迫使他做出把孩子送给别人的举动,而送出的孩子又是怎样回来的呢?

一 舅母过世,无力养育亲子
20世纪60年代初期,秋末冬初的一天,在我的家中,出现了一个至今想来都令人伤心不已的场面——八舅家的大表哥,刚刚十三四岁的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向我的母亲哭诉:“老姑,我爸要把小宝儿送人。”母亲没有多说,只是接过孩子,紧紧地抱着不放。
傍晚,三表哥也来了,一进屋便递给母亲一张纸条,那上面是八舅父写的字:“老妹……就让他们把孩子抱走吧!”母亲看了没有多说,只是一边给小表弟喂奶一边流泪叹息。母亲身体不好,小表弟和我弟弟生日只差四天。“抱走吧!”我家另一个大人说着,便把小宝从母亲的怀里抱了过去。
秋末冬初的小兴安岭,飕飕的西北风夹杂着细碎的雪花乱舞。母亲倚着院门,无奈地目送着几个孩子消失在夜幕里。泪水模糊了母亲的双眼,天黑了,更冷了。
原来,不久前,八舅妈刚生了小表弟后,就因先天性心脏病医治无效过世。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一九*四六**年正月十五那天,母亲带我去铁路医院看望住院的八舅妈,她靠在病床上,母亲坐在病床边,俩人拉着手,不停地说着。一个月后,八舅妈生下一男孩,没有几天,便撒手人寰,独自一人西去了。
八舅妈将五个儿女留给了八舅父,最小的便是出生没几天的小宝儿。从此,我的母亲除自家繁重家务外,又兼照顾小宝儿,担起给八舅父一家做衣裳鞋帽的责任。
眼见母亲这般辛苦,八舅父于心不忍,更不忍看到母亲的健康每况愈下。有一天,八舅父流着泪对母亲说:“老妹子,你帮我不是长事儿,我一个人咋整,咱俩把孩子送农村去吧。”于是,八舅父和母亲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去了扶余县我的五舅家。
五舅一家人特别喜欢这孩子,尤其是五舅妈真的把这婴儿当宝儿一样地照顾。和五舅一起生活的外祖父,更加疼爱这个出生没几天就没了娘的小孙子。
20世纪60年代的中国,别说是在农村,即便是城市,物质也是匮乏的,哪里像现在这样生活富足。那时,农村生活条件与环境更加艰苦。即使八舅父寄去抚养费,也买不到鸡蛋、奶粉等婴儿食品,小小的孩子只能喝小米汤。不久,八舅父又把小宝抱回来自己照顾。
而彼时,从满洲里开往小兴安岭的火车上,有两个女人在悄悄商量:“咱俩把那孩子抱回来咋养?”“那咋办呢? ”“我看咱俩在扎兰屯下车住几天,再回满洲里,回去就说咱家孩子路上病了,咱俩也病了。”“你是嫂子,听你的。”老舅妈一直都顺从六舅妈的话。
远在满洲里的六舅,知道八舅父独自一人难以抚养五个孩子,就说孩子不能送人,他们可以帮忙抚养。外祖父他们也认为六舅家负担比较轻,物质条件相对好一些,同意由六舅家来抚养小表弟。可是,谁也没想到,六舅妈在来接小宝的途中变了卦。多年后,老舅妈心里装不下火车上的故事,便如实讲给了我的母亲。母亲说,这也不能怪她,那时候,谁家都难啊!

