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梁庄,我的张庄,都是我们治疗精神内耗的地方

文:梅子

图源网络

10年前,梁鸿写下成名作《中国在梁庄》,展现了急速变化的时代下一个普通村庄的变迁。10年后,她重返梁庄,写下《梁庄十年》。回溯中国村庄的改变与其中真实个体的命运:在偏见、歧视家暴、流言与父权体制下挣扎的农村女性;逃离村庄的年轻人与落叶归根的打工人;沉默中长大的留守儿童,意外离世的独居老人——无数个体的生命轨迹,拼合出时代轮廓的剪影。

对梁鸿有莫名的亲近,读完了她所有的作品。因为我们有着相似的人生经历:师范毕业,十七八岁被分配到农村学校教书,心中却有一片纯净的理想之地:文学。不甘于既定的命运,继续读书深造,她读到博士,我读到硕士,学的都是现当代文学专业。然后继续留在学校教书。如今,她是人大教授,是村里知识改变命运的励志典范。

农村长大的孩子,即使进了城市安身立命,也很难彻底斩断和故乡的联系。2008和2009年的寒暑假,梁鸿在老家住了5个月。作为一个世俗意义上衣锦还乡的游子,她发现,当真正走进乡村,尤其是当以一个亲人的情感进入村庄时,作为一个长期离开了乡村的人,她并不了解它。它存在的复杂性,它所面临的问题,它在情感上所遭遇的打击,所蕴含的新的希望,很难厘清,也很难理解。必须用心倾听,把他们作为一个个体,而不是笼统的群体,你才能够体会到他们的痛苦和幸福。

梁鸿当年是那样想逃离乡村,竭尽全力远离它,去追求新的生活。她像一条幸运的鱼,游出了那片狭小的水域。但是,有一天她回到乡村,忽然发现她魂牵梦萦的还是当年那个厌弃的乡村。

过去农村是世外桃源,是道德高地,是民族文化得以保留的最后的堡垒,但是如今,农村成了底层、边缘、现代化的累赘。梁鸿的思考就此延伸下去,追问下去,她写的不只是梁庄,不单单是农村,而是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疼痛的中国。

是的,中国在梁庄,中国也在千万个地图上找不到的小村庄。

她的梁庄,我的张庄。

她的梁庄,我的张庄,都是我们治疗精神内耗的地方

杨树张庄

中国广袤大地上叫“张庄”的村庄实在太多了,为了加以区分,我那个小村庄前被加上一个定语,就叫“杨树张庄”,其实早已经名不副实,但名字依然延续了下来。记得我小时候村后有几棵树龄成谜高大粗壮的白杨树,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响,有点神秘,有点阴森。树大为神,被乡亲们奉为神明,树枝上挂满了红布条。初一十五还有女人烧香烧纸,虔诚跪拜,祈祷无病无灾,添丁进财,风调雨顺,平安顺利。如今已经砍伐净尽。

小时候经常洗衣钓鱼洗澡嬉戏的大坑塘已经被生活垃圾包围,水面被绿萍覆盖,肮脏黏腻。原来岸边垂柳依依,风一吹,一池涟漪,还有雍容华贵的大白鹅在水里曲项向天歌,红掌拨清波。儿时没出过远门,整个世界就是那个小乡村,竟以为它阔大无边,烟波浩淼,现在看它,竟像一个大澡盆里盛着一汪浑浊的水。

谁的故乡不是面目全非:记忆中的质朴,是如今的贫困;记忆中的天真,是如今的无知;记忆中的生机,是如今的野蛮;记忆中的平和,是如今的麻木。但我还是爱她,这里有我挚爱的亲人,留下我太多成长的印记和美好的回忆。就像梁鸿在《梁庄十年》里写道:这落叶、这大地、这村后的河流,这温暖的使人喜悦的阳光,都如此真实。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梁庄如此之美,尽管它的内部千疮百孔。

她的梁庄,我的张庄,都是我们治疗精神内耗的地方

村里到处都是“二舅”

有时候,我想念生于斯长于斯的那个村庄,并不是只想念它胡同里的鸡鸣狗吠,雨后的清新空气,满目的庄稼青翠欲滴,黄昏时的炊烟四起……更多的是想念那些高门大嗓笑声爽朗的婶子大娘,看似木讷却又幽默风趣的爷爷叔叔伯伯,尽管他们手掌粗糙,举止笨拙,脸庞沧桑,经常成为喜剧作品的取笑对象。

当沉重的草垛压在我稚嫩的肩膀时他曾经送我一程;当穿着单薄的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时,她曾经心疼的提醒我回家加件衣裳。比起城里的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或者最多碰巧遇上楼道里的点头之交,还是乡村浓浓的人情味儿让你觉得心底暖暖,眼底潮潮。

