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宇哥 王宇
金秋十月,发小一家陪我兴匆匆奔向小宇哥生长的故土遗址,一个当年叫红山厂,也叫295厂的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那是位于鄂西北薤山风景区的与世隔离的军工厂。当年为了响应国家“反修反帝”、“备战备荒为人民”、“扎根三线,献身国防”、“献了青春献子孙”的号召,2万多名全国各地奔涌而来的父辈奉献全部青春芳华的地方。
这里群山环抱,山水相依。所有的*队军**,家属,工厂,学校,医院,火车站,车队全都隐藏在巍巍大山与天然溶洞之中。即使从旁边经过,如果不仔细分辨,根本不知道在这群山之间竟然会有这样一个生活了几万人,占地四十平方公里的大型军工厂。不,一个微型的城市。这里,背靠汉江最大的支流南河,面向薤山,有中国南避暑山庄的朗宁别墅群,也是当年李宗仁的避暑山庄。隶属谷城盛康镇九里坪乡。离谷城石花镇约二十公里。那是当年原本要建成*药炸**及发射药的大型军工厂。后来因为种种原因,军品下马。听说75年洪水曾将生产*药弹**的大型溶洞淹没,损失巨大。因时代风云变幻,老三线工厂陆续分化。当时的五机部几次准备下马红山厂。后来几经辗转自救,最终*转军**民改产硫酸钡。红山厂的建设从62年一直持续到1993年,经历了艰辛而穷苦的三十余年。我们的父辈把自己最美好的华年都贡献到这里。我和发少都在那里度过了自己最美好最难忘的童年和少年。再后来,在工厂领导的拼命争取下,红山厂幸运搭上国家七五规划的末班车,整体搬迁到襄阳市春园西路,由造*药火**改为造医药。最后又历经近30年的拼博,终于*转军**民成功,一跃成为世界最大的VB1的药厂。这是后话。将来有机会再和大家讲。
我们一路都非常兴奋,那是我童年,少年成长的地方,是我的根及魂之所在。清澈的南河水,巍峨的南河大坝,绵延的军工厂铁路,大型的医院,依山而建错落有致的河滩、沟里、山上的红色家属楼,依山而建的子弟学校: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还有技校和电大。深不见底的让人恐怖的不知绵延多少公里的天然大溶洞,当年我们叫它黑洞。一年四季喷白烟的高大的硫酸钡车间的大烟囱和上下班时呼啸而过的自行车车流。还有山上绵延十余公里的红色长城雄伟地矗立在群山之间。如果说间谍卫星能在天上看到惟一的红山厂的人工痕迹,应该就是在大山中如长城般绵延起伏雄伟壮观的红色围墙了。半山坡矗立着历经40年斑驳岁月的大幅*革文**海报,工农兵挥舞各自*器武**,雄纠纠气昂昂地团结在一起,用钢铁长城抗击着美帝苏修的攻击。厂大礼堂前经常会放露天电影。那是我们当年最为开心的盛事,每每放映时可以说是万人空巷。当年我们在这里第一次看了“少林小子”,“牧马人”。看了“少林小子”,所有工厂子弟迷上武术,最终演变为群殴,武斗。催生了一大批惹事生非的小流氓。看了“牧马人”,听说无数的子弟开始早恋,钻小树林。那是真正的原始的树林。我们当年的发育及开化完全是从电影开始。当时,我还小,尚不解风情,后来是工厂自建的电视台*放播**香港的武侠片“侠女十三妹”开始启蒙。电影我印象最深的是第一次看了超人,觉得科幻的世界是如此的震撼。从此,到现在都是铁杆的科幻迷。