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司机”这个词流行了一阵子了,似乎一夜之间风靡社交网络,由此导致中国的“无证驾驶”又创新高。抛去覆盖在这个词上的邪念,我由此想到了我的学车经历,一段驾校往事。

我在老家学的车,驾校的名字叫“燎原”。本是一个很有深意的名字,取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红色典故,象征革命力量像火势一样蔓延,一发不可收拾。沿袭了此寓意的燎原驾校,其贪污风气也像火势一样蔓延,也一发不可收拾。
当地人管科目二和科目三分别叫“小路”和“大路”。我今天要写的是我的小路教练,就叫吕吧!这是一个我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讨厌的人,恶心的人,所以不想说他的全名。皮肤黝黑,个子不高,头发不多,远远望去还以为是煤气罐成精了。贪婪、愚昧、固执、凶狠、腹黑集于一身,不接触根本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去他那里学车纯粹是找麻烦,而这麻烦还是我爸亲自为我找的。农村人还保留着熟人社交的意识,学个车都喜欢找熟人。我爸从小就认识吕,当他是熟人,把我送到了他那里。本想着可以多些照顾和优惠的,谁知适得其反。人吕教练完全一点面子都不给。认识和关系好是两回事,况且经过岁月沧桑几十年,人肯定是会变的,我爸竟没意识到这点。

吕的学员几乎都是熟人的孩子,他们源源不断地把自己的孩子送过去学车,结果造成的一种怪象是,吕的学员出奇的多。而通过正常渠道分配学员的其他教练那里,学员反而不多。资源是有限的,物以稀为贵。其他组的学员有更多的练车时间和机会,而我们在吕那里,非但得不到照顾,甚至还不如其他组硬件好。
一个下午,我们20个人轮流练一辆车,每个人平均下来只能练一把。可想而知我们是何等不甘,技术进步又多么缓慢!而每当看到学员有失误,吕就会大吼大叫,对学员一通狠骂,男女老少皆不例外。女学员被骂哭的大有人在,甚至和吕同龄的阿姨们也被骂哭,继而引起阿姨们的老公来找吕算账,继而笑脸相陪,相安无事。
吕是一个嘴特别毒的人。驾校教练骂人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全国都遍地开花,算不得稀奇。可大部分教练还会掌握一个原则:尽量不*辱侮**人。但吕骂起来,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骂人是猪是狗的,骂爹妈老子的,骂祖宗十八代的,应有尽有。学员们是来学车的,又不是来受你*辱侮**的,你凭什么这般放肆呢?
吕是一个心特别黑的人,吃拿卡要样样在行。一些学员们在他那里受了委屈挨了骂,竟想方设法讨好教练,请教练吃饭,送红包、送酒、送烟,实在不行就送劳动力。我听到一个事情:村里的某阿姨在吕那里学车,一直受到刁难,天天挨骂。她丈夫是贴瓷砖的,于是给吕免费贴了一个月的瓷砖。工钱加成本,哪怕农村劳力再低廉,也得值两三千吧!人吕教练接受起来心安理得。

和我同期学车的多是学生,学生们送钱总归不太合适,但学生也有他讨好教练的方法,那就是给教练买烟和饮料。这大概是每天的例行支出。我第一天去,我爸给我两包烟让带给教练,那时他对我态度还蛮好。后来我再没买过烟,自己也不抽烟,于是有了态度的180度转弯。
整个学员队伍里,我挨的骂是最多的。我一直都告诉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可人的忍耐始终是有限度的,那样的血气方刚的少年凭什么要受你这份屈辱?躁动和愤怒在心底一天天滋长,老子早晚要弄死你!可一想到我已满十八岁,要付刑事责任了,就只好作罢。但希望吕能明白,你的生命并不属于你,而属于所有的肇事司机,其中可能包括当年的我。
学员们争着给吕买饮料,我不愿意买,关系就这样僵着。他收了一大堆饮料后装进车里,再整箱整箱拉去驾校超市卖掉,提现。他竟然还要求学员只能到驾校超市买饮料,说去外面买让人说闲话。放他妈狗屁!驾校超市的饮料种类少,价格贵,只因人吕教练长期在这提现,就硬生生对我们的购买行为作出规制。凭什么?老子爱在哪买就在哪买,你管得着吗?

