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初的一天,在四川广安南站,与阿鲁微聊。阿鲁告诉我,“洛老生病了。可能他这一关会比较坎坷。不是一般的病……”我心头一颤。那段时间,洛老刚拉了一个“雪楼小集”微信群,需洛老指定才能被邀请,阿鲁在那个群中加了失联已久的我。
“失联”是个无可奈何的词,在过去,应该称之为“杳鹤”吧。从2017年12月初到2018年3月末,从得知洛老生病,“密而不宣”百余天,洛老却效杳鹤,决然去了另一个“人世”……令人唏嘘!
许多人都曾面临生离或死别,这份伤悲与心恸,并不是一篇一篇纪念文章所能消解的。但还有别的更好的方式么?对于一位以诗歌“漂木”为手杖,执着地行走于世的诗人,喜爱他的人们,也唯有细数与他的点滴、线索,细数他散落在大地上的脚印,才是对他最好的纪念与祝福吧!

2015年5月于成都“好多熊猫”,桑眉请洛夫为《青年作家》读者寄语。
一张名片,映上了一瓣梅影

没什么特别的。白色,正常的尺寸,姓名或社会职务也没做烫金之类的特殊工艺。只地址的不同写法,中英文互译式的版式,隐约标示着名片主人的身份约略不同。嗯,这是有“诗魔”之称的洛夫先生的名片。我们叫洛夫先生“洛老”,那时,洛老还住在温哥华。
2015年5月末,龙郁先生来电话说,“诗魔”洛夫来成都了,相邀一起去环球中心“好多熊猫”。应当是熊猫专家谭楷先生促成这次“好多熊猫”雅集。谭楷是洛老的朋友,洛老在成都的行程一应由他打理。为什么诗人会与“熊猫”建立关系,大家都笑言,“熊猫是中国的国宝,洛老是诗坛的国宝”。
那天雅集,后生晚辈们围坐一张长条桌,听洛老闲闲地谈诗,朗读洛老的诗。说是“后生晚辈”,其实多数是四十以上年纪、习诗多年的人,大家一扫平素参加活动的“活泼”,格外安静。仿佛在“诗魔”跟前,自己那点才华与激情,是浅薄的、不足挂齿的。仿佛那颗对诗歌的虔敬之心,唯有面对真正的诗人,才真正被照彻。于是,“众荷”不再“喧哗”,而将“激动”“激情”都化作聆听,与赞颂!我读的诗是《边界望乡》。在雅集现场,洛老现场捉笔为“好多熊猫”题字留言,不疾不徐地,毛笔字写得清隽雅逸,透着率性与真趣。大家围绕在他身边,与他合影……

2015年5月于成都“好多熊猫”,桑眉与洛夫合影。
雅集结束后,少数人留下来陪洛老晚餐。他胃口好,心情好,听我说即将出版新诗集,欣然应允题写书名——“良人曲”(我原想给自己的第二本诗集命名为《良人曲》,遗憾最终却用了另一个书名),嘱我诗集出版后寄一本给他。洛老还用钢笔为当时我所在的《青年作家》读者书写寄语,且为我个人签写了一行意味深长的祝语:桑眉是一首还没有写出来的诗。他说我的笔名很有诗意,但他还没读到过我的诗……这句寄语,我的理解是:桑眉应好好写诗,一直写,直至显出属于自己的清晰面貌……其间也含有些许对我新诗集出版的祝福么?
那天,洛老收到的、请他批评的书太多,莫阿姨索性将那些书委托给我,待我诗集出版时,一并寄去。莫阿姨将洛老名片递给我时,说,“带的名片都用完了,这是最后一张”。后来,我这个爱丢三落四的人,为保险起见,便在名片正面用铅笔写上“桑眉 存”字样,在名片背面用钢笔写上“若捡到名片,请致电……谢谢!”再后来,特意将名片装在印泥盒中,以至于名片的一角都染上印泥,恰似烙了一瓣梅花。每次为诗集签字用印时,都会看见名片,名片上“洛夫”像是洛老自己书写的?!
——洛夫,这位在我还是少女时代就知其声名、诗章的老一辈诗人,仿佛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如此切近、温暖。
“封面诗人”的脾气,与创作谈
2017年7月,我所在的青年作家杂志社《草堂》诗刊“封面诗人”栏目,拟邀约刊载洛老作品。请谭楷先生代转邀稿函时,落款处,我特别加了一个括号,括号中写道——特别感恩感谢,您曾为桑眉题写书名《良人曲》和“桑眉是一首还没有写出来的诗”^_^曾寄诗集去美国……——我的“心机”在于提醒洛老,我不算太过陌生的人,是真正喜欢他诗作所以才来约稿的人,请他放下心来,将作品交与我、交与我们杂志……要知道,洛老等前辈的诗作岂能是说约就到的呢。