现在最骄傲的是和大刘的合影与他的五部硬核科幻的签名巨著。电视我是看了香港的言情片开始进化,女主角无一不是光鲜性感,衣着华丽,万种风情,让我们这群打小没出过工厂的小野孩们目瞪口呆,意乱神迷。简直发了狂。后来,当邓丽君,龙飞飞,凤飘飘性感的黄色小调在厂区飘荡时,当哥哥姐姐们抛弃黄军服改穿喇叭裤时,我们那批紧跟着他们后面的小尾巴们也慢慢完全了从童年到少年的进化……这里不得不提的是,最让我的人生观为之更改的电视剧是香港无线的“上海滩”。这真的是绝对的疯狂绝对的迷恋!!每每当激昂高亢的粤语歌“浪奔,浪流”的旋律响起时,那种热血奔涌的感觉至今仍让人沸腾。当年家里没有黑白电视,经常厚着脸皮去邻居家蹭看。造化弄人,就因为爱你恨你的许文强,白衣胜雪的冯程程和“转千滩”的上海滩纠结不清的恩怨,最终大学毕业,我绝然放弃在华药厂捧铁饭碗的机会去上海滩闯荡。为了体验十六铺码头的感觉,我专门天天坐5角钱的轮渡从十六铺到董家渡,幻想能在码头扛麻袋邂逅冯程程这样的白衣女郎。此事也暂不表,以后再叙。

做为大山的孩子,在上海这个光怪陆离的大都市闯得头破血流,也被上海这里的女郎骗得七晕八素。但我都甘之若饴,并不觉得痛苦。原因很简单。这些苦难,比我在红山厂的经历少多了。每每在绝境与低谷时,总是想起父辈在山沟的坚韧与许文强在码头的百折不挠。
我边开车边沉浸在回忆的过往,一路向家人讲述当年的的一切。
时光回到1984-1988年间。那是我最开心最难忘最甜美的回忆。在苍茫的大山里,我们这群野孩子偷过老乡家的鸡鸭,偷过铁路旁的桑叶桑葚,去硫酸钡车间偷看过女人洗澡(我当年太小,只是放风,亏大了,现在想来,人生有缺憾)。我们下河游泳,去小溪抓鱼,养蚕,捉鸟,打弹弓,打火枪,去山上采野板栗,柿子。这一切都如此鲜活的浮现在眼前,历历宛如昨日。
我们由襄阳经谷城太平,石花,再沿仙人渡至盛康,经九里坪,曲曲弯弯,最终由巍峨的南河大坝穿入大山之中,再次掀开它神秘的面纱:终于回到魂牵梦绕的故乡——红山厂。这个现在只存活在网络和回忆中的世外桃源。这一幕,真的如同纳尼亚传奇里的小女孩在家里施魔法,掀开了墙柜,蓦然发现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霎间一个全新的新世界突然出现在眼前。
我们先去了红山厂职工医院,这是由石花到达红山厂的咽喉之地,一进充满历史沉淀感的厂门,马路左边的医院就出现在眼前。这是我爸当年战斗的地方,当时是一个很大的职工医院。诊室齐全,医生众多。是方圆三十公里内唯一可以做腹腔手术的*队军**医院。这点当年很是骄傲,许多老乡为了住院还要托关系。那是一个由回廊围绕的诸多苏式水泥建筑群。是当时难得有暖气片的二层楼房建筑。我常常来这里玩耍。老爸上夜班时,我会和他一起来住。但谁曾想,世事沧桑,时光斑驳。现在这里成了当地农民养猪养牛的猪圈,牛棚。还有满地的南瓜秧和不知名的藤蔓肆无忌惮的生长。满目苍翠地让人恐怖,再不复当年的景色。楼宇和植被都静静矗立在历史的长河,没有一丝的人类的气息。时间仿佛已经静止和凝固,象极了现在切尔诺贝利核电站荒凉的景象。只有在无数绿色植物的空隙漏出斑驳的标语,依稀留有30年前的繁荣景象。
