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颠沛流离，辗转一生，最后概括为短短的几行履历，就像一根吃剩的齿刺不全的鱼骨头。仅凭这根残损的鱼骨，我们无法想象这条鱼活着的时候，它身体的流线、完整而闪耀着光泽的鳞片，更何谈它曾游过的江河、寄身的水草、经历过的炽热或寒冷的岁月。
今晚推荐《小说月报》2016年6期选载的中篇小说《消失的祖父》，分享作者胡性能创作谈《小说是生活的某种可能》与小说杂感五题。读过这篇小说的朋友，期待分享阅读心得。
小说是生活的某种可能
文│胡性能
小说家耽于幻想，这一点可能无庸置疑。当岁月流逝，无论是向前眺望，还是向后回顾，我们其实都很难区分现实与幻想的边界。记忆一直根据它自身的需要，重组我们的生活。2014年冬天，台北细雨绵绵，我们一行人站在南京东路的人行道边，准备前往位于附近一座大厦三楼的书店。我至今仍然记得当时的街景，黄昏时分，灯光在远远近近的高楼亮起，在雨雾中朦胧而凄清。身前的街道，绿灯一亮，斑马线后面等候的摩托车同时响起，发出震耳欲鸣的声响，如果从高高的天空俯瞰，它们也许像*乱暴**的蜂群。我记得街边人行道上的瓷砖因打湿雨水而在灯光的远照下晃动微弱的光芒，记得身旁的花台里萧瑟而模糊的植物，记得街边不远处一棵电线杆旁有两个铁灰色的垃圾桶，记得城市空气中弥漫着的潮湿气味。随行的朋友老李有吸烟的习惯，我看见他把吸剩的烟头随手仍在了一旁的绿化带里，善意地提醒他，此时的台北，只有一个人乱扔烟头。我至今仍然能清晰地记得他略带愧意的表情，以及他拾起烟头走向垃圾桶的背影。十二月的台北街头，阴冷、迷茫，无助，让人印象深刻。
一年多以后，我们当初一同到台湾的朋友，有四位同时聚集在怒江边，提及当年的台北之行，老李一脸茫然。他根本记不住当初在台北街头扔烟头的事，甚至否定与我们一道去过台湾。我试图帮助他恢复记忆，提起了前年的台湾之行所经历的诸多细节，但都遭到他一一的否定。我只好求救于当年一同去台湾的朋友，但接下来的事情让我吃惊，朋友们都不记得当时的团队中有老李。也就是说，记忆出问题的不是老李，而是我。从怒江返回家中，我从电脑上翻出当时率团去台湾的照片，结果我在台北留下的数十张照片里，的确没有看到老李的身影。
那么，我记忆深处保留的有关老李在台北街头扔烟头的清晰画面从何而来？如果是我个人的虚构，那么这个虚构对我的人生何益？
想想我们个人的历史、民族的历史、国家的历史，在那些黑纸白字写下的典籍里，有多少是事实本身，又有多少经历了小说化的加工？一团乱麻的往昔，没有谁能够真正做到条分缕析。其实，我们一直生活在一个小说的世界，一个夹杂着虚构、想象、变形、夸张和加工的世界，并心安理得，活得气宇轩昂。
也许多年以后，与老李在台北所经历的那个黄昏，会成为我小说中的一个片断。对于小说而言，它的任务不是对生活的重现，而是重构，是根据我们人生的经验、记忆、知识、见闻和需要重组的生活的某种可能。它在想象的世界发生，真实、具体、细致而富有质感，成为我们日常生活的某种延续。从这个角度来说，小说是我们对另外一个世界，对另外一种生活的秘密抵达。
胡性能，云南昭通人，1965年生，毕业于云南师范大学中文系。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以来，已发表中短篇小说一百多万字，出版小说集《在温暖中入眠》《有人回故乡》《下野石手记》等。曾获《十月》文学奖、云南文学奖等奖项。现为云南省作协副主席，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
快慢变幻中的奇情小说家胡性能
文│杜渐
“差点变成背信弃义的人。”小说家胡性能为之前数次未能如约的采访深感不安，一见面就连声抱歉。据我观察，胡老师确实事务缠身，门厅处醒目的行李箱，轻便简单的着装，透露出随时准备出差的信息，还有不时响起的手机铃声，多任务切换模式，将他的时间分割为若干片段。我忍不住问：“还有时间搞创作吗？”
