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自牧
如果一座历史文化名城是由诸多古街古巷、古宅、古井、古树、古寺、古建筑和一系列非物质文化遗产构成，那么，古桥也不应被忽视。就如建水古城，城外有很多古民居、古寺、古桥等名胜古迹，这些文化瑰宝珍珠般散落在郊区田野，耀眼夺目，它们从外围直接或间接撑起了古城的文化天空。泸江河上的古桥就是其中之一，是建水古城文化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据说泸江河上共有十余座古桥，规模不一，在不足十公里的河段上出现如此密集的古桥群，实为罕见，可见当年官府的实力和眼见，经济和人文的发达程度。古桥中名声远播的算十七孔桥，凭借它的磅礴气势和巧夺天工的技艺蜚声世界，每天不分早晚，吸引着四方游客围着它拍照留念，包括无以计数的考古学者、文化学者、文人骚客和文艺者蜂拥来到这里抒写和取景。这是我在2015年元月末随建水籍的朋友去团山古民居村旅游时所认知的，那天在十七孔桥上参观十几分钟后，沿泸江河往团山村行驶。泸江河两边栽得各类景观树木花草，但春色来得慢，只有樱花枝头上的骨朵在爆开红点，冬天田野的景色总体是灰白，包括古桥和村庄在内，所以除了古迹外再没什么吸引眼球的了。古桥不断隐藏在树枝下，从十七孔桥行至马家营村路段的泸江河上，有座破败的石拱桥吸引了我，悲凉而庄严地横卧在河上，它叫见龙桥。
乡情散文：泸江河上的见龙桥
我们就在桥头外停下，路边一棵榕树下有条弯曲的石板小径直铺向桥身，我们顺着光滑的石径走上见龙桥，感受桥的沧桑与古朴，抚摸桥栏，东拍西照，品头论足，突感走进古老的年代。冬日的凉风不断从桥上刮过，站在七米多高桥面上，可眺望远近村庄和田野，脚下的桥面如同坚实的大地，给人产生安稳和踏实感。桥面不同形状的青石板在枯黄的野草间，发出滑亮的光，折射出复杂的历史。桥栏不高，约一米，但用厚实的长方形石块垒切而成，偶有缺口，明显是有些石块掉落或被人搬走了。桥栏上两边蹲着两尊小石象，左侧那一尊的象鼻被打掉，更显苍凉。桥中段两侧是厚砖墙顶起的瓦片风雨阁，很简易，瓦片掉落了一些，鱼骨似的木条暴露在蓝天下，久经风雨侵蚀的痕迹留在木头和砖墙上，苔色显目。砖墙内侧两边分别是神龛和刻着“见龙桥”的有裂缝的大理石，它们的身上留下了后期人为破坏的迹象，不知是战乱年代还是*革文**时期遭遇的劫难。看屋瓦逐渐掉落的样子，风雨阁存续的岁月不会久远了，但主桥是巍然不动的。
三个桥孔边的石缝里长出很多瘦小的灌木来，一蓬蓬吊在石缝外边，有的干枯，有的在吃力地发绿，一丛正在开花的芦苇倒朝最北面桥孔，仿佛在避风。石块呈现出黄、黑、红等颜色，斑斑驳驳，沧桑感、历史感全泄露在阳光下，这一切，应该是岁月流动的迹象。走下桥看整座桥身，在衰草灌木间，横跨南北，像一头路行千里的干瘦骆驼在艰难而高傲地喘气，在漫漫路途中疲倦地沉思。再仔细观察，从桥墩、桥孔、桥栏，再到风雨阁，组合得十分凄美，虽度过了漫长岁月，桥的本意却十分完整，无处不体现古代巧匠的精湛技艺。红河州政府立的碑文清晰可见，这座桥是1796年（清乾隆60年）建造的，民国年间重修，220年的历史文明活生生地展现在我的眼前，见龙桥经受了无数风雨和烈日的考验。何止是220年，它可是古人千百年来生存智慧的绵延，还有数以百计劳工的血汗，乃至生命。
乡情散文：泸江河上的见龙桥