还记得当年经常在这里骑车玩耍。我的第一辆28自行车就在这里学习。当时人小腿短,还没自行车把高,无法在座上骑。于是,我双手上举前把,左脚点地,右脚踩着踏板慢慢溜坡。经常看到一个小男孩的大脑袋从车前把下露出来,双手举起来抓着车把,颤微微地向前滑行。人太小,稍不注意,还以为是自行车自己在滑。然后,稍大些,我将左脚踩着左踏板,右脚伸进车的内架,踩着右边的踏板。这样可以半踩着内圈,自行车就可以获得动力向前骑行。经常摔得鼻青脸肿,但不怕痛,开心不已。后来,进入了青春期,老爹的自行车就成了我最喜欢的交通工具。常蹬着它满厂乱转。再到后来,初中的时候,那时情窦初开,幻想着将来能有一天,后座带一个美丽的长发女孩,长裙飘飘,一起呼啸从山上飞下。那将是如何的浪漫和幸福。这种幸福指数,肯定远超韩寒拍的“飞驰人生”。可惜,这个梦想没能实现就去了襄樊五中,从此开启了另一段少年的传奇人生,也后再表。
将思绪拉回,我随手摘了朵南瓜花,让发小拍了几张照片,向我的青葱童年岁月致敬。

然后我们去了河滩,当年我和老爸的家。一个简单的二室,总共不到30平。靠右是个5平方的厨房,是烧柴火的大灶,上面有个长长的烟囱。后来,我们用了蜂窝煤,从此告别了烧柴。当年第一本唐诗,宋词和三国演义,李自成,红楼梦就是在这个小屋里半夜打着手电偷偷看的。很可惜,现在这里已经是当地农户的杂货房。依稀仿佛看见30多年前的我,正背着书包放学回家,袅袅的炊烟升起,嘹亮的下班号响起,工厂的喇叭开始*放播**激昂的音乐。我背着*用军**帆布书包,系着红领巾,穿着手工缝制的灰布衣服一路小跑回去。穿过双旁高大的榆树林和杨树林,经过铺满石子的长长火车铁道线,山坡下面一长排7栋楼就出现在眼前。那是我成长的地方,那是我深爱的故乡。当年这样的家属楼有三个地方。分别叫“山上”,“河滩”,“沟里”。这三个地方是有划分的。山上的家属楼设计最为现代,部分干部楼有家用蹲式洗手间,这在当年绝对是难得的奢华。我的童年发少迷糊家就在65号楼,一个红色气派的建筑里。那里基本是厂领导,工程师,军代表,老师,医生等高级知识份子居住的地方。山上也是办公楼,学校,大礼堂及商店,菜场的聚集地,是厂的核心枢纽所在地。河滩是由山上沿着厂里的公路绵延而下数公里的地方,也是我居住的地方。这里有车库,火车站,硫酸钡车间,机加车间和7列一长溜的家属楼,旁边就是美丽的南河。这里的家属楼大部分是车队司机及车间工人及后来的建设者的居住地。家里没有洗手间,全是在外面自建的简易厕所。我爸当年进来晚,就分配到了第一栋的第二间。从此,我的红山厂生涯就从这里开始。我们的家属楼是二层楼,一共四栋二层楼连成长长的一排,一共七列,蔚为壮观。每栋楼层又有四户。每家都是同样的布置,二个单间加一个小厨房。我们开门就是邻居家,彼此都非常的熟悉友好。我家后面有一个小院子,我当年随手种了一颗葡萄。不想,离开红山去襄樊五中时,葡萄已经成长一大片浓荫,夏天长满了诱人的果实。到了夏天,老爸会将葡萄摘下给邻居分享,那种骄傲和快乐无以言表。而沟里离我们太远,我平常去的不多,也是和河滩差不多的家属楼,是红山厂另一个重要的聚焦地和生产地。平常要见面,走路基本要二个多小时。骑车可能在大半个小时左右。那时没有时间概念,但只要能出去玩,多久也不觉得累。可惜物是人非,家属楼已不复当年的烟火,冷清地让人落泪。我们只能在门口合影,向我的童年匆匆告别。

