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我大姑奶其实没什么交集。
她还行健的时候每年一般能在过年的时候见上那么一次。
特别在我小的时候,每到过年,奶奶家容易变得熙熙攘攘,我大姑奶总会在大年初一或者大年三十的一个中午,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吆喝着 “老妹妹,我来看看你” 这样shěi的话串门儿拜个年来,笑呵呵的,声音洪亮,眼睛弯成两枚老月并在眼尾漾开深深的皱纹。若是我也在场,大姑奶一般会一步并作两步到我身前拉着我的手说 “我类乖,这阳阳回来了吗。你看看,这可是又长高了”。
但这样的场景在很多年前就变成了回忆。我四年没有回家过过年,而大姑奶突发脑溢血瘫痪已经满四年了。
长辈们说大姑奶年轻的时候长得特别水灵,不过小时候爬树摔断了脚,走路有些一瘸一拐,就便宜了曾经一贫如洗的大姑爷。但恰好一贫如洗在某个节骨眼上是被时代青睐的品质,大姑爷成了生产队大队长,他跟我大姑奶的家庭就在我奶奶家后面巷子深处的另一个院子开枝散叶,陆陆续续有了我三个表叔一个表姑。
开始写这篇字的时候我问我爸,他对我大姑奶有什么回忆。我爸怎么都想不起来一件他记得住的关于大姑奶的小事。我一问再问,我爸还是没法从他幼年的小院子里揪出一件事来说给我听,只说大姑奶是个好人,是个努力的人,虽然有脚疾年轻时也一点不比正常人少做什么活。于是我只好设想,设想七八十年前树上一个机灵的小女孩,她怎么就一个不小心摔下了树来,她是不是哭了一会儿又自己走回家,再之后有没有在心里埋怨过爹娘没钱给她瞧腿呢。她有没有料到,生活里藏了这么多陷阱和宝藏。她嫁了个穷小子,日子却越过越富,少女变少妇,少妇变大姐,大姐变阿婆。儿孙满堂也有数得上如花似玉的。她大儿子这么有出息,过年在厂子里放最漂亮的烟花,她乐呵呵的庆了六十六,转眼就是八十,又十几年过去,她想看到的发生了,她不想看到的也一样发生了。大儿子厂子倒闭了,二儿子离了又结结了又离,三儿子酗酒打麻将惹了一身病。大姑奶奶要庆八十的那年我还在家过年,年二十九那天据说大表叔和三表叔因为过寿的事吵了一架,吵得很凶,凶到以至于大姑奶奶气得跪坐在地上,才暂时停了争吵。第二天早上,年三十,大姑奶起床刷牙,就倒在了卫生间的地板上。
人一辈子能料中多少事呢。
都以为喜事要办丧的一家人十几天以后把大姑奶从医院接回家,大姑奶竟然能吃能睡,只是瘫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
我去看过一次大姑奶,跟我奶奶一起,在大表叔家的大院子里,她躺在一个可移动的床上被家里人推在走廊边晒暖。阳光斜进来一个尖锐的三角,与大姑奶伸出来的腿交叠。我奶奶走过去跟大姑奶说,“你可认类我?” 大姑奶抬眼看看她,说“你是小三子类媳妇”。我奶奶又指我说“这是阳阳,你可认类”。大姑奶看看我。“伦子类闺女”一个表大娘接话。大姑奶“噢噢”了几声,好像是出于礼貌。表大娘掐了掐大姑奶的腿看着我们说,“这都没感觉了。”
那年的八月我出门去另外一个很远的城市,一年之内大概能有一两次想起来问一下大姑奶的情况,我妈便回答说,“怎么样,还那样。能吃能睡。你大姑奶命硬身体好,说不定能奔九十。”
三四年,好像不太长的时间,大姑奶还在那躺着,而我身边的人却像被春天的风吹过的土地,悄无声息得起着变化。我姐结了婚,我弟有了想要结婚的女朋友,我哥生了两个儿子,我小叔添了一女一儿,我换了专业。我们这群曾经的小孩在一起期待过年穿新衣的时光,也是很少想起来的遥远的事了。
17年底我回家,大姑奶的状态已经不好了。听说本来照顾大姑奶的主力大表姑现在自顾不暇还要照顾自己生病的丈夫,而另外一个前任主力前表婶跟二表叔离了婚也没什么情理跑来照顾。大姑奶瘦的只剩皮包骨,器官衰败,神智也不清楚,完全痴了呆,只是在夏天听闻三表叔因为肝癌去世时回光返照似的清了神志,留了一下午眼泪。
我跟我妈提过一次要去探望大姑奶,我妈说好,改天你去。我心里惦记着这件事,却一直没施行。于是,“改天”搁在那,就慢慢淡去了。
新年第一天,我去理发店染了紫色的发尾,从理发店出来,我姐来接我,说,
“咱大姑奶去世了。”
葬礼的酒席连着摆了好几天。乱糟糟。闹哄哄。似乎把四年前大表叔曾经执着的排场都给摆了回来。
礼拜一,大姑奶下葬。依然乱糟糟闹哄哄的,大家吃了最后一顿酒席。擦完嘴上的油光,活着的人还是照常继续在充盈的尘埃里生活。
新来的孩子将像幼时的我听说过哪个陌生的老太一样从我们这些大人口中十分偶尔的提起,这样的一个,
样貌模糊的,
我的大姑奶(1934-20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