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读中国近邻系列】之阿富汗·1·从变革之君到*亡流**之徒（6）
“西游记”变“走麦城”
1926年，阿曼努拉把埃米尔的称号去掉，改为了国王。
1927年，阿曼努拉带了自己的王后索拉娅，开启了西行取经之旅。
在他之前，历任的阿富汗国王，从来没有过类似的举动。
他的父亲在位时只到过东边的邻居、英国人控制下的印度。他的爷爷、号称铁腕埃米尔的拉赫曼，曾经在争权过程中到过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的布哈拉，但却不是出访，而是被迫逃亡。他爷爷的爷爷多斯特，曾经作为英国人的阶下囚，被软禁在英国人控制的印度。追溯到阿富汗的立国之君艾哈迈德·沙阿，发家之前效力于西边的波斯，被拥戴为阿富汗国王之后向东攻打了印度，废黜了统治印度的莫卧儿王朝的国王，导致莫卧儿帝国分崩离析。沙阿的后人，则几番在印度避难、回阿富汗复辟等之间循环折腾，直到最终把阿富汗的统治权交到了多斯特家族的手上。
1927年，阿曼努拉登基已经8年了。
1927年，中国正经历血雨腥风，国民*党**开始了血腥大*杀屠**大清洗。
1927年年底，中国的西邻阿富汗，其最高统治者阿曼努拉在之前的一系列改革受挫的情况下，开始了出国考察。阿曼努拉此番西行出国，可谓阿富汗历史上开天辟地的壮举。
阿曼努拉跟王后索拉娅的“西游记”，从同属于伊斯兰体系内的埃及开始，到刚刚成立只有5年时间的苏联结束——俄国1917年十月革命后经过几年内战和抵抗协约国的进攻，到1922年成立了苏联，当时只有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和外高加索联邦组成，到最终由十五个加盟共和国组成的苏联，是1940年的事情了，第二年，希特勒的纳粹德国入侵苏联，苏德战争打响，苏联正式加入第二次世界大战。这是另外的话题，不再详说。
阿曼努拉出访
阿曼努拉这次“西游记”，到过罗马、新德里、开罗、巴黎、布鲁塞尔、伦敦、莫斯科等城市，时间长达八九个月。他的这次西游，在阿富汗历史上绝对是开天辟地的第一次，成果也比较丰硕，与芬兰、拉脱维亚、利比里亚、波兰、瑞士、埃及和日本等国建立了正式的外交关系，阿富汗的朋友圈大大扩展了。
在这过程中，或许是为了展示自己的改革决心，又或许是为了让西方世界更好地认识和接纳自己和自己领导下锐意变革的阿富汗，阿曼努拉和王后索拉娅二人可以说恣意放飞自我，让西方世界无不惊叹，更让传统的保守的阿富汗人无不瞠目结舌。
埃及是个伊斯兰传统浓厚的国度，有着当时伊斯兰神学院最高等级的学府和神职人员。阿曼努拉在埃及时到清真寺访问和祈祷，按伊斯兰教的惯例，是需要穿传统的伊斯兰服装、戴传统的伊斯兰头巾的。但阿曼努拉却不。他按照他自己在阿富汗国内的改革要求，一身西装革履、头戴礼帽，在一群伊斯兰神职人员之中祷告，显得十分突兀。
到了意大利，索拉娅王后干脆摘下了面纱，清丽姣好的面容展示在世人面前，引起巨大轰动，让意大利的新闻记者和社会各界着迷。要知道，在伊斯兰世界里，这样不带遮掩的面孔是不可能在公众中出现的，更何况，这是伊斯兰国家的王后！
索拉娅王后
这还不算。