接着我们延山而上,去了红山厂的子弟学校,现已改变为当地的农村小学,布局已和现在的农村学校差不多,早已不是当年的记忆。在旁边其中一栋即将倒塌的楼房旁,我和发小依依合影,感慨万千。因为那是我们初三的教室。我清楚的记得,在这个教室的某个桌椅上,有女生给我递过纸条,可惜年少无知,将其遗落在风中,如果当年开悟早,或许已经和女孩子钻到小树林,那么又将是另一段别样的人生。而其中一个课桌,肯定留有我的一个笔刻。当年还没有坏蛋老狼和流氓高晓松,没有他们的同桌的你。但我当年肯定写过:只因感君一回顾,我便思君朝与暮。太可惜,青春的种子还没萌发就冻结,初中匆匆告别红山厂子弟学校去了如魔鬼教学一般的襄樊五中,活生生又把青春期拖后了三年。此是后话。对发小羡慕嫉妒恨。因为他在这里完成了羽化成蝶的进化。他的多彩的回忆肯定比我单纯的思念丰富饱满得多。
我们久久凝望着学校的一草一木,在家人再三催促下依依不舍的收回目光,告别了这个陪伴我们小学,初中的地方。然后,再赶往山上的大礼堂。那是发小爸爸上班的地方,想当年,我,阿棍,迷糊经常在大礼堂的二楼夜班休息室吃着搀满盐巴的兰花豆,喝着最廉价的金龙泉啤酒,有段时间还换成了我们自己厂自酿的啤酒,仰望着星空,畅谈着人生,放肆的议论着女同学,那是多么开心的时光,那是多么放肆的青春,那是多么幸福的年华。我们那里已经受到电视剧上海滩的影响,印象中的潇洒和帅气是如许文强这般亦正亦邪的黑帮大哥。而我们父辈喜欢我们学习的是雷锋叔叔。
我们接着来到一簇巨大的画着*革文**时期的水彩画的山顶旁留念,发小专门给孩子带了五星红旗,让他在这里学习*党**课。这是真正的革命教育的传承。那是工农兵联合起来闹革命的样板画,充满了朝气,充满了激昂,充满了革命的乐观与对美帝苏修的轻蔑。虽然经历了四十余年的风雨岁月的洗礼,但那种革命的朝气与激昂仍让人振奋,不,亢奋。我仿佛看见当年父辈们一颗红心、两手准备,义无反顾地投身到三线建设的滚滚洪流之中。我仿佛看见了无数的战士与知识青年从全国各地,大江南北,蜂拥来到这个与世隔绝的红山厂,用双手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大山深处打造红山军工的豪迈。未有英雄多壮志,敢叫日月换青天。遥想当年,清晨的冲锋号伴着我早起,屋前的大喇叭如门口的大公鸡伸长了脖子引颈长鸣,我们一个个滚将起来,吃了家里烧的地瓜粥和自家腌制的萝卜酱,背着*用军**大书包,穿着父亲衣服改的灰色褂子,三五成伙的向山上的学校走去。有时候,我们会故意走田间的小路,顺手摘几个红艳的野果子,也喜欢沿着工厂自己的铁路线,在铁轨上练习单轨行走,顺手捋一把枕木旁边的桑叶,那是我们要喂我们蚕宝宝的午餐。但有时也会有当地的老汉拎着锄头向我们扑来,因为我们这帮小坏蛋抢了他们喂猪的食料,偷了他们家的西红柿和黄瓜,还有些更坏的小子在他们南瓜上撒尿。我们鼓囊囊的书包装的不是书,是新鲜的桑叶和野果,有时候,个别已经长大的哥哥们已经变得流气,喜欢斜跨书包,倒戴军帽,把衬衣解开露出干瘪的肩膀,嘴里叼根柳条,书包里还喜欢揣把由自行车链条改装的打火枪,*药弹**是由剥下的火柴头做的,也有超一流高手把老爸打猎的*药火**偷来,将*珠钢**作为*弹子**,轻松的击穿5米远的玻璃。更有些年长的小流氓们书包里揣的已经不是常规的砖头,而是一把没有*刃开**的菜刀,亦或是由父亲的机器加工车间偷得铁榔头,每次打架时,他们都很潇洒的把书包一扔,亮出家伙,对着敌人就一顿猛砍。我们年小的跟屁虫们,主要负责围观放风和打败时逃跑。我当年太小,是乖乖生,基本上被忽略。当然,这也是我的遗憾。一个过于老实和没开化的童年,没能经历打架斗殴、为女孩子争风吃醋的单年总归是缺憾。而我的那些年长的同学们则是记忆满满,令人艳羡。

