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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妈不见了！”一大早起床，葛林屋前屋后转了一大圈，也没找到70岁的老母亲，便去隔壁敲了敲哥哥葛祥的房门。
葛祥、葛林兄弟俩住在镇江新区丁卯经济开发区王家湾。老母亲患有阿尔茨海默病，近一年多来，已先后走失多次。没准这次又走失了！
兄弟俩简单扒拉了几口早饭，一头冲出家门，在附近焦急地寻找起来。可是找了几圈下来，哪有老母亲的身影？
“走，看看那片小树林里有没有！”上午10点多，走到经五路路口时，葛祥见路边有片茂密的小树林，招呼葛林进去瞧瞧。一前一后，兄弟俩走进了小树林。
经五路附近都是一些大型企业，居民区很少，这片偏僻的小树林更是人迹罕至。初春的阳光和煦而温暖，从枝叶的罅隙间洒落进来，交织成斑驳的光影。
葛林眼尖，一眼瞅见不远处的草地上静静地躺着两只红色塑料袋，圆鼓鼓的，上面盖着一件棕色棉袄。旁边还有块蜷成一团的橘黄色大浴巾，不知道里面裹着什么东西。棕色棉袄和橘黄色大浴巾上散落着一些枯枝落叶。瞧模样，这些东西并不是刚刚丢在这里的。
谁会把东西丢在树林里呢？葛林很是好奇，走上前去，弯腰拉住浴巾的一角，抖动了几下。我的妈呀！散落的浴巾一角，赫然露出一只惨白的人手！葛林像是瞬间触了电，丢开浴巾，朝树林外奔去……
1、 骇人现场
2008年是北京奥运年。年初的一场大雪，酿成全国各地罕见的雪灾，似乎注定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年份。
如今，冰雪已经消融，又一个明媚的春天来临。一连多天的晴好天气，让人觉得懒洋洋的。
这一天是3月25日。一大早，杨正琳和平时一样，从市区驱车赶到镇江新区公安分局上班。2005年从部队转业之后，杨正琳进入公安队伍，成为新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的一名侦查员。
新区公安分局管辖范围主要包括丁卯开发区和大港开发区。“丁卯”这个地名颇有些来历。依据史料记载，晋元帝次子司马裒镇守广陵（今扬州）的时候，曾经徒阳运河运粮。出京口城南三里，河水逐渐干涸。司马裒遂奏请于此立埭。埭即水坝，用以调节流量或是抬高水位。此埭建于丁卯日，故称丁卯埭。后埭废而立桥，遂名丁卯桥。唐代大诗人许浑筑舍丁卯桥畔，诗集名《丁卯集》，更是被传为一段佳话。
虽说经济纠纷时有发生，小偷小摸也挺多，可恶性案件在丁卯、大港两地却很少。进入公安队伍3年时间，杨正琳只经手过一桩杀人案。那是2007年夏天，姚桥有一对兄弟闹矛盾，哥哥用钝器将弟弟给打死了，事后哥哥被警方抓获。
“走，出现场去！丁卯发生杀人案了！”刚过11点，杨正琳正在整理一宗盗窃案卷宗，刑警大队大队长王志清突然心急火燎地招呼大伙。
杀人案？杨正琳闻言，不禁心头一凛。
几分钟后，王志清带领副大队长唐武平，侦查员杨正琳、戎朝东，以及刑事科学技术室痕迹人员赵志凡、樊静、张元龙、宋煜等人，风风火火赶往案发现场。
经五路旁的那片小树林里聚集着数十名围观群众。丁卯派出所所长徐建强已派人拉起警戒线，保护现场。
现场位于经五路、纬一路交叉口，这是一个丁字路口。路口南侧是已废弃不用的镇大铁路，不远处是潘宗工业园。
赶到现场后，杨正琳和同事们一起，投入了紧张的工作之中。
现场惨不忍睹。橘黄色浴巾里包裹的是人体左右两条上肢，均呈屈曲状。一只红色塑料袋内装有一颗女性头颅，另一只装有部分尸块。红色塑料袋上盖着一件棕色旧棉袄，在距离浴巾不远处地面上有只白色包装袋，包装袋上有“安踏”标志。棕色旧棉袄和白色包装袋是否与此案有关，一时间难以断定。现场仔细勘查下来，没有发现其他可疑情况。
镇江市公安局副局长张卫东，刑警支队支队长顾传先，刑事科学技术研究所所长周建清、副所长丁庭柱，法医万苏春、胡治国，痕迹人员纪天元、刘国岩，照相人员孙国鹏等，闻讯陆续赶到现场。