责编《草堂》诗刊“封面诗人”,与洛老的往来微信(片断)。
谭楷先生很快转来洛老的简讯、微信ID,简讯中提及“已于上月搬回台北归根”。噫!洛老居然会使用微信,令我很是佩服(或许是莫阿姨在帮助他)。洛老在微信上留言,简短,格式却如信函——桑眉小姐:很高兴与你微信联系上了,诗作可以用微信发给你,但文章与照片必须邮寄,请把你的地址发给我。洛老。我也很正式地“回函”——洛夫前辈好!非常荣幸与前辈“重逢”,非常喜悦。我的地址……可快递到付。但其实,前辈可以扫描照片与文章,仍从微信或电子邮件中传输与我呢。我的邮箱……总之随您的方便。辛苦您了。(晚辈桑眉)。
之所以誊写这次往来“信件”,实在是因为“当时已惘然”,现在回过头来看,2017年7月22日傍晚,与洛老互加微信,真是不寻常的令人欢喜的时刻啊——平凡的我,与“诗魔”就这么有了交集!一直延续到后来洛老建“雪楼小集”微信群,延续到他溘然离世……
能为洛老诗作做责编,实在一种荣幸!他按我的建议,将作品一一拍成照片,通过微信传给我。其中一些近作,是手写稿,我和同事小宋将它们一首一首敲打成word文档。敲打、整理这些诗歌是一种享受:一方面因为是繁体字,敲打时需慢慢分辨,趁机可咀嚼诗中“美味”;另一方面,一些篇幅稍长的诗不在同一页(同一张照片),需要发挥想象力去“拼诗”……我自以为还算认真,结果还是将《松鼠之家》其中一节张冠李戴了。好在洛老仔细,对应我编好的序号,手写了详尽的勘误表,我们反复进行比对、校正。
洛老的创作谈,也是手写的。说到创作谈,由于我之前邀稿时,表述有歧义,洛老先是传了关于其代表诗作《石室之死亡》的文章,而我们杂志希望是针对递来的诗作或近期,甚至对整个创作,以随笔形式呈现的感悟、观念等。那段时间,洛老在深圳、北京参加活动,日程安排比较满,可能是心中着急,他在简短“回函”中,甚至小小“责备”我事先没讲清楚,直言这种随笔意义不大。我第一次感觉到洛老的“脾气”——严肃!直率!不过他还是按限期递来了创作谈,工工整整,写了三页……
我有点后悔,一开始就不该“教”洛老将文章拍成图片,从微信上进行传递。当时的本意是,怕一来二去费时间误事,也怕洛老像别的前辈那样不喜欢手迹落在别人手中(微信传递就可免此顾虑)。读到创作谈,我就后悔了,洛老认为的“似是而非没多大意义”的小文章,令我个人(或许还有许多读到此篇的读者)心动不已,若能拥有这篇随笔的手迹该多好啊!

《洛夫创作谈》(原标题)第一节是这样写的:“我爱雪,下雪时我喜欢抓一把雪来擦手。水洗不干净的手,雪可以擦干净。我的诗多半是在手还没有完全擦干净之前写的,所以,即是介于雪(雪白?)与肮脏之间的东西,理想与现实的东西,知性与感性之间的东西。”
入题便自带诗意之美,只有“诗魔”,才会用雪与水,雪白与肮脏来谈诗吧?!紧接着第二节,写道:“我真不知道诗是怎么来的,灵感不可靠,但脑子想出来的未必就是诗……”这是怎样的感悟?写了几十年的诗,却不知诗从何来?也只有“诗魔”,才敢如此诚实,那其实是因为对诗歌态度审慎,他对每一首诗的诞生都费尽心力。在创作谈中,洛老例举了《雨想说的》的写作过程:“……被一阵雨声吵醒,推开窗子一望,发现墙脚一条淡淡的水迹,内心微微一动……”多好呀,斯时斯景,仿佛又可成就另一首诗了。
这篇创作谈,编辑标题时,我原想命名为《一个很落伍的现代诗人》,因为创作谈中,洛老写到他是“一个很落伍的现代诗人”,爱用笔写诗:
“生命的意义是一脚一步走出来的,而不是一下一敲出来的。我之所以喜欢用笔写诗……有时我更喜欢用毛笔写诗,这是一般人无法想象的一种享受,诗与书法这两种既现代又传统的美的结合,可创造出一个更丰富的二元融会的世界。”
但最终,我将标题确定为《写诗不是一般的行为》,因为洛老之所以“一笔一画”坚持不懈写诗数十年,是因为从这篇小小的创作谈中,可管窥“诗魔”是如何炼成的:
“我认为写诗的坚持乃出于一种信念的执着,一开始我就认为写诗不是一般的写作行为,一般的写作必然要求世俗的回馈,而诗歌,本身即是一种价值,诗的创作即是价值的创造、美的创造。这不仅仅是一种认知,更是一种信仰。这就是我在诗坛闯荡数十年而从未轻言放弃的主要原因。”
噢!这就是我们的洛老,他真正的“脾气”,是将诗歌作为信仰,用一生创造美!(作者桑眉:女,1972年冬生于四川广安,现居成都。青年诗人,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现供职于青年作家杂志社《草堂》诗刊。出版诗集《上邪》《姐姐,我要回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