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这个人很有意思,不论是不是拿悲剧人物来看待,至少有一点,是大家可以达成共识的:不自知。

《夸父逐日》是我国最早的神话之一。《列子·汤问》里说,“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於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山海经·海外北经》里说的和这个差不多,是个简装版,“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山海经·大荒北经》里则丰富了夸父的家族渊源和身后事情,连环境变化也和主人公有关:“大荒之中,有山名曰成都载天。有人珥两黄蛇,把两黄蛇,名曰夸父。后土生信,信生夸父。夸父不量力,欲追日景,逮之於禺谷。捋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应龙已杀蚩尤,又杀夸父,乃去南方处之,故南方多雨。”

这就是我们熟悉的蛮荒时代的中华英雄。有能力,“逐之於隅谷之际”,眼瞅着就撵上太阳了,至少是个超级马拉松冠军的胚子;摄入量大,“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比起朋友圈里经常流传的“一个人一天喝八杯水”的标版来说,夸父运动完是八条河的量。运动量大消耗就大,为了一个念头直接就跑起来,因为身体吃不消直接挂了,古代人讲故事完全不按套路,没有起承转折,太平铺直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就讲完了。可惜了,一个多棒的大个子,说没就没了。

太阳怎么惹到夸父了要玩儿命追,夸父追太阳的时候有没有动摇和迟疑,夸父想没想过追上了怎么样追不上怎么样,这些萦绕好几千年的问题太内心,我们只能猜测,没办法验证。《阿甘正传》的后半段里,阿甘也有过这么一出没头没脑的长跑,并且还还带动了一股风潮,他不知道为什么跑,也不知道为什么停,完全打破了“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的伟人箴言,和阿甘相比,夸父算是死得其所。

死有轻于鸿毛,死亦有重于泰山。是轻是重是后人的判断,赴死的人,未必是因为轻重才选择,不管我们如何叹惋不自知和不量力,夸父做的,是随心所欲的一件事,这事情对别人可能无关紧要,对夸父,一定是天大的事。
自己想做的事,做没做成是一回事,去没去做,是另一回事。
时保联。时刻保持联系。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词,是在《奇葩说》上。黄执中和姜思达各执一词,以脑洞大开的思维和口吐莲花的辩才结案陈词,“马晓康”们以己说人,采石补天。
反对的人说,烦也烦死了,还我安静。
支持的人说,人之所以是社会型生物,不就是因为沟通中解决分歧沟通中达成一致吗,时保联,不就是为了沟通的最高追求吗?

那一刻,我想到了夸父。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者谓我何求。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辩论这件事,本来是想说服你同意我的观点,到现在,变成了我不管你说的对不对,我都要为了我的选边而战,我不要你的承诺你的永远,只要你好好久久听我一遍。场上最反对的辩手,场下,仍是那个一直不停回复微信的暖男或者囡女,连高晓松在滔滔不绝的当口,也会忍不住偷偷拿出手机偷瞄一下刚才“叮咚”一声到底是谁来了信息。时保联,可能和追日一样,都是竭尽全力也想达成的心愿。
“总盼着和你能有个好结局,可惜我力不足我的心有余”,一旦有了这念头,步子就一定会慢下来。夸父没有,人类也没有,夸父不是愚公,没有“子子孙孙无穷匮也”的接力跑,人类却从烽燧连烟、飞鸿传信一直努力到了如今只要不关机就可以保持联系的沟通无缝隙,神话充满悲情色彩,现实却更励志动人。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对于夸父来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触不能及的那一厘米”,对人类来说,是有了时保联的工具,却得不到对方回应的死寂。

其实我们每个人
都奔跑在自己想要的幻象里浑不自知
大同新闻网记者 任翔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