“这是一起典型的杀人分尸案！”听取案情初步汇报后，张卫东对案件性质做出准确判断。在现场，他进一步细化勘查人员的工作重点，要求所有技术员认真勘查，不放过任何线索，不放过每一个疑点，为尽快攻克全案奠定基础。
法医的尸检报告很快出炉。报告显示：
死者年龄约20岁，身高160厘米左右，系窒息致死。死亡时间在3月21日左右。碎尸工具为刃面较长的锐器，如菜刀之类。部分尸块遭到蒸煮。死者双耳戴有耳钉，手脚指甲修剪整齐。头发长约15厘米，尾端接有45厘米长的纤维丝假发。
杀人，分尸，煮尸，抛尸。犯罪分子手段之凶残，骇人听闻，令人发指。丁卯发生杀人分尸案的消息不胫而走，这起恶性案件在社会上引起强烈反响。江苏省公安厅以及镇江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纷纷做出批示，要求公安机关采取坚决有力的措施，快侦快破。
“3·25”杀人分尸案专案组随即成立。
案件侦破方向尚不明朗，痕迹组传来一条好消息：经过熏显，在作案现场那只可疑的“安踏”白色包装袋上，提取到一枚清晰的右食指指纹！
闻知消息，专案组所有参战民警无不喜上眉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如果这枚指纹与案件有关联，那么只要确定指纹的主人是谁，势必不难查清尸源，攻克全案。
就在大家认为破案即将出现曙光的时候，一条令人失望的消息接踵而至：经比对指纹库，没能查到这枚指纹的相关信息！
当时全国各地指纹库还没有实现联网。新区公安分局刑警大队大队长王志清分析认为，出现这一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指纹所有者在镇江，但由于没有违法犯罪前科，指纹未能入库；二是此人身在外地，指纹在当地是否入库，不得而知。
王志清的分析，得到专案组参战民警的一致认同。案情研讨会现场，气氛显得有些压抑。大家清楚地知道，如果是后面一种情况，那么想要大海捞针把人给找出来，无疑比登天还难。更何况，这只“安踏”白色包装袋与此案是否有关，尚且无从判定。
侦查员提取到的死者指纹，在指纹库里同样没有比对成功。死者是谁？她和凶手究竟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遭到残忍杀害，并被分尸？小树林里发现的仅是部分尸块，其余尸块又被凶手抛到了哪里？大家知道，只有及早查清尸源，方能廓清迷雾，还事实以真相。
专案组第一时间在公安信息内网上公布了死者头部照片、“安踏”白色包装袋上提取到的可疑指纹以及死者的指纹、DNA数据，请求全国各地公安机关配合协查。同时，从各基层所队抽调100多名民警，围绕中心现场及周边重点区域，逐人逐户展开走访。此外，由专业的情报分析队逐一查看全市进出城主要路口监控录像，查找疑似杀人抛尸人员……
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在古城上空。短短两天时间，民警分头行动，共排查居民住房6780户,居民小区25个,企事业单位658家,建筑工地21家,门面房489家；各类公共场所144家，其中中小浴室53家、美容美发店116家、洗脚房22家；查证失踪人员30名,排查重点对象20名。
可是，艰苦细致的排查却未能换来任何有价值的线索。30名失踪人员均非死者，20名重点对象一一被排除作案嫌疑。死者身份迟迟难以确定，案件侦破一时间走入了“死胡同”。
为了广泛发动群众辨认尸源，专案组在全市大街小巷张贴了5000多份“寻尸启事”,同时在各大门户网站以及新闻媒体发布“查找尸源启事”。丁卯发现无名女尸，顿时成为市民街谈巷议的热门话题。
一条又一条线索，源源不断地汇总到指挥部。然而真正有价值的线索，却依然寥若晨星。相反，关于死者身份的大量流言蜚语，开始在市民中蔓延传播。只有尽快破案，才能止住流言！专案组所有参战民警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绝不能放过现场的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在又一次的案情分析会上，张卫东明确表示，必须立足案发现场，进一步加强对勘查结果的梳理和排查，争取尽快找到案件突破口。