来到法国，法国总统亲自到火车站迎接阿曼努拉和索拉娅。浪漫的法国人，贴脸，吻手，这样的礼仪自然是少不了的。索拉娅伸出手去，任由法国总统拉起，将嘴唇贴在自己的手背上亲吻。摄影记者啪啪啪的快门声响起，将这一切传了开去。
这依然不算啥。
在后来出席法国国宴时，索拉娅不仅不穿戴传统服装，甚至换上了专门定制的巴黎时装晚礼服，香肩半露，轻薄的面纱只遮住下半边脸——按传统是妇女们在公众场合戴上面纱不能露脸只能露出眼睛——这样的半露半遮，反而更显神秘气息，让法国人更为着迷，为之喝彩。
所有这些，都是跟阿富汗的传统格格不入的。可以想见，这些画面，传到阿富汗国内之后，会激起怎样的风浪？
上一篇之中，笔者曾用标题《步子太大扯到蛋》来概括阿曼努拉的变革举措。阿曼努拉对改变自己国家的现状、奋发图强、急于求成的心理，导致了他这次漫长时间的西游，以及西游过程中的种种惊世骇俗的表现。
经过长时间的西游考察，阿曼努拉更是对自己贫穷落后的国家恨铁不成钢。
1928年9月，阿曼努拉完成西游最后一站苏联，取道西边的邻国伊朗，自己驾驶着汽车驶入国境。
在挨着伊朗的赫拉特，阿曼努拉召集全城的知名人士，纵谈他在西方的种种见闻，表示只要作出变革，涤荡阿富汗社会中的陈旧东西，赫拉特这样的城市，也会变成像巴黎一样繁华的都市。
之前阿曼努拉曾经发布过新宪法《秩序之书》。这一趟西游，西方发达国家无不是在宪法架构下的新体制国家，他们的繁荣和发达，并不是根源于对宗教教规的亦步亦趋和顽冥不化，这些都更坚定了他要执行新宪法的决心。
回到首都喀布尔后，阿曼努拉哇啦哇啦地连续五天发表演讲，大谈特谈西游见闻、他自己对西方世界发达生活的向往、他对自己国家的期许、阿富汗下一步的改革方向和举措。他号召他的国家所有的人，都要向西方看齐，向欧洲看齐。
阿曼努拉不是碌碌无为的君主，也不像他老爸那样讲究享乐。他是真心想把自己的国家建设成为欧洲先进国家那样。愿望是美好的，目标是远大的，然而，现实却很骨感。
比如，之前阿曼努拉只是要求国家干部们舍弃长袍头巾，刮干净脸面，穿西装戴礼帽；现在他则要求全民都要穿西装，都不准留大胡子。在首都喀布尔，阿曼努拉为了改变社会风俗，专门在一些公园开辟了“无罩袍街区”。一天，阿曼努拉在一个无罩袍街区看见一个阿富汗富妇女穿着罩袍匆匆而过，他盛怒之下，命令该妇女脱下罩袍，并把罩袍一把火给点燃烧掉了，导致这个妇女只能光着身子跑回家。
激进的阿曼努拉明白，阿富汗传统保守的社会风俗太牢固了，对整个国家影响太深远了。现在的阿曼努拉已经无所顾忌，他太想改变他的国家了，太想自己的国家变得繁荣富强了，为此，他要彻底打破这个社会的禁锢。
他在会见喀布尔的女界代表人物时说，如果哪一天你们的丈夫要想再娶老婆，你们就可以杀了他。为此，我作为你们的国王，十分乐意为你们提供*器武**。
在喀布尔发表连续五天的演说时，阿曼努拉专门为妇女开辟了列席会议的区域，他宣布宗教并未规定妇女必须佩戴面纱。王后索拉娅则随声应和，站起来扯下了脸上的面纱，一些在场的妇女跟着她一起这样做，她们甚至一鼓作气地脱下了身上的罩袍。
演讲现场一片哗然。
而不久之后，阿富汗整个国家，开始哗变。
就在阿曼努拉演讲五连发的前后，阿富汗南部的一个部落突然率先发难，把贾拉拉巴德围得水泄不通，连接喀布尔和白沙瓦的贸易通道也被阻断。
紧接着，全国各地的地方势力蜂拥而起，反对阿曼努拉的武装*乱暴**很快席卷全国。
阿曼努拉派出他的所有精锐部队，出京去平息各地的武装叛乱。他准备集中优势兵力，迅速平定局面。京城喀布尔，因此而变成了空城。
