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叹开栏语】
浩如烟海的历史间,有先贤的脚印,亦有普通人的生活。
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人们发现了天空与大地的规律,知晓了风的方向,归纳出日月星辰的走向,总结出指导植物种植的24节气,种植这个农耕文明的秉性,在历史传承中愈发鲜明。
时至今日,当国人探索的脚步已经踏入太空,社交媒体上“月球究竟能不能种植?”“火星的土壤怎么样?”依旧是大众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在漫长的过往中,人们在生活中发现美,追寻美,诞生了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产生了传统艺术和实践。一代一代人们适应周围环境以及与自然和历史互动,这些文化传统被不断地再创造,最终形成了满足人类相互尊重的需要和顺应可持续发展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10月1日起,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推出非遗美文欣赏栏目“一声惊叹”,自混沌而来的这一声惊叹,划破了人类直立行走之前的漫漫长夜,于是,爱与工具、大地、技艺一同诞生。
那么,此刻,我们与非遗共在。
丝条整齐、色泽鲜亮、气味芳香,被称为“丝、色、味”三绝的兰州水烟,声名鹊起,需求日增。
水烟醉
作者:草川人
夜漆黑的仿若粘稠的墨汁,浓得似乎划不开。寂静中传来的几声鼠鸣,那么刺耳,像一道道明亮的光芒,在墙角处和麦柜子旁边游弋。屋外偶尔传来几声猫头鹰凄厉的歌唱,让寂静有了悬崖的陡峭。每当此时,祖父都会醒来,在窗台上摸半天火柴,点燃煤油灯,趴在被窝里,抽几锅水烟来打发漫漫长夜。
他抽水烟时,烟锅身体里的水就会沸腾起来,咕噜噜…咕噜噜…叫个不停。一股呛人的刺鼻味在空气中迅速弥漫开来,等烟抽完了,空气里却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在飘飘荡荡。祖父借着水烟带来的一股兴奋劲,到处找老鼠,看看鼠夹子,再看看老鼠药。
那时候,我还小,不明白为什么要把吸烟杆和烟锅分别装在一个青铜盒子上,并且在盒子里灌满水,有时由于水灌的太多,不小心就会吸入口中,经常辣的祖父不仅脸都变了形,而且不停地吐唾沫。当我问他为什么要灌水呢,不灌水不是也能吸吗?他告诉我,水烟因为烟雾太大,又因为烟丝过于干燥,抽起来很呛人,水正好可以起到过滤作用,所以要灌水。

这是多年以后,在深秋的寒夜里醒来,想起往事,突然就想到了祖父抽水烟时的一个片段。那些刺鼻又呛人的烟味,似乎穿过时间的屏障和壁垒,飘到了此时此刻的空气中,让我的眼眶中蓄满了泪花,一来是对祖父的想念,二来是对童年的怀念。因为那股呛人的烟味,让步入中年后的我,内心滋生了一种说不出的伤感。
那时候,故乡除了有能蓝透人心的天空和清新的不带半点杂质的空气外,只剩下贫穷。纸烟因为价格昂贵,属于奢侈品,抽不起,农村抽烟人只能抽水烟。据他们讲,水烟劲儿大,两三锅子就过足了瘾。那时候,只要进入冬天,父亲都会在走乡串户的货郎担担上买五六块水烟。烟块有巴掌大小,分为两种,一种上面印着“甘”字,另一种上面印着“肃”字,两种烟味道基本相同。
父亲说进入冬天,由于山高路远,大雪封道,货郎来村子里的频率就会减少,需要多储备一些水烟。我知道他每天鸡叫二遍就要起床,去三十公里外的森林深处砍柴,为冬天烧饭和取暖做好保障。每次当他劳作累了的时候,都会坐下来抽一锅子,才能缓解疲劳。
有一次我记得特别清楚,那晚我和他们一起睡,大概是还在上小学二年级,也是冷冷的冬天,只是没有下雪。父亲半夜起来,坐在土炕上抽烟,把我从梦中呛了醒来。再无睡意,我便趴在父亲身边翻起了小人书。此时,母亲做的浆水面熟了,一股清油的香味开始拍打着我的味蕾。父亲一次吃了三大碗,我也开始流口水了,便起身吃了一碗。
父亲吃完饭后,邻居家的伯伯扯着嗓子喊父亲。他急急忙忙牵着骡子匆匆出门了,满村子公鸡打鸣的声音犹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母亲还在厨房里忙碌,等她忙完,又去了打麦场上劈柴,大约半小时后回到了屋子里。她突然转过头来说:“哎呀,你爸的水烟锅子没有带,今天会累坏的!”那时不像现在,又没有便利的交通和通信工具,母亲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的水烟锅子在枕边安静地栖息着。
说实在的,对于长期抽烟的农村人来说,尤其干活累了之后,抽一锅水烟不仅能缓解一下疲劳,更有提神的作用。父亲晚上回时,刚进院子,骡子身上的柴火还没卸下来就说:“我怎么走了十几里路了,才发现没装水烟袋。幸好娃他舅舅拿着,凑合着抽了一天。”从那天开始,父亲进山时,吃完饭后,总要先把烟袋装进布包中,以防在劳累时抽不了一口水烟。
多年之后,也才真正理解了父亲的劳累,为了两个孩子和一大家子人,真的是拼了命地干活。大概是六年前,已经多年不抽水烟的父亲,听说我要回家过年,还专门交代一定要去一下榆中县,给他买两片水烟回来。过年时,我带着专门找来的两片水烟回到了老家,结果父亲看着水烟说:“哎,忘了告诉你,我为了身体健康,已经把烟戒了。”我当时特别惊讶,抽了一辈子烟的父亲,能把烟戒了,那需要多大的毅力?如今六年过去,父亲彻底告别了烟。
人往往会因为某件事情而回想起往事,又反过来因为往事而让以后更加精彩。对于抽烟人来说,第一次抽烟的经历,几乎每个人都记忆犹新。大概在小学五年级时,有个夏天的周末,家里无人,想起祖父和父亲抽烟时的神态和那种很享受的神态,我莫名其妙的产生了一种尝试抽烟的想法。于是乎,我拿起爷爷的水烟锅,学着他的样子填装好了烟。但又怕被突然回来的家人责骂,心里有些害怕,也有些激动。
最终,抱着水烟锅子去了屋外的打麦场上,划了根火柴对着烟锅,猛猛地吸了一口。结果我被浓烟一下呛得回不过神来,只想咳嗽,胸闷的异常难受,胃里也翻江倒海。之后是不断的咳嗽,感觉要把胸都咳炸了。等咳嗽平息了,又趴在树窝子里呕吐了好长一阵时间才坐了起来。我想赶紧把水烟锅放回原处,但起身后只感觉天旋地转,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瘦弱的身体,一下翻倒在了草垛里。
接近暮晚时分,祖父先回到了家,到处找不到水烟锅子,也找不到我。据他后来讲,他还专门站在院边上向整个村子呼喊我,还是没找到。最后他才想到了打麦场,发现我躺在草垛里,脸色苍白,把他吓坏了。等我醒来时,已经在炕上,并且在祖父的怀里。我缓过神来了,给他讲述了抽烟的经过,他只是慈爱地在我额头上用手抚摸了一会儿:“只要你没事就好,小孩子是不能抽烟的,你看这不就抽醉了吗?”