当然,野百合也有春天,我也有自己的欢乐。我喜欢一个人沿着长满野花的山路,到河滩后面爬老虎山或者去山涧摸鱼,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从山上到河滩有我们人工修的一条革命“红旗渠”,盘旋在半山腰,水质极为清冽,夏天是我们光着屁股游泳的地方,那时候,我们经常三五成群,把衣服放进书包扔在旁边。一声忽喊,大家赤条条的都往水里跳,好像我们天生就会游泳。真的是大山的野鸭子。我游泳不好,但能确保狗刨,仰泳,自由泳三者并用,我还会踩水,从水面伸出个脑袋,骄傲的看着周围,多么快乐的少男时光。大渠的旁边是天然的小溪,溪边长满了各种爬藤,野花和杂树,有毛桃,有梨子,野苹果,还有桑葚,树莓等浆果,地上还有覆盆子和蛇果。我是捕鱼高手,常和邻居发小老五一起光着脚,撸起袖子去抓鱼,只要在小溪里一摸,往往能摸出鲜肥的白条,鲫鱼,偶尔也能捉住长着胡须的黄色嘎牙子,它一生气,就用背鳍狠狠的扎我们,疼痛难忍。那种酸爽的痛感令人难忘。有时候也会摸到金灿灿的大鲤鱼,碰到这种情况,我们都开心无比。有时想恶作剧,会在河滩后面靠近老虎山的野溪转弯处埋伏好,这里全是浓密的树藤和芦苇。一声呐喊,我在前面用石头打水面轰赶鱼群,老五会在后面往上轰赶。于是,无数受惊的白条会疯了似地跳上岸,蹦蹦跳跳地窜来窜去等我们捡。当然,我们是不喜欢这种傻瓜操作。我们喜欢的是技术活。于是,我们还是经常下水去摸鱼。纯凭手感摸出鲫鱼,鲶鱼和鲤鱼。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一次,我直接拎了一条水蛇出来。它的嘴里正在吃一只青蛙。我们双目对视,彼此都吓了一跳。当然,我还是吓坏了,轻轻把它放进水里向它道歉。而水蛇也向我致以革命的友谊游走。
有时摸烦了,会用个小簸箕,随便在水里一捞,无数的闪着金光的小孔雀鱼,七彩的小鳑鲏,小虾米都蹦蹦跳跳的扑向眼前。大自然的馈赠真的太丰盛了。在当年吃不起猪肉,或者说,一年也吃不上一顿的时候,这些鱼虾是我们关于荤菜的全部记忆。
鱼太多,实在装不了,就随手拨一根芦苇把大鱼串起来。有邻居高手会用草绳把鱼鳃和尾巴弯成弓系起来。这样,鱼会许久保持鲜活。可惜我不会。但我会把裤子脱下来,双边一系,就成了装小鱼的袋子。沉甸甸地拎回家。这是我唯一逃课老爸不会批评的机会。记得从小家里就不用买鱼,每次抓一大堆的鱼回去孝敬老爸。我们红山厂的子弟无一例外的孝顺。从小都调皮,长大都孝顺。让他开心的打牙祭。大的红烧,小的油炸,更小的面裹鱼儿,然后我老爸会喝着用铜吊子打的二两高度石花大曲散酒,吃着油炸鱼,听着收音机的评书,幸福的享受这他的人生芳华。我则一边贪婪塞鱼吃,一边翻小人书或者宋词一百首。那是多么美好的岁月,那是多么幸福的童年时光。还记得,家里种菜,我们在医院的角落开辟了几块菜地,我最喜欢种土豆,把一块土豆沿着芽窝切成几块,在春天将他们埋在地下,用我们的简易厕所做上好的农家肥,小心的给它上足肥,然后时不时的松松土,除除草,过了夏天,土豆秧长的枝叶繁茂,泼辣的认不出来。