八舅父在铁路工作,时任领车员。领车员就是站在火车头前,领着整列火车驶向既定轨道。现在的列车运行,都是由电脑编程操控,可是在那个年代,火车进出站、编组等,不管白天黑夜,全靠人工手中的红绿旗子指挥引领,工作责任大,工作环境恶劣。人的精力是有限的,繁重的家务,紧张的工作,可以想见八舅父的担子该有多重。
照看孩子,一把屎一把尿的,再加上没有奶吃,孩子半夜嗷嗷哭闹,就是铁人也熬不住,八舅父病了。那次后半夜值班,八舅父发着烧,头昏脑胀,眼前一片模糊。火车正在全速行驶,忽然,站在火车头前的八舅父猛醒,不远处竟是绝户线!至今我仍记得,那次,八舅父在我家讲这件事时的表情,虽然那时我很小,但我仍能感觉到八舅父心中的恐惧和后怕。秒秒间,他猛挥红旗,发出紧急刹车信号。当司机将火车停住时,离绝户线前面的大深坑只有五十米左右的距离。
“上战场和鬼子拼杀都没害怕过!”八舅父说:“如果火车头一下栽下去,不仅是车毁人亡,一旦失控爆炸,铁路就在山脚下,发生漫山大火,那是天大的灾难啊!”我知道,家乡火车站是铁路交通要道,是内地通往伊春、佳木斯边防前沿的咽喉。
这件事给八舅父敲响了警钟,他是军人出身,铁路工作又是半军事化,容不得自己的工作有半分差错。在这样的情况下,八舅父无路可走,不得不忍痛重新考虑小宝的事,于是就出现了开始的一幕。

二 辗转难寻小宝 ,张家父母迁移
小宝去了一户姓张的人家。那时,小宝已经能扶着桌子学着走路。张家父母膝下无儿无女,又是林业工人,在当时,经济条件算是好的。八舅父认为把小宝送给张家,孩子会快乐成长,会幸福一生。
那时我还小,很多事情不是很清楚,可小表弟被送给别人家,这在我心中确实是件大事,让我刻骨铭心。
小表弟送人的最初两年,我的大表哥总是背着八舅父,出去四处寻找小宝弟弟。有时,他一个人跑到大深山里,只要有人家,他就在人家房子外面转悠,观察。有时,他坐上小火车,每到一个车站他都下去寻找。那时,离城里最远的是位于深山里的七林场和八林场,据说,去那里要坐差不多一天的小火车才能到达。在林区,进山的小火车可不是咱们平常乘坐的旅客列车,是电影《智取威虎山》里夹皮沟的那种小火车。一般的时候,大人们是不让小孩子去坐小火车的,主要是担心小火车不安全,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火车出了事故,铁道旁散乱堆放的原木穿透了坐在后面守车里的一个女教师。还有,就是孩子进山,万一遇到个野兽咋办。可大表哥胆子是大的,为了找小宝,他像猎人一样一次次地独自进山搜寻。
终于有一天,大表哥在七林场家属区发现,有个孩子自己从家里出来,那么小的孩子没有大人领着,他想那一定是弟弟。近视眼的他悄悄走上前,一看心里一阵惊喜,果然是*弟弟小**。“这个家好吗,能吃饱饭吗……”那时,大表哥也问不了别的,只能问这些最实际的问题。从那开始,大表哥就常到这里来,抱着小宝问东问西,有时把攒下的糖果带给小宝。
时间一长,这事便引起了小表弟养父母的警觉,他们找了中间人警告大表哥,再后来,他们又搬了两次家,可还是被大表哥找到了。我不知道在哪一年,大表哥三番五次的又去了深山里寻找,可是,他再也没有找到小宝。据说他们一家又搬走了,邻居们都不知道他们搬到了哪里。自此,小表弟便杳无音信,为此,大表哥对八舅父幽怨颇深。

三 思子心切 ,情寄养子
八舅妈过世那年,八舅父三十六七岁。小宝弟弟送人后,虽然八舅父负担轻了些,但是,半军事化的铁路工作责任重大,再加上对逝去舅妈的思念,对小宝弟弟的担忧,使得阳光开朗、血气方刚的八舅父的健康每况愈下。面对四个孩子需要抚养照顾,况且小女儿又身体羸弱,这个家需要有个女人来料理,在亲友们三番五次的劝说下,八舅父终于同意续弦。
一次,母亲带我去了一个李姓阿姨家,在那儿,我见到一个高挑漂亮的女人,后来,这个女人就成了我的继八舅妈。她带来了一个男孩,这孩子是她抱养的,和我的小表弟同龄。
最初,继八舅妈还是给了八舅父一定的帮助。但是日子久了,这个女人不甘于家务的辛苦,又不喜欢孩子,反而给八舅父凭添了许多烦恼与压力。没两年,她独自离家出走,将她带来的养子丢给了八舅父。自此,八舅父多了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以后的几十年,八舅父再也不考虑续弦的问题,洁身自好,孑然一身,独自养育着五个孩子,将对小表弟的思念之情都给予了养子。