“我写得慢，一年大概两三个中篇。一般都是早上写，六点多写到八点多。春节前后，关了手机，效率就高了，算是创作旺季吧。”胡性能语速不快，语气中有种推己及人的温和，很容易让人卸下心防，拉近距离。这大概就是小说家的“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吧，我继续观察桌上的盆栽、墙上的油画，若有所思。
“发财树养成这样了，所以发不了财。”胡性能指了指墙角一盆树叶稀疏，近乎根雕的绿色植物，又接了个电话，热了次茶，陪着我一起从落地玻璃往外望，近处的老房子，远处的高楼大厦，很有层次感，这些年的城市变迁，可谓一目了然。
“每个人都有两个故乡，一个是出生地，一个是归宿地。”胡性能上世纪八十年代来到昆明，热爱这座城市的自然环境、文化积淀，还有非常浓郁的文学气氛，“滇池的水是清的，去到水边，人就是空灵的。蓝天白云，无数的老房子，枕湖而居，真是可以诗意栖居的地方。那时候昆明远郊种着很多桉树，闻到这种浓郁的气味，我坐在夜班车上会突然惊醒，离昆明近了、离文学近了……”
现实中的胡性能和这个世界一样繁忙，但他的小说和讲述却让我有走向梦境的感觉，可以通过三十年前闪着奇异光芒的蔬菜抵达心灵的净土，“这几年我在考虑节奏的问题，科技的速度太快了，加上人对物质的迷恋、追求、占有，和天然的节奏背道而驰。奔精神而去，一定是缓慢的，快节奏，消解一切艺术、情感。”
怎么才能慢下来？“一定要阅读，阅读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停顿。”胡性能说，“我经常到北京开会，昆明和北京之间的距离就是两个机场，万水千山都被速度省略了。”
胡性能推崇慢下来，和他的出生地不无关系。滇东北漫长的冬季，大雪纷飞，覆盖一切，“相对于夏天，冬天是缓慢的，生长、节奏、内心相对停顿。”及至大学时，从西方文学领略到时间之慢，又从东方文学见识到地理之慢、细腻之慢，“人生中一定要有慢的机会，当然，慢需要信仰支撑，没有信仰的慢，反而会因为周围的快而变成焦虑。”现在，他一不会开车，二不会玩微信，朋友说他“太像生活在十八世纪。”他倒宁愿生活在十八世纪，“内心装有神灵，一切都是缓慢的，体现尊重、敬畏……”
大约“快”容易产生激情，而“慢”则滋生奇情，胡性能以小说家的奇情游走于现实和梦境、见闻与虚构的边缘，同时获得了创作和生活的叙事角度。“去年年底学会了上微信，争取今年学会开车。”他忙而不乱，有条不紊的样子显示，一切都是会者不难，无论回忆中的大雪，还是窗外近夏的骄阳，都无碍内心的宁静，以及宁静中神悟的机缘。
——摘自2015年6月《滇池生活》
中篇小说《消失的祖父》，作者胡性能，原发《人民文学》，《小说月报》2016年第6期选载
中篇小说
营救麦克黄__石一枫
（选自《芒种》2016年第5期）
消失的祖父__胡性能
（选自《人民文学》2016年第4期）
一辣解千愁__姚鄂梅
（选自《上海文学》2016年第3期）
灼心之爱__赵大河
（选自《作品》2016年第4期）
短篇小说
欢笑夏侯__陈世旭
（选自《北京文学》2016年第5期）
六户底__王祥夫
（选自《黄河文学》2016年第2—3期）
拥抱__鲁 敏
（选自《收获》2016年第1期）
LUCKY__安 勇
（选自《芙蓉》2016年第3期）
开放叙事
足球小说二题__陈 鹏
布拉特之夜 （选自《红豆》2016年第5期）
诺坎普 （选自《北京文学》2016年第5期）
足球还能怎么踢（创作谈）__陈 鹏
封二专题
作家现在时：金仁顺
《小说月报》2016年第6期，2016年6月1日出刊，总第43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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