我们就再也不用管它。到了秋天,我们会拎一把大锄头开心的把一串串肥嘟嘟的土豆挖出来,用*麻大**袋要装好几袋子,然后用自行车驮着走,因为太重了!那是大自然的馈赠。当然,又是邻居家相互的赠送。除了土豆,红薯,南瓜,萝卜都是自己种。它们都是我们当年的主食。少年时南瓜和萝卜吃得实在是太多了,真的吃到吐了。所以那种熟悉的味道让我多年以后也再不想吃。红薯的种法也是一样,但有时也会碰到红心的红薯,那是我们最喜欢的主食,非常甜糯。老爸喜欢蒸着吃,但我最喜欢烤红薯,把红薯扔进柴火堆,第二天扒开灰烬,就是香糯软绵令人垂涎欲滴的烤红薯。我也喜欢种西红柿,秧苗插进去了常常希望长的是红西红柿,但当年往往长的是青西红柿,所以到了夏天我们的西红柿秧和黄瓜秧搭好架子,我就天天的去看,西红柿是不是能够变红。旁边的南瓜秧,丝瓜秧和辣椒秧也泼辣的生长起来,偶尔会用南瓜秧的嫩芽做菜,用香油滴上几滴,那是难得的山野美味。在我小学时就会烧菜。那是大山孩子必备的生存本能。一口铁锅和锅铲,一把外面拾的柴火,去自家菜园转一圈,一个小时后,一大桌香喷喷的饭菜就能热腾腾端上桌来。
当年红山厂为了弥补肉食的不足,几乎家家都养鸡,养鸭。我家当然也不例外。我们在医院门口搭建了砖房。因为河滩房子小,当时大家都困难,我们一直没有找到新的房子。老爸干脆自力更生,自建了个违法建筑。不过,当年民风纯朴,没有安评,环评也建成了。环保局这么多年也没找我开罚单。我们在旁边搭了个鸡窝。哈哈,我的芦花鸡,九斤黄全都在这里孕育孵化成长。最后,我们进阶到用自家鸡生的鸡蛋和邻居们互换不同品种的鸡蛋再孵化。这样,用不了多久,我们的鸡群种类就迅速成长壮大。我也学会了搭建孵化箱。会计算湿度比率,会用电灯照鸡蛋看孵化的情况。会鉴别真正的坏蛋。当年有重口气的叔叔们喜欢吃这种蛋。还清楚记得家里小鸡鸡孵化出来的情景。真的是毛茸茸,一团团的簇拥在一起,叽叽喳喳吵成一片。可爱极了。后来,家里又养了鸭子。这是另一个军团。鸡鸭经常抢占地盘和食物打成一团。不过,经常还是长着红红鸡冠的公鸡们厉害。把鸭子们追得到处跑。鸭子们长大后已经不屑和鸡抢食。旁边一个堰塘才是它们的最爱。我们的鸭子后来会飞。真的会飞。它们早上和晚上会排成一列,摇摇晃晃走上几步。然后头鸭会猛力扇翅膀飞起来。接着,后面的鸭子会依次起飞掠过杨树林向池塘飞去。那种壮观的飞行让许多人驻足,成为一景。

多年以后,流落上海滩。在上海泡MM,或者是被MM泡时,才知道,原来还有不会烧饭,不会做家务的女孩。真的无法想象。虽然后来情路颠簸,但女孩们对我的厨艺和纯朴都是赞不绝口。因为最终都以我的吃亏上当而终结。真的要感谢当年红山厂纯朴的大山的哺育和熏陶。西红柿红了后,我喜欢摘着吃,黄瓜喜欢吃那种带着绒毛的嫩黄瓜。到了收获的季节,我们的菜园有鲜红的辣椒,圆圆的紫胖茄子,有巨大且丑陋的大南瓜(难看但好吃),丝瓜,黄瓜,西红柿,豆角等各色瓜蔬。到了西红柿收获的季节,吃不完的西红柿我会和爸爸一起做西红柿酱,那是我们家的重大节日。我们把西红柿洗净,切碎,煮熟,熬成浓厚的西红柿汤。放凉后加点糖放进装葡萄糖的医用空瓶子塞紧(我不确定是不是老爸从医院顺回来的,橡皮塞还要用针插通泄压),整整齐齐摆放在里屋。这也是当年家里唯一拿得出手的美食。经过半个多月的发酵,西红柿酱就发育成熟。有时里面气泡太多会将橡皮塞子喷出来,满地的红色和发酵酸香的味道。这种浓郁的西红柿的香味后来在城市再没闻过。现在城市的西红柿全是大棚和基因改造出来的,根本没有那么天然原野的清香。在当年贫穷的年代,这些瓜果鱼虾和鸡鸭帮我度过了物质最为缺乏的童年。当冬天万物凋零时,若有客人来,老爸就会用西红柿酱打入掺了面粉的鸡蛋做成香气腾腾的西红柿蛋汤,上面加一两滴老乡茨河朴伯伯家手工磨制的香油,再撒上自家种的葱末,真的是色香味俱全,现在想来仍口水直流。