都说世界上从来没有完美无缺的犯罪，每起犯罪都会留下破绽。那么，这起杀人分尸案的破绽在哪里呢？
2、 锁定常州
天光放亮，又一个漫长的不眠之夜就这样在案情研讨中悄然流逝。王志清的双眼熬得通红，满面倦容，却丝毫没有睡意。
现场遗留下来可供查证的线索，除了尸块外，还有耳钉、接发、橘黄色浴巾、红色塑料方便袋,以及“安踏”白色包装袋和上面的那枚指纹。既然查找尸源和比对指纹已陷入“卡壳”，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能从其他物品上寻求突破呢？
死者佩戴的耳钉，只要是爱美的女孩都可能有；包裹尸块的橘黄色浴巾，在洗浴场所十分常见；而装尸块的红色塑料方便袋，更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真的能在这些物品上发现线索吗？王志清心里没有丝毫把握。
宁可做过，不可错过。专案组抽调唐武平、杨正琳、戎朝东、赵前、管跃之等20多名精干民警，分成5个物证查证小组，分别围绕橘黄色浴巾、“安踏”白色包装袋、耳钉、接发以及红色塑料方便袋，大海捞针，展开深入排查。
橘黄色浴巾长约200厘米，宽约75厘米，三成新。浴室、足疗店、洗头房、美容院……由唐武平带队，侦查小组先后走访镇江数百家公共服务场所，收集到5000多条类似的大浴巾。唐武平认为，这条橘黄色浴巾应该来自此类公共场所，死者很可能是相关场所的服务人员。
令人失望的是，逐一比对5000多条相似的浴巾，竟然没有一条和案发现场的橘黄色浴巾一模一样。这犹如兜头一盆冷水，浇得人透心凉。
华老板经营浴室已有10多年，对各类洗浴用品颇有心得。他拿起橘黄色浴巾，仔细琢磨起来。
“这种浴巾的漂染工艺是介于冷、热漂染之间的蒸、煮漂染，在公共服务场所很少见。”隔了半晌，华老板抬起头，语气非常肯定，“在江苏境内，只有丹阳、张家港有企业专门生产这种大浴巾。”
事不宜迟。唐武平立即带队赶赴丹阳，找到华老板所说的那家浴巾厂。然而厂方的答复却是：“这条浴巾不是我们厂生产的。”唐武平又辗转找到张家港的那家浴巾厂，得到的答复如出一辙。
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就这样被无情地浇灭，唐武平心情沮丧到了极点。就在唐武平转身准备离开张家港浴巾厂技术室时，技术员突然叫住了他，吞吞吐吐地说：“从生产工艺来看，这条浴巾很，很可能是位于河北省高阳县的一家浴巾厂生产的。不过，我，我也不能确定。”
又是一条不确定的线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轻易放弃！唐武平顾不上喘息，和战友们一起，马不停蹄连夜驱车赶往高阳县。清晨时分，奔波了一夜的警车，停在了那家浴巾厂门前。
“这条浴巾的确是我们厂生产的。”厂方技术人员仔细辨认后，冲着唐武平点了点头。唐武平内心抑制不住地狂喜，赶紧索要该型号浴巾的销售记录。销售记录显示，该厂生产的这种浴巾，在江苏省内仅销往过无锡、常州两座城市。
难道死者不是镇江人？莫非凶手在无锡或是常州杀人后，抛尸镇江？围绕橘黄色浴巾的调查初现端倪，案件侦破看起来又有了一丝眉目。
关于“安踏”白色包装袋的调查显然没有这么顺利。那只被提取到指纹的“安踏”白色包装袋长49厘米，宽39厘米，是“安踏”品牌专卖店普普通通的一种包装袋。“安踏”专卖店遍布全国各地，所有门店都在使用这种包装袋。要想从包装袋上查找破案线索，几乎没有可能。
死者佩戴的耳钉很是特别，黑色金属上镶嵌有10颗水钻，在市面上不常见。走访镇江饰品市场时，侦查员王祥、唐建东发现，少数几家饰品店在销售这款耳钉。据饰品店业主反映，这款耳钉很便宜，每副也就10块钱，是从浙江义乌进的货。
除了镇江，这款耳钉在周边其他城市是否有销售呢？王祥、唐建东当即驱车赶往义乌。经过走访，他们在一条偏僻的街巷里找到了这款耳钉的制作工坊。