从那以后我发誓这辈子再不碰烟,可是谁也无法预知到后来的事情。在初中二年级的时候,由于学业已经很繁琐,再加上身边有个很喜欢抽烟的好朋友,他经常拿着家里的水烟,用作业本上撕扯下的纸条卷着抽。没事总是让我尝试,我知道水烟的味道和抽的感觉,太让人难受了,也经常拒绝。有次他告诉我,刚开始不能吸下去,抽过口烟不呛。结果经过多次尝试,我竟然抽上了水烟,而且还抽得像模像样。
班主任后来知道了我跟着同学兼好友在抽烟,劈头盖脸的将我批评了一顿。但那次批评似乎并没有阻断我与烟的缘分,依然在私下里和同学一起抽。现在想来,很多恶习不就是这样一步步被染上的吗?如今为了戒烟,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功夫。
尽管我与水烟有着如此解不开的情节,但对于甘肃水烟的了解,还是在进入中年以后,因为我整天遨游在非遗的浪花里,才知道了水烟在兰州的历史,以及它的整个传承脉络。
兰州水烟也叫九叶芙香草,属黄花烟种。三国时隐士孟节献*草烟**给诸葛亮,用以治疗瘴气患者。后来诸葛亮六出祁山时,*草烟**辗转传入甘肃,并广泛种植于兰州、榆中、皋兰、靖远、永登、永靖、临洮等地。因为兰州地处黄河沿岸,背山临水,多为栗色粉砂质土壤,肥土层深厚,含有丰富的石灰质和钾元素,十分有利于*草烟**的生长。所产水烟以丝、色、味三绝闻名全国,有“兰州水烟天下无”之誉。
早在明朝万历年间,即公元1573年左右,兰州以本地种植的黄花烟叶为原料,开始加工水烟。1644年满人入关,大清取代明朝,以满清贵族为主的上流社会人士嗜好水烟,并渐成时尚。丝条整齐、色泽鲜亮、气味芳香,被称为“丝、色、味”三绝的兰州水烟,声名鹊起,需求日增。清人黄钓宰所著的《金壶七墨》中写道:“乾隆中,兰州特产烟丝,铝铜为管,贮水而吸。”这说明兰州水烟在乾隆时期,已享誉大江南北。
清康熙、雍正、乾隆时期,社会逐步安定,人民安居乐业,经济得到一定发展,兰州水烟乘时而起,走向兴盛,把民间习惯提升为上流社会的风尚,光绪至民国初期达到极盛,使烟酒茶齐名,成为我国习俗文化的组成部分。
后来去榆中县青城镇时,一位从事水烟加工的师傅曾给我讲述过水烟加工的过程。需要把宽大肥厚的翠绿烟叶,去掉茎根,然后阴干,加入槐花、紫花、碱、白矾、石膏等混合蒸煮;再加入清油、食盐、姜黄以及当归、香草、薄荷、川芍、苍术、冰片、跨香等香料,搅拌均匀,压制成一公尺见方的烟墩;最后人工切成细丝,刨丝后在模具内压成小方块,即可包装出售。根据制作工艺的繁简不同,兰州水烟又可分为青、黄、绵烟三种类型。
一块兰州水烟,已经在黄河两岸流经了三百多年的沧桑时光,曾经风靡全国。此时此刻,我点燃了一根烟,袅袅升起的青烟深处,仿佛看到几百年前,在黄河两岸肥沃的土地上,成片成片的烟田在夏天的热风里绿的起浪,烟农们顶着烈日在施肥、除草,他们把一年的希望寄托在这一片片清脆的绿意里。
我也仿佛看到,在青城镇繁忙的水烟加工作坊里,工人们进进出出,挥汗如雨,在不停地切根除茎,剪切烟丝,那一块块巴掌大的小水烟,通过马车、驮队,被运往全国各地。当然,在回到现实后,我还是希望看到这篇文章的人,不去抽烟,尽管看上去很浪漫,很诗意,抽着时还有几分帅气,但要知道,吸烟有害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