他们勤劳、节俭、坚韧、本分,不矫情不自怜,欲望很少,只想平平稳稳把日子过下去。回村里参加葬礼,发现那些看着我长大的爷爷叔叔伯伯如此苍老憔悴,感慨时光真是无情。

遇见一个本家婶子,亲热的拉住我的手聊家常。她的手很温热,但粗糙的像老树皮。我说:婶子你可看到了,人一死,眼一闭,啥都没有了。你别再会过(俭省),以后该吃吃,该喝喝。婶子说:闺女,话是这样说,农村人,没啥大本事,净是花钱的地方,不省不中。我连一件衣裳都不舍得买。婶子说着开始擦眼泪。我发现婶子穿着一件和她年龄不相称的明黄色呢子大衣,一定是闺女或者儿媳淘汰不穿的。

她的梁庄,我的张庄,都是我们治疗精神内耗的地方

近距离的死亡

上大学时,看废名的小说,出现太多“坟”的意象,一点也不觉得惊奇。在乡村,对孩子来说,死亡就是一次次公开的教育。我曾经无数次近距离的接触死亡,看过无数次出殡安葬仪式,和大人一起为逝去的乡亲哭红了眼睛。乡亲们耕作劳碌的田地里到处是隆起的坟包,出门就是坟地,我们儿时就在坟地间玩耍、放羊、割草,竟也没觉得怎样恐惧。在乡村,生和死离得如此之近,村里是子孙繁衍生息的家,村外是先辈们长眠止息的坟,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去年,村里走了八个人。寿终正寝的,得了绝症的,英年早逝的,死于非命的,我妈忍不住对我感叹:这是咋啦。一个男孩的死最为惨烈。回家帮父母收玉米,十分钟前,还在地头跟人谈笑风生,十分钟后,就被卷进了收玉米的钢铁巨兽。现场惨不忍睹,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落泪。

老实本分的男孩,三十来岁,和我同一天结婚,两个十几岁孩子的父亲。妻子留在家里侍弄庄稼,养育子女,照顾老人,他外出挣钱,虽不大富大贵,但日子也算平淡安稳。中秋节前平淡无奇的一天,谁能料到上天把最残酷的命运加诸于这个家庭。几天后,正是万家团圆的中秋节,月圆人不圆,白发人送黑发人,阴阳两隔。人间至痛,莫过于此。

哭也哭了,一口冷棺在地里放了多日,亲人不再是亲人,变成了为活人争取利益的筹码。反复的谈判拉锯中,另一个家庭也几乎被摧毁。

男孩下葬以后,家里请了风水先生,说房屋结构有问题,据说其父母开始改造房屋。乡亲们把想不通的事情一律归结为命。还能怎样?种种无声的悲剧总是通过各种渠道渗透到他们的日常生存,唯有认命,才能迅速平复内心的伤痕,打起精神继续活下去。这时候,纪念才真正开始,遗忘也真正开始。

除了生死,这世上其它的一切都是小事。其实,村人对生死看的是很淡漠的,淡漠的超出我的想象。甚至葬礼的热闹都冲淡了死亡的压抑和沉重。村里许多老人面临生命终点之时的坦然和冷静,让我震惊。生命在他们眼中,并不具有特别珍贵的意义,活着,是卑微而麻木地活着,能够感受到的幸福纯粹来自生命本能和惯性,死去,也是理所当然的死去,在一个日渐寂寥而没落的村庄,这种无声的悲剧并不会引发人们心中的太多波澜。

某人溘然长逝,或者遭遇横祸,乡亲们也会感同身受,悲伤难过,甚至哭几嗓子,但震惊惋惜感慨唏嘘之后,这消息没几天就会像风一样飘散,日子还要照样过。自己的苦自己受,自己的福自己享,自己的悲伤自己吞吐。

想起那些含辛茹苦一辈子几乎没有享受过生活的善良乡亲,想起鲜活的他们一个个消失,我的心和他们亲人的心痛在一起。

她的梁庄,我的张庄,都是我们治疗精神内耗的地方

家丑不可外扬

作为一个熟人社会 ,村庄是没有隐私的,毫不夸张的说,东头放个屁,西头都能闻见臭。打工潮刚刚兴起时,进城的农村女孩也学着城里人描眉画眼,打扮得艳丽妖娆。但是,一旦回到村庄,就会自觉的变得衣着朴素,举止端庄。在村人眼里,面子大于天,整个村庄就是一个巨大的舆论监督场。人人都活在旁人的眼睛里、舌头上。

农村人的感情是内敛含蓄的,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生活拮据,疾病缠身,儿子不体贴,儿媳不孝顺,兄弟不交心,有时也会忍不住发发牢骚。但是,很多时候还是选择了沉默隐忍,唯恐外人嘲笑鄙夷。