暂时将思路从记忆中收回,我们的流金岁月一幕幕从眼前掠过,如此的鲜活,如此的生动,那是不曾忘却的青葱岁月,那是永远铭记的田园牧歌,那也是我及父辈的共同珍藏的珍贵回忆。
时间有限,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老虎山旁边的一家农户,在这里,我们吃了香喷喷的农家午餐。其中专门有一道红烧的散养鸡肉炊蘑菇。真的有当年的味道。我们一抢而光。
当年春天到了我们去山上挖地衣,采蘑菇。蘑菇有好多种,不是高手分不出来哪个有毒哪个无毒。反正我们天然就会分辩。我们会捋清香的槐花,可以蒸饺子,下面条。会采香椿,用自家鸡蛋炊最美味的香椿炊蛋。我们也会天然的分别香椿和臭椿,尽管他们长得一样。我们也会去山上挖竹笋。到端午时还会去找笋叶包粽子。
我和发小情难自禁,又去了老虎山拍照留念,旁边是最有红山厂特色的红山厂火车站,高高的车站顶上的五角红星仍旧熠熠闪光,那是革命时代的最高荣誉,也是*革文**时期的工厂象征。遥想当年,江山如画,红旗漫卷,战歌嘹亮,蒸汽火车汽笛长鸣,威武的火车呼啸驶来。对三线军工充满豪迈的父辈正挥汗如雨,用双手在一片野林荒野和山底密密麻麻的天然溶洞里打出一片红彤彤的天地。那是他们激情燃烧的岁月,向这些奉献了所有青春年华的长辈们深深致敬!!
而我们那些红二代厂子弟们正在旁边的山林小河快乐的游玩挥霍着我们最幸福的童年。

老虎山下现在是一片荷田,荷花已经掉落,荷叶将残未残,几只水鸟如剑一般掠过,一切仿佛是凝固的时光,几十年未曾变过。马路的对面是南河茂密的芦苇荡,洁白的芦苇花成片的绽放,微风拂来,摇曳生姿,美的不可方物。这不是蒹葭苍苍的旖旎,这是天地苍茫的豪迈。我们一起走下河滩,慢慢的追忆过往。南河陪伴了我的童年,少年。河水清澈见底,一群小鱼欢快从脚下游走。当年南河有一个巨大且美丽的蘑菇石。它是神一般的存在。如同一个大大的脑袋矗立在南河河水中央。无论多大的洪水,它都永远矗立河面,从来不曾被淹没。总是静静的在广阔的南河之上发呆,高傲而忧郁的看着世间的一切。当年有个诅咒的传说。每年夏天,都有一个小男孩会在那里被淹死。好象真的是。反正当年我们游泳从来不敢去那里。大人说那里是绝对的静水深渊。水深不可测,漩涡的吸力极大,一旦被吸没几个能逃出来。但也听说,有年长的孩子可以游过去,避开下面的漩涡爬上去。我喜欢在河边青青的草地散步,骑车。有时会躺在草地上,嘴里叼根茅草根,看着天上的云儿飘来又飘去。幻想着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我们大红山厂的学校和溶洞。当然,幻想来幻想去,还是觉得我们红山厂最大最美。
