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 竹子
整理 | 小胡 汪汪
高校自杀的新闻每年频上头条,光是2020年,就有浙大、交大、中大、南大等等知名院校的学生,选择了结自己。在各自不同遭遇的背后,“抑郁”也成为被讨论和重视的话题。
根据世卫组织的数据,全球估计共有3.5亿名抑郁症患者,而新增群体的年龄越来越小。中国临床心理学杂志曾报道,我国青少年抑郁发生率在约23.5%,近四分之一青少年可能正处于心灵泥淖之中。
不同于普通的情绪波动,长期被中度或重度抑郁侵扰的人,生活会受到极大影响。如果应对不当,不仅无法正常学习和生活,严重者还会产生轻生的念头与行为。

现实可怕,但仍抵不过社会与家庭的认知缺乏。面对孩子的痛苦,爸妈们不仅难以理解,还经常报以伤人的反问:“你承受能力怎么这么差!”
即便名校背景、成绩优异的孩子也难逃魔爪。他们引以为傲的外在成就并不能带来快乐,甚至成为负担与痛苦的来源。
我们与三位抑郁亲历者聊了聊,他们的故事令人心碎。即便已长大成人,但他们内心深处仍渴望着父母的理解与包容。

活在别人的评价体系里
受访者:嘉韵,北京大学
有天在图书馆看书,突然感到自己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来。一种强烈的虚无感袭来:生活滑稽得像困在笼子里的仓鼠,无论富贵贫穷,最终都跑不出相同的大结局。
自检结果显示,我有中度抑郁,还有“反治疗倾向”。
那时,我长期无法聚焦,也没有规律的生活节奏,包括吃饭、睡觉、运动等都是缺失的,连起床也毫无动力。哪怕醒得很早,也会在床上躺很久。时间于我而言是凝固的。
但我并不想让外人看出来。在必须出席的社会活动,我尽量调整自己,表演做一个正常人,心理上却格外辛苦:几乎没有一个地方、一分钟时间,可以真正做自己。

学校的心理咨询室不太有用。在北大医院精神科看过后,医生建议转诊六院(注:北京较有名的精神治疗医院)。转诊签字时,看到登记表上不同学院同学的名字,才有些释怀:原来学校里生病的人这么多。
北医六院的诊断结果是需要药物治疗。
我挣扎了很久要不要吃药。由于社工专业背景,我曾用心理知识帮助过别人,但如今自己却要依赖药物,无法自救。这件事情的矛盾性比患上抑郁更令我感到恐慌。
最后,我还是尝试先从自救开始。一方面在日常生活中提高警惕:为防止自己冲动,不走马路中间,不接触任何尖锐物品,不去高处,不坐没有防护栏的北京一号线和二号线。
另一方面我需要在固定环境里,重回秩序之中。在学校,上不上课并无强制性,于是我找了一份更为稳定的实习,让自己固定上班下班,并保证一日三餐。我还在校外租了房,并请求妈妈的帮助:你来监督我的起居吧。
尽管妈妈始终表示支持,但她内心也备受煎熬。有一次偷看到她手机里和朋友的聊天记录,里面满是无助。她无法理解孩子到底怎么了,自己帮不上忙,还每天过得提心吊胆。

在和“北大”彻底分居后,以及我妈的照顾下,我逐渐在半年内获得平静。不再暴饮暴食或者绝食;每天锻炼、到点就睡;即便夜里仍旧整宿睡不着,至少物理层面我是在规律之中。这一过程很艰难,可我知道自己正在复原。
复盘患上抑郁的全过程,我觉得这是丧失体验,以及受外界评价压迫的双重结果。
亲人去世、恋情失败、面临毕业……这些事情短期内没有引发问题,但一件一件的积累,导致后遗症严重;而北大氛围的“内卷”也加剧了抑郁,在这一评价体系内,你始终得不到正反馈,自尊心、自信心各种受挫。
中国的教育体系,从没系统性地关怀过“失败者”;素质教育也没教过大家,如何以平凡人的身份去充实的活着。“成绩好”就像一趟无法换乘的列车,只要开上这条路,就难以下车:只有去读最好的高中、最好的大学,否则你就是“没用的人”。
我后来想通了,不去参加任何“内卷”活动,不再活在别人的价值体系里。
抑郁是好不了的,我现在其实依赖心很重,身边必须得有人陪伴。如果长期独自生活,人就很容易懒散、失序、直至犯病。我仍需要时间去跟自己和解。

父母质问我:
“为什么别人能做到的事你做不到?”
受访者:小鹿,复旦大学
我的抑郁症状来的毫无征兆,却又理所当然。大二刚开始,发现自己情绪极端不对劲:害怕热闹,怕与人交流,哪怕只是眼神交流或日常寒暄;身体变得格外沉重,每天都没有动力起床、面对生活;连续十天,我几乎没吃东西,迅速消瘦;上课时,会突然陷入绝望情绪,听不见老师在说什么;社团例会的间隙,在卫生间里突然痛哭。
这肯定是有问题的,校心理咨询室的咨询师建议我尽快去医院检查确诊。在精神卫生中心,我被确诊了中度抑郁,并开了抑郁药物。
患上抑郁症的原因,并不是“学习压力”或是“不能适应大学生活”,更多来自从小到大的压力积攒:我们从小被要求做到最好,久而久之也习惯这一自我要求,任何事情都要做到绝对优秀。当然,这是绝不可能的。
失败之后的自责、自我怀疑乃至并不应该存在的自卑感,加剧了焦虑。在同学朋友眼里,我已经“够好了”,但惯性思维会让我告诉自己:还不够。自恃优等生的骄傲感与内在自卑感相互拉扯与割裂,终有一天,压力攒到阈值,就彻底崩溃。