根据见龙桥的长度，可见泸江河的宽阔，河坝约高三米，有的地方更高，有的略矮，河床里的水细弱了，有些地方看不到水在流动。目睹苍凉的实景，让人想起一些桥之外的东西来，当然是与桥相关的历史和文化。高大的桥孔下是小到已经称不上细流的水在杂草间低吟，桥是雄健的，而与桥相配的河流已不在。想到这，让人哑然沉默——河水真的去哪儿了？有一次建水的朋友说，在她小的时候，泸江河水很大很深，才二十多年，不知河水到哪儿去了。桥是过去的生态环境与人类社会相融共生的文明结晶，因水而生，今天河水几近消失，只有桥孤独地存在，尴尬而落寞。导致这种景况，除自然因素外，人类生存的方式是破坏环境的主因，传统文明的橄榄枝已经在现代人的手中掉落，再以无法捡起，只有倾听古桥无尽地诉说岁月的沧桑与流变。
“见龙桥”名字的由来，当地民间有传说，建见龙桥的时候，有龙现身，所以才叫“见龙桥”，但没有说龙现身是在河里还是附近的湖水或泽地里，可以想象，当年泸江河和附近一带到处是水，沃野茫茫，村庄零星，泸江河所处的是坝地，而远处周围的山头应该是繁茂的森林，尤其雨季，那该是怎样的一番景象。今天见龙桥的处境让人产生无尽的猜想，猜想它两个多世纪经历的一切，它的历史是真实的，已经成为一部厚重的书，供多少代人细细翻阅。年代越久，内容越丰富，越具传奇色彩，这一切都超出了桥本身的意义。
古桥，这种古老的交通方式演变成今天各类数千米长数百米多高的现代桥梁，而这些又高又大的桥梁能否经得住百年风雨和烈日的考验？单凭建筑模式和风格，见龙桥可算是现代桥梁的祖先级别了。我行走过无数条路，踏过无数大小桥梁，也见过无数不同形态的中外桥梁，而能让我静下来沉思良久并想用笔倾诉的，泸江河上的见龙桥是第一次，它让我想起生命中最初的桥的形象来。我对桥的特殊感觉，来自于小时候母亲的影响。那时，我像一只听话的小狗，跟随母亲走遍田野和树林，每当遇到一座小桥，不论竹桥、木桥，还是石桥，凡是第一次要走过的桥，母亲都会在桥头严肃地跪下向桥磕头，并喃喃自语，我也跟着母亲下跪，磕头后再过桥。后来母亲说，磕头是希望桥神保佑过桥平安，另一层意思是感谢搭桥的人，母亲当年的原始教育方式使我对桥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我的故乡沟壑遍野，小时候见到的和走过的大多是竹桥和独木桥，没有固定的围栏和拉绳之类的防护，而且都架在急流或深潭之上，桥下潭水漩涡回转，令人眩目头晕、心惊胆战。尤其风雨大作时，绝不敢过桥，暴雨和洪流是故乡最大的安全隐患，没有桥是无法生存的。
乡情散文：泸江河上的见龙桥
桥的概念，已然溶在我的血液里，它关乎人的生存、生命，只是之前从未以风景、文化、历史的角度去看一座桥，故乡的桥与见龙桥是两种不同的形态，但它们的原始意义和身份是相同的。我在见龙桥面前沉思，想到的很多很多。生存环境的不同，导致生存文化的不同，小时候没见过像见龙桥宽大而坚实的石桥，这不得不说是地理、经济和人文的差距。我还听说，在建水，见龙桥只是普通的一座桥，比它高大壮美的多得多，我只知道十七孔桥比它气势恢宏，但见龙桥已经足够说明了当地的历史和文化是多么的深厚。
两百年风雨春秋，当年建造桥梁的土司、工人和无数桥上往来的人流早已被时间带走，湍流也一去不复，还有多少故事和生命如同风沙在见龙桥边流逝，只有见龙桥与阳光风雨同存，年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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