我也会在河边的桑树林采桑葚,用弹弓打受惊的斑鸠。我的枪法很准,屡有斩获。但现在想来很有负罪感。因为有些斑鸠经常装做受伤,扑腾翅膀飞不远,就在旁边让我追着打。其实,它不是受伤,是为了保护旁边的幼鸟。可惜那时太年小,没能想到这点。愿菩萨原谅我。厂里的女孩和年轻的女工们会在夏天的晚上结伴去河滩旁边的南河游泳。毕竟是军工厂,比当地的老乡开放,泳衣已经是花花绿绿。那是我们可以大胆观看异性而不用爬窗户的地方。所以,当上了初中后,我们已经不屑在河渠光屁股游泳了。我们也会象模象样地穿着自家改装的泳裤在南河游泳。而且专找有漂亮女孩在的地方。
现在南河已经建成了第二个大坝,已不复当年形象,昔日的南河一景蘑菇石已经无情淹没。现在,江天一色,再也找不到它的所在。南河,也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感觉。河边青草地也已淹没,那是我们嬉戏玩耍,游泳,散步的绝佳社交场所。现在是防波堤和波澜不兴的河水。因为水坝回流的原因,河水显得有些沉寂和落寞,如同我的心情。
已近黄昏,我们还得赶回襄阳。无奈,将对红山喷涌的情愫和回忆打叠收藏。在河里专门挑选了几枚红色的南河石头,郑重地放进裤兜。在家人再三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告别了生我养我的故乡。再见了,红山厂,再见了,我的童年,我的少年。

补记:红山厂已经不复存在,这个有过辉煌和苦难的大型三线军工厂在苦苦求生三十多年后已经被时代淘汰在不为人知的大山里。但它仍然鲜活存在于曾经在此战斗,成长的父辈和厂子弟的记忆。经常在网上看到一些厂子弟充满感情的忆文。每次都是热泪盈眶。年月无情,越来越多的父辈长者已经离世,对红山厂有感情的子弟也散落天涯,红三代们已经对红山厂无感。总有种声音对自己说,快把对红山厂的记忆写出来。再不然,可能真的会湮灭在越来越浮躁的世界。
我可爱的红山厂,在最辉煌最应让人记忆的时候要求保密,数万人隐藏在群山之中不为外界所知。除了国防科工委和三线兄弟厂,仿佛红山厂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只有网络中的红山厂和295这个番号诉说着它曾经的过往与沧桑。
我可爱的红山厂,在无需保密的现在,在中国已经成为全球强国的时候它却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没有泛起一丝的涟漪。红山厂的职工都已垂垂老去,红山厂的子弟都分散天涯。但他们对红山的感情如我,都是充满无法用言语表述的深深的怀念。祖国的强大,离不开这些如红山厂一样默默隐藏在山林的三线厂曾经的奉献!那是真正的献了青春献子孙的忠诚与豪迈。
在疫情期间,每每失眠际,总想提笔却无法写出。这厚重的情感真的怕一发不可收拾。时间紧促,故想写几篇昔日的记忆,谨献给当年的红山厂子弟。
临别季,小感而诗之:
致芳华!重游三线军工厂红山295厂故址,深藏大山腹地之青春回忆。六、七十年代的壁画,红山火车站,南河大坝,子弟学校,家属楼,职工医院,回忆历历在目,蘑菇石,南河水。河滩筒子楼第一间小宇哥故居斑驳凝重。难忘的记忆,激情的岁月,沧桑的历史,凝固的芳华!长叹而诗之。
红山厂致芳华
忆昔岁月正峥嵘,铮铮铁骨水流东。为拒苏修抗美帝,遂隐三线锁青松。甲子不改强国梦,英雄无悔夕阳红。今向芳华写珍重,且看长缨卷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