确诊和拿药后,我才把自己身上发生的所有事告诉了父母。他们难以接受,觉得明明“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休学在家时,父亲让我出门多活动,但抑郁症的躯体反应非常严重,我整天只能躺在床上,没有行动能力。他直接斥责道:“为什么别人能做到的事你做不到?”他无法意识到,正是他从小到大的斥责塑造了我的心理疾病。
所幸后来父母慢慢通过书籍和文章,理解了“抑郁症是一种疾病,而不是承受能力差”,这才真正帮助我走出阴霾。只是他们到现在还无法对外坦然 “女儿得了抑郁症”,在某种程度上依然觉得患病是可耻的。
反倒是同学和朋友,对抑郁的包容心更强,倾听我、陪我出门,给予理解和支持。这些给了我莫大帮助。

“换个环境”简单粗暴,但有用
受访者:Iris,复旦大学,曾 于 曼彻斯特大学交换
我天生不是个很容易快乐的人,从前是,现在也是。
“时间会侵蚀掉一切,所有的快乐、所有的消遣都会因再三重复让人兴味索然”,写下这句话时,我上着爆满的课表,参加学术项目,在校媒带版面,和前任进行情感拉锯……各种各样的压力催促着我完成外界的期待。
终于,器质性焦虑、饮食混乱、脱发、失眠、精神衰弱、消化紊乱等击中了我,每天过得辛苦恣睢。
那时我有一种深刻的临渊感,死亡感日复一日。虽然说不出生活具体哪里不好,但作为“我”来说过得的确不好。我感受到的是一种断裂:这世界眼看着还很美好,我身上也并没有枷锁,但却被桎梏在原地。

我很少和父母交流精神和心理问题,偶有表露与试探,却得不到期待的回应,或许是我要求太高,但“早点睡觉”的确就跟“多喝热水”一样,听起来多有敷衍。
也寻求过心理咨询,但我会去解构咨询的意义,无法获得太多更有价值的东西,问题也就无法进一步解决了。
我不承认自己这种生活状态,一种萎靡的、苍白的、无能狂怒的、绝望的、充满push和被push感以及“死亡感”的生活状态。我不承认自己的边界,我还可以有为,并且仍能调动起一种行动力来突破它。
读了心理学书籍,以及了解各种心理疾病治疗药物的功能和副作用后,我决定不用药,心理咨询也暂停了。拿着医院开出的病历,我把它扔到一直施压的校媒副主席面前,随后申请了去英国交流。
在国外交换的半年里,我没有交新朋友,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很长时间,我只是在楼下的Costa发呆,或者是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出去散步,走哪算哪;买个冰淇淋在草坪上坐一会儿,看太阳一点点落下去,然后搭一班公交或是绕路走回去;想上课就去上,不想就不去,没有点名,没有签到,只在考试时,会为自己的英语水平有些焦虑,但也只持续很短时间。
从1月的满天飞雪,到逐渐到夏令时,我看着日头变长、天气变暖、草坪上晒太阳的人越来越多,梧桐树逐渐长出嫩绿叶子。天空很蓝,一无所有,但这些反而给我安慰。

在做出国的决定时,我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但“换一个环境”应该能简单粗暴地让自己去调动生活的期待和信心,给人一个机会重新审视生活,和这个生活中的自己。
深渊仍然存在,也还会有焦虑,会有抑郁,会有痛苦,会有不甘,但这些都可以被接纳,也可以被正视了。

写在后面:
感谢接受我们采访、并愿意将伤口暴露出来的同学们。而他们所展示的也仅是冰山一角。
越来越多的父母开始认同并尊重孩子的自由选择,但当下社会“内卷”严重,青少年还是承受着来自各方面的隐形压力。这些压力有的能被消化,有的却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稻草”。
在难以撼动的社会评价机制面前,青少年往往无力,他们最能依靠的,就只有来自于身边人的理解和支持。
我们无意批判社会制度或家庭教育的不足,而是希望有更多父母愿意去倾听孩子,至少请不要过分随意地对待他们的“悲伤”。
※以上内容皆通过本人授权,未经许可,禁止任意方式的截取或转载。
参考文献及网站:
1、 刘晓凤,王秋英,迟新丽,齐丹.家庭功能对青少年抑郁的影响:一项有调节的中介效应[J].中国临床心理学杂志,2020,28(04):688-693+772.
2、 黄传浩,王会秋,王秀珍,张东红,林贝尔.青少年的抑郁情绪、抑郁障碍因果信念和自我污名感的调查研[J/OL].中国健康心理学杂志:1-10[2020-10-29].http://kns.cnki.net/kcms/detail/11.5257.R.20201023.0919.010.html.
3、 刘一钊. 家庭氛围与高中生抑郁的关系[D].山西大学,2020.
4、知乎:【致抑郁症患者家属】当家有抑郁症孩子(https://zhuanlan.zhihu.com/p/113025660?utm_source=wechat_session&utm_medium=social&utm_oi=543465773948125184)
※本文图片来源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