就像监狱里的狱警并不直接管理每个犯人,而是从犯人中选出“首领”,赋予“百夫长”或“千夫长”这样的职位,让这首领去管其他犯人。吕也喜欢这样的方法,从学员中选出班长,让班长教其他学员开车。他自己则到处逍遥去了,一下午也就回来看一次。奇怪的是,每次他回来都正好遇见我在练车,然后发现了我的失误,再对我劈头盖脸一顿骂。实际上,其他学员练车的时候也有失误,只是他没看见而已。
在驾校,我那一直以来备受珍视的自我优越感被打磨得一干二净,从小到大,我几乎都处于被人夸聪明的假象,虚伪得很,我现在还偶尔夸哪些鼻涕留到嘴里的小孩聪明,实在是很违心的。不管怎样,从被人夸到被人骂,心理落差还是很大的。我成了教练口中天天骂的“笨蛋”、“蠢货”、“白痴”,特别不爽!后来我发现吕特别喜欢刁难我们这读书孩子,或许是因为他嫉妒别人有知识,又或许他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吧!这些都不得而知。
人心里积了怨气总得找地方发泄。练车时候,偷偷从他车里拿几瓶饮料喝。这他妈都是学员送的啊!后座上堆得全部都是,多么贪心的人啊!老子喝你几瓶红牛,不过分吧?假仁假义,没收!反正你也不知道。我就以这种方式报复了他一阵,后来他发现车里少了东西,瞪着全体学员,那时我还是蛮忐忑的,怕被揪出来。但同时心里也很期待:你要是敢动手,我就有正当理由打你了!对家里也好有个交代。但最终相安无事。

我们最终到了考试的时候了。之前听说小路考试有多难,前面有多少人失败了,我们心里也犯嘀咕。更难忍受的,是吕那喋喋不休的唠叨和辱骂。因为学员的考试通过率与他的工资挂钩,通过一个奖金三四百,没通过就没奖金。而在他的思维中,那奖金是他应得的工资,学员没通过就等于扣他的工资。所以没通过的都是王八蛋,都要补偿他的损失,进而为他的吃拿卡要制造借口。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在他那里从没有什么服务意识,平等观念。学员只是他谋生的工具,就像耍猴人与猴,猴表演得好就多给根香蕉,表演不好就要挨打,并且视之为理所当然。这种人竟然还在恬不知耻地当教练,可见我们那儿是多么落后!
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道:一个人把他想象的事实提炼为他的理论后,一切最后都要在这样的基础上建立起他们的生活来。我们一批接一批的学员就在父辈狭隘的熟人观念引导下被送去了吕那里,成了他的出气筒,忍受他抛过来的*辱侮**与责骂,日复一日。

我小路考过之后,跟吕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别惹我,现在我不怕你了!这句话是在底气十足的情况下说出来的,我都没想到自己那么硬气。但也说明了我学车时多么窝囊!吕是那种定做好汉不做孬种的人,听了我这话,自然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握着我的手,说以前的种种都是套路啊,你不要放在心上等。啊呸!你让我套路你试试,看你放不放在心上?
我还记得他当时的一句话:你考过了我们就是朋友,就是平等的了。话外之音是,如果没考过就不是朋友不平等咯?这也难怪他会那么对我。因为在学车时,我们始终是低人一等的姿态,始终只能给人当孙子。在那样的封闭山村里,封建意识小农意识还很浓厚,许多人都习惯了给人当孙子。时机成熟了,这些人就在外人面前装大爷,每个大爷都是从孙子过来。
我讨厌这样的生活。为什么总要扮演高人一等的角色将他人踩在脚下呢?因为你曾被踩在脚下?还是你怕将来被人踩在脚下?你所有一切抬高自己的方式终有一天会被打破,那时所有你*躏蹂**过的人将来*躏蹂**你。为什么不给自己留些余地,给别人多些空间呢?

我喜欢《悟空传》中那句话:若天压我,劈开那天,若地拘我,踏碎那地。我等生来自由身,谁敢高高在上?
是啊,谁敢高高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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