因为乡村是一个封闭的熟人社会,家丑不可外扬被很多人奉为圭臬。但是,忍到一定程度,一旦爆发,造成的伤害也特别强烈。

有位老人,三个儿子全部外出务工,进城淘金。把六个狼崽子样的孙子扔给了老太太。照顾六个年龄差不多大的孩子让老太太心力交瘁,光一日三餐就让老人不堪重负。

好在农村的孩子皮实,粗茶淡饭养着,见风长,个个壮的像牛犊子。老头经常抽着旱烟笑眯眯的看着六个虎头虎脑的孙子,一脸满足与自豪。终日操劳的老太太则经常仰天长叹:老天爷,咋不让我死?话虽如此,想起儿子在城里挣钱的不易,还是愿意为了孙子,忍气吞声,拼上一把老骨头,贡献最后的一点力气。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也许是在苦日子里浸泡过久,许多亲兄弟为了一点地边,为了分家时财产分配不均或者赡养老人,反目成仇,大打出手,甚至老死不相往来。但是,一旦遇到“外敌”入侵,还是会同仇敌忾,一致对外。即使有摩擦纠纷,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牵扯。

她的梁庄,我的张庄,都是我们治疗精神内耗的地方

融不进的城市,回不去的故乡

每到年末,心底都像一根羽毛撩拨着,痒痒的,思乡之情来的格外浓烈。漂泊一年,有钱没钱,回家过年。

从《我向总理说实话》里李昌平的感慨“农村真穷,农民真苦,农业真危险”到梁鸿的《中国在梁庄》,从黄灯的《一个博士儿媳眼中的乡村图景》到王磊光的《博士返乡笔记》, 再到上海姑娘被男友父母用不锈钢铝盆盛的年夜饭吓到,自江西农村落跑(尽管事后证明此消息为虚假新闻),山东大汉几年没回家在火车站面对双亲长跪不起,留守儿童手扒车门对着短暂停留又要进城务工的母亲哭诉“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门当户对,阶层差异,城乡差距,城市人与农村人的生活轨迹每碰撞一次,就会搅皱华夏大地已经波涛暗涌的有关农村的一池春水。

汹涌而至的打工潮将村里的青壮年劳力席卷一空, 男人是乡村的脊梁,女人是乡村的乳汁,抽空了男人女人的村庄,变得虚弱受伤。乡村的田野越来越贫瘠,教育、医疗、养老等绝大多数问题都被城市遗弃在行将荒芜的土地中。

星散的人口,留守的儿童,即将荒芜的土地,日渐凋零的老一辈,人际淡漠,唯利是图,孝道堪忧,纯朴不再。搜索所有的回乡日记,这些词都会一再被提到。无论是专家还是学者,都给不出有效的解决方案。

通过寒窗苦读走进繁华都市定居城里的大学生们,多数都关闭了回乡的大门,将血缘关系切断,将乡村留在遥远的背后。进城打工的青年回家不几天就会想念城市的霓虹,迫不及待的想要逃离。

他们盖起了高楼大厦,城里却没有他们的立锥之地,他们走街串巷从事着最脏最苦最累最危险报酬微薄的工作,一场大病一次变故,都可能使他们多年的努力化为泡影。

我们提出要农业支持工业,城市反哺乡村。可是我们到底为乡村做了什么?把劣质过期商品倾倒给农村,鄙视农村歧视农民,将农民的贫困和落魄视为理所当然。

即使是城市里一个每天朝九晚五打卡的苦逼上班族都有资格鄙视农村,歧视农民。是的,他们面孔黝黑,眼神沧桑,举止笨拙,手掌粗糙,凡是经年累月的田间劳作烙在他们身上的东西,都成了城市人看轻嘲笑他们的原因。在寒风中苦苦等待顾客的郊区菜农,客气的近乎谦卑小心翼翼向你问路的大爷,当他们进城的时候,我们能不能多给他们一点温暖与善意?

进入腊月,乡村又迎来了民工返乡潮,他们用一年的漂泊酝酿一张沉甸甸的车票,几天后,又用另一张火车票,开启新一年的漂泊。

但不管怎样,这一段时间是乡村最快乐最热闹的时候了。家家屋顶飘着炊烟,弥散着浓浓的香气。那一刻,我感觉到了乡村的温馨和快乐。这种温馨和快乐在经历了一年的煎熬守望与残缺之后,程度加倍。

梁鸿在《中国在梁庄》中写道,从某种意义上说,村庄是一个民族的子宫,它的温暖度、和谐度决定着一个民族肌体的健康。尽管有太多的人通过寒窗苦读或其它途径迫不及待的逃离村庄,然后再去吐槽它的破败荒凉,我还是觉得,如果没有这样一个村庄,我们的灵魂该如何安放?不管你有没有混出个人模狗样,不管你能不能衣锦还乡,故乡会永远为你疗伤。

进入城市,不是为了鄙视村庄。

你有多久没回家了?村后的小河一定还在潺潺流淌,古老的石拱桥一定还在风雨中静默。喝完母亲用地锅熬的小米地瓜粥,睡在家里的粗布床单上,一定会睡得香甜得梦都不做一个。

好在我的村庄还在,还有父母在深情守望。我的村庄在我心中还是旧时模样,让我偶尔回去在她怀里释放疲累,排解寂寞,安放忧伤。

她的梁庄,我的张庄,我们心底最柔软的治疗精神内耗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