就在这个时候，笔者本系列第一篇中的绿林好汉萨考，出场了。
笔者在第一回中说到塔吉克族人萨考（阿富汗也是个多民族国家，国王阿曼努拉属于普什图族人，该族人占40%，是阿富汗的主体民族。塔吉克族占25%，属于第二大民族。此外还有哈扎拉、乌兹别克、土库曼等20多个少数民族）劫富济贫，身边聚集的贫苦农民越来越多，到后来，连朝廷的运输队也给劫了。
萨考还公开宣示，要效忠神职人员。
上面说了，阿曼努拉的变革，最为重要的就是要削弱神职人员宗教体系在国家管理和社会层面中的影响力和控制力。萨考的政治宗教倾向，恰恰是阿曼努拉最为反感和忌惮的。
阿曼努拉动了杀机。
但手中的部队，大多派出去平定各地武装*动暴**去了，他有心杀萨考，但却手中无兵。
思忖之下，阿曼努拉决定派萨考所在地的省级官员前往招安萨考。
如果果真能招安成功，中国古典小说《水浒传》中宋江被招安后，梁山泊的军事力量成为朝廷征讨方腊最为得力的力量这一幕，说不定真能在阿富汗上演。
事情坏就坏在，阿曼努拉不是生活在古代，那时候庙堂上的一切阴谋阳谋，除了当事人之外，处于江湖之远的外界很难得知。可是阿曼努拉生活在已经有了电话设施的近代阿富汗。他的一通电话，彻底激怒了绿林好汉萨考。
因为，江湖变了。现代的绿林好汉，已经不是古代的绿林好好了。
萨考在电话局居然布下了眼线，眼线把阿曼努拉跟他派出去招安的钦差大臣的通话内容，转述给了萨考。
阿曼努拉在电话里嘲笑萨考，说萨考真是个无知的劫匪。我堂堂阿富汗的国王，怎么可能把招安归降的萨考任命为将军嘛。愚蠢的塔吉克人萨考，竟然会相信这一点，真是愚不可及！等到他受招安以后，咱们再……
萨考一听之下大怒，好你个阿曼努拉，竟然敢戏弄欺骗于我！招安竟然是一条歹毒的诡计！
既然已经抢了朝廷的运输队了，朝廷设下了毒计，萨考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决定率军进军首都喀布尔！
重兵倾巢而出奔往各地平叛、首都只剩了一些国王卫队和军校学生、差不多唱了一出空城计的阿曼努拉，顿时傻了眼了！他可没有诸葛亮空城计退了司马懿大军的本事。
阿曼努拉带了王后以及王族亲族等人，赶紧乘飞机逃到了坎大哈。
然后阿曼努拉发布檄文，悬赏国民起来杀了反贼萨考。
谁知，第二天一早，满城却都在传播另一则悬赏公告。那是萨考发布的杀死国王阿曼努拉的公告，萨考的赏金居然比国王出得更多。
一时之间，阿曼努拉陷入四面楚歌的处境：由于阿曼努拉对*队军**掌控不力，军饷拖欠，派出去的*队军**大多投降了叛军，而叛军则向他发来最后通牒，要求阿曼努拉必须放弃他的改革主张和具体措施，恢复阿富汗的一切，同时，必须与王后索拉娅离婚，把岳父塔尔奇下狱，驱逐塔尔奇家人出境。要是阿曼努拉做不到这些，各地叛乱的部落就不再奉他为国王了。
1929年1月初，万般无奈的阿曼努拉，在叛军部落首领和坎大哈的神职人员毛拉的压力下，不得不宣布了十八条修正改革的意见，其实是变相答应了他们的要求，全面终止了他的国家变革计划。为表示否定自己变革主张的诚意，他不再坚持一个阿富汗男子只娶一个妻子的主张，娶了自己19岁的表妹阿利亚为妻。
然而，形势却并不向他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1月13日，绿林好汉萨考率军偷袭成功，成为阿富汗王宫的新主人，在王宫里上演了阿富汗版的“陈焕生进城”——具体情境笔者在第一回中已经描述过了。