“没错，这是我们生产的。”工坊老板拍着胸脯说，耳钉样式是他专门请人设计的，绝对错不了。王祥、唐建东随后找到设计员，进一步印证了工坊老板的说法。设计员说，这款耳钉是他花了两个多星期精心设计出来的，价廉物美，销售不错，目前在市面上还没发现有其他人家偷偷仿制。
据工坊老板反映，这款耳钉才生产了半年多时间，销售出去的大约有2000只，主要销往江苏省内南京、常州等地以及东南亚几个国家。
又是常州？王祥、唐建东闻言不禁心中一凛，难道仅仅只是巧合？
围绕红色塑料方便袋和接发的调查，或多或少也有一些新的发现。
用来分别装头颅和尸块的红色塑料方便袋型号不同。一种长约70厘米，底边宽约44厘米；另一种长约65厘米，底边宽约38厘米。看似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塑料袋，细细推究，却是大有玄机。同样大小规格的塑料袋，在镇江市场上未见销售和使用。
死者头部的接发方法同样分为两种。一种是铝合金扣接法，位于后枕部，扣内壁无螺纹，每扣接两束纤维丝假发，两束之间头部胶接，每束约80根。另一种是胶接法，位于颞部，两侧各胶接10束真发，每束约100根。胶接法因为容易引起皮肤瘙痒，多年前在镇江市场已不再使用。
“死者极可能是外地人！常州人的可能性最大！”在随后召开的案情分析会上，镇江市公安局刑警支队支队长顾传先一语中的。
顾传先分析认为，杀人分尸的第一现场，很可能位于常州市。杀人现场和分尸现场，通常在同一个地方。按常理推测，凶手杀人分尸后，会随手取来作案现场的包装物，用来装裹尸块。因此，案发现场遗留物证，无疑是查证案件最为关键的线索。
综合物证查证小组走访调查结果，顾传先表述了三条意见：
其一，橘黄色浴巾既然在江苏省内仅销往过无锡、常州这两座城市，那么杀人分尸现场基本可以锁定为这两座城市里的一座。
其二，死者佩戴的耳钉虽然在镇江等地也有零星销售，但主要销售地是南京和常州。结合上述第一点来看，死者在常州遇害的可能性非常之大。
其三，从现场遗留的红色塑料方便袋和死者头部接发特征来判断，基本可以排除死者在镇江遇害的可能。
顾传先的分析极是缜密，结果令人信服。当务之急，请求常州警方协助，比对“安踏”白色包装袋上的那枚右食指指纹！
4月9日，从常州警方传来消息，指纹终于比对成功！指纹所有者是一个叫杜小敏的女子。杜小敏，沭阳人，22岁。2007年11月23日，她在前往常州市兰陵派出所办理暂住证时，留下了这枚指纹。
王志清第一时间通过电波，将这条激动人心的消息报告给了张卫东和顾传先。此时此刻，王志清心潮无比澎湃。“安踏”白色包装袋与分尸案到底有没有瓜葛，一开始没有人说得清楚。可是现在，这只远在常州的“安踏”包装袋突然跑到了丁卯的小树林里，跑到了分尸案现场，怎么可能和案件没有关联？
“什么？指纹比对成功了！太好了！”挂断电话，张卫东一直紧锁的双眉顿时舒展开来。为了查证有限的几条线索，侦查员的足迹遍布上海、浙江、河北各省（市），以及江苏省内徐州、南通、泰州、淮安等城市。多少个白天，他们奔波在异乡的大街小巷；多少个夜晚，他们围坐在卷宗前，不眠不休。正是他们艰苦不懈的抽丝剥茧，换来了案件侦破的柳暗花明。张卫东怎么能不欣慰呢？
死者的指纹和“安踏”包装袋上留下的指纹明显不同，显然死者并非杜小敏。根据常州警方的初步调查，杜小敏正在常州荡南的一家美容美发店上班。死者到底是谁？“安踏”白色包装袋上为什么会留下杜小敏的指纹？看来，只有找到杜小敏，所有的疑团才会烟消云散。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沪宁高速公路车来车往，川流不息。一辆辆警车被车流挟裹着，飞速地驶往常州。警灯闪烁，侦查员徐建强、管跃之、唐武平、杨正琳、赵前、高志毅、王怒、王志祥、王祥等个个情绪激昂。他们坚信，距离全案告破，现在只剩下了一步之遥。
来自平安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