四 上苍恩赐,奇遇小宝
时光荏苒,半个多世纪一晃便过去了,当年送给别人家的小表弟竟然回家了,这其中又经历了怎样的曲折,我通过和八舅家的小表姐了解,才得知详情。
在离八舅父家居住的山城百里之遥,有个西林钢城,我有个表舅刚搬到这个小城不久,一*他日**在街上闲逛,他一眼看到行人中一个男孩的长相颇似董家人,那个小伙子的眉眼,特别是脸型,酷似八舅父年轻时的模样。表舅立刻上前询问,谁料,这个孩子竟然真的是八舅父的小儿子,当年送人的小宝表弟。
那年,小宝的养母还在。表舅随他去家里几番探望,劝说,费尽周折。其实,养母无非是想多要些抚养费。八舅父为了见到二十几年未曾谋面的小儿子,也为了感谢她的恩情,尽量满足养母的各种要求。最后,她终于同意八舅父与小宝弟弟见面,同意小宝弟弟认祖归宗。
让八舅父震惊的是,这个女人噬财如命,不仅好吃懒做,还是赌徒。小表弟自小没有读多少书,没有得到过多少关爱,他不仅自幼受尽白眼,常常忍饥挨饿,而且善待他的养父在他很小时就卧病在床,全靠他伺候。养父过世后,养母更不待见他,小表弟十五六岁便出去挣钱养家,所挣工钱全都交给养母。小表弟传承了八舅父仁义厚道的品性,对其恪尽孝道,为其养老送终,终归是没有辜负这家的养育之恩。

五 善待他人 无愧上苍
当小表弟与八舅父相见时,八舅父站在屋内,小宝表弟站在门外,父子二人久久默默相视,向前迈出这一步好艰难,毕竟分别二十几年了。八舅父泣不成声,苦涩的泪水无声地流淌,那泪水饱含着对亲情骨肉的思念之苦与愧疚,对亲生儿子所遭受的苦难生活的痛心,还有喜极而泣的心酸。我不知小表弟当时心里是何感想,二十几年了,终于见到了生身之父,父子俩的泪水交织在了一起。
天下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可是当做出无奈之举的背后,有谁能懂得他们心底里会怎样地痛其一生,又有谁能够理解,那个被送出去的儿女,从被送出去的那一刻起,便远离了生身父母的疼爱,这对于他们日后的身心成长,埋下了怎样的凄冷和自卑!这也让他们的亲生父母更加的自责与愧疚。想当初,在街上认出小宝的表舅,曾受恩于八舅父,是八舅父供养他读书直到毕业,又帮他成家立业。这让我觉得,这世上果真有救苦救难无限灵光的菩萨千慧眼,她赐予表舅还报恩泽之心愿,将八舅父的小儿子还了回来。
八舅父,这个铁血男儿,顶天立地的英雄,当年在朝鲜战场,舍身忘死,勇敢战斗;他对待工作,一丝不苟,勇担重任;对待亲朋,热忱似火,义薄云天!想当初,我的六舅已经找好了把我送给别人的下家,八舅父不但没有同意,反而把我和哥哥、母亲都接到了自己家中,这让我的内心更加由衷地敬爱我的八舅父。只是那时我还幼小,没能与八舅父分担苦涩与负担。而如今,只有留下几行小字,以表敬爱之情。
然而,在他不得已将自己的小儿子送给别人时,八舅父的内心该是怎样地疼痛!当他与小儿子相见相认的那一刻,定是触痛了为父内心柔软的父爱深情,不然,他怎会泣不成声!他知道,终于可以给九泉之下的八舅妈一个交代了。
(2019年写于天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