阿曼努拉见势不妙，马上把王位让给了自己的大哥，也就是前太子埃纳亚图拉。三天后，绿林好汉萨考的*队军**赶跑了埃纳亚图拉，萨考自己当上了阿富汗的埃米尔。
巧合的是，把国王头衔又改回埃米尔的萨考，其本名叫作哈比布拉，跟阿曼努拉的父亲、阿富汗前任埃米尔一个名字。
阿曼努拉逃到坎大哈之后，没有听从岳父塔尔奇要他北上阿富汗边境地区卧薪尝胆以图东山再起的劝谏，他组织了8000人的*队军**，意图*攻反**萨考，但是，萨考的*队军**打败了他。
最终，阿曼努拉在阿富汗失去立锥之地。1929年5月23*他日**和王后索拉娅不得不逃往印度，再从印度去了愿意收留他的意大利。他的岳父塔尔奇则返回了土耳其。
这一年，阿曼努拉才37岁。31年之后，在海外流浪的阿曼努拉贫病交加，死于瑞士。
曾经豪情万丈的阿富汗的变革之君，一场“西游记”唱吧，最终上演的压轴戏却是一出“走麦城”。这段历史，让笔者十分唏嘘。假如阿曼努拉不那么着急，不那么急功近利，而是稳扎稳打，循序渐进，步步为营，久久为功，阿富汗的历史可能就完全改写了，今天阿富汗的混乱不堪的局面，或许就不会出现了。
可惜了，积极进取的国王阿曼努拉；可惜了，阿富汗迈向现代化的进程就此中断！
今日阿富汗之一景
绿林好汉萨考，不，新的阿富汗埃米尔哈比布拉，国王瘾只过了十个月左右。
还记得笔者在之前提到过的遇刺那位哈比布拉的禁军统领纳迪尔吗？
纳迪尔一门五兄弟，个个都是人杰。
纳迪尔曾经在阿曼努拉的朝廷里任过国防大臣。阿曼努拉大张旗鼓推进改革、惹怒了传统保守势力，深谋远虑的纳迪尔就开始与国王阿曼努拉拉开距离，出任了阿富汗驻法国大使。此后更是跟英国人走得很近。由于他在第三次抗英战争期间统帅*队军**在南方作战，跟当地的各部落首领建立了很好的关系，因此他在阿富汗各部落有着较好的声望。
萨考把阿曼努拉所有的改革措施完全颠覆过来了，阿富汗这个国家和整个社会短短数年之间就像烙饼一样被翻过来覆过去的两面炙烤。而在敛财和酷刑方面，萨考很像中国明末的李自成。他的手下跟李自成的手下有样学样，大肆向官僚阶层、富商富豪、高利贷者敲骨榨髓。而且，传统的部落首领们，怎么甘心让一个大字不识的农民骑在自己的脖子上当国王发号司令？
时机一到，纳迪尔赶回了阿富汗南部，跟各部落首领接洽上。纳迪尔五兄弟跟各部落合成一股绳，开始向萨考发难，大部队开到了喀布尔城下。
1929年10月10日，喀布尔再次易主，萨考逃出了首都，后来被纳迪尔的部队抓获。11月3日，绿林好汉萨考被处决。
随后，纳迪尔在各部落长老齐聚在一起召开的一次支尔格大会上，上演了一出大戏：一请一辞，再请再辞，三请之后“服从国家意志，满怀谦卑”地出任了阿富汗新的国王。
这是1929年10月份发生的事情。
这一年，美国出现股市崩盘、世界性的经济大萧条危机初现。
而这一年，阿富汗的历史将进入新的、也是最后的一个王朝时代。纳迪尔不是阿曼努拉的爷爷拉赫曼一系的。但却也跟拉赫曼一样，同样出自多斯特一脉，从这个意义上说，多斯特以后的王朝一直存续到了1973年的一次*变政***翻推**了这个王朝，阿富汗共和国成立为止。
接下来，笔者将开始撰述【解读中国的近邻】之阿富汗·2·，讲述的就是这段历史。敬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