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已故刘绍本教授
读过晚报“花溪·追怀”版上李三合老人记写的《追忆学生时代》,也触动自己的“乡愁”了。特别是那首欢送毕业生的歌,我们也都学唱过,不过有些歌词当时就是懵懂,不像老人家记得那么真切,只是“随帮唱影”似的以稚声跟着呼喊。
我上小学的时候,正是上个世纪40年代中后期,在被称做“文化古都”的北平。直到1949年春天才迎来解放大军进城,那时我正读小学五年级。说来,这座古城有好几条胡同都是拿“吉祥”来起名的,而以“吉祥胡同”冠名的小学校,好像只有我读过好几年书的这一座。
从东四牌楼往北的大街上往西瞧,南边拐进马大人胡同和什锦花园都行,或者从北边拐进魏家胡同,都能找到一条不算宽绰的南北走势的横巷,到巷子中间再朝东穿过三个住家户门口,迎面便是吉祥胡同小学了。
在旧时岁月,一度挂出的校牌子叫“内三区八保小学”,谁稀罕记得住?所以当时和日后,大人孩子都习惯地叫它吉祥胡同小学。别看上学的道儿曲里拐弯的,说个标识性的地方您一准知道:什锦花园路北,有个吴佩孚公馆,它的北房后身,就是我们低矮的学校了。听说,高年级同学体育比赛打壘球,有的一棒子能把球开到人家屋顶上,不知真假。
要是朝着“一间门脸”的校门走进去,迎门就是棵老槐树,夏天里爱招吐着丝的槐树虫子。急转身子看过去,只见自南向北有三重院落:外院的南屋是教员预备室,北屋中间是个穿堂门,挂着一面大镜子,为过住的孩子净面映身用的;穿进中院,东西厢房均为校长住室和教员宿舍,而南北房全是教室;再转到北房后就到了北院,院中栽着高树,除了倒座的南房,北和东西三面都是教室。
这最里边的北院,两边的跨院,东边是操场,西边是伙房和储物间。我刚上学那时光,怯生生的,就由家中的大人领进中院北房西头那间“复一、二”教室,原来是一年级新生和二年级大哥、大姐们合班上课。等到我们升到二年级,才有了自己的教室,那得往后边北院的教室里转;待到三年级时,就真的“登堂入室”地进了北屋“正房”;而后来读到五六年级终于升到了宽绰的北院西房。因为间量较大,教室里还竖着两根顶梁柱子,这样一来,靠窗的座位桌椅只能顺排一行,要不有柱脚占据的过道就太窄狭了。
这样,随着年级的增长,就是把全校中院和北院的教室转了个七七八八。连班主任和科任教师都换了好几位,他们所讲过的课本知识,有的当时便就着棒子面粥咽了,也真的有不少沉淀于学养的底色,成了日后长进的基础。长大成人后,当真要区别开哪些学问是小学时光得到的,哪些知识是以后才撑握的,一下子还真难说。不过,有些唱歌却能立即肯定,就是小学听到学会的。因为那时整个吉祥胡同小学也没有一间音乐教室,只有一架踏板风琴抬来抬去的。这个班级上音乐课,隔壁教室的孩子等于“复式教学”,别看瞪着两眼看黑板,心里早就随着音符飞扬了。
记得那些高年级同学学唱的一首歌,轮到我们低年级练唱时早都会了:“古英伦,有瓦特,聪明更伶俐。有一天,小瓦特,在炉边休息,见水壶,冒水汽,联想做动力。从此后,用机器,多谢他赐给。”歌词带有产业革命启蒙教育的意味,但是孩子们并不懂得,追打嬉闹时就改编成:“从此后,用机器,多谢大死鬼”!接着是一片戏谑的欢笑声。
再有就是北院东跨院拓成了一片旷场,周末的文艺演出或是全校的集体活动都在这个操场上举行。此文开始提到的那首欢送毕业生的歌,就是在操场举行的仪式上演唱的。在老师的指挥下,学生分成了两大部分:在校生唱起“熏风吹,荷花香。六年级同学,毕业好时光,柳丝纤若离情长,别语教从何处说,凄凉。”毕业生紧接着唱道“朋友们,莫悲伤,青年有志在四方。临别依依,休作女儿样。心心相印,勿相忘,暂时别,也何妨!”我还记得当场报节目的高年级大姐,姓“燕”,按当今的说法该称为“主持人”吧,竟哭得语塞,欢送的程序难以为继。我们在台下唱歌的孩子,也都跟着流泪了。心里真舍不得毕业而去的哥哥姐姐们。
至于课外的娱乐活动,那年月根本就没有网络和电视,只有“话匣子”收音机。最受欢迎的便是收听孙敬修讲故事,一段《沙漠历险记》的小黑人、小琳琳传奇经历,还有《苦儿求学记》的艰难历程,都能使正在疯跑的小学生聚拢过来静心听讲。特别是间或穿插教唱的新歌,更让孩子们喜欢:“要说真实话,要练好体格。要顾全大体,要读有益书。临难勿苟免,临财勿苟得。守法最重要,助人最快乐。”简明的歌词就像现今人版的《弟子规》了。
头解放的那些时刻,有位老师竟把年级里的学生一拨拨地招集到身边,轻声地教唱那么好听的《山那边》:“山那边啊好地方,一片稻田黄又黄。牵着黄牛来耕地,万担谷子堆满仓。大鲤鱼啊满池塘,织青布啊做衣裳。年年不会闹饥荒!”第二段是“山那边啊好地方,一片稻田黄又黄。你要吃饭得做工,没人给你当牛羊。老百姓,管村庄,讲民主,爱地方,人人快乐喜洋洋!”等我们刚学会了,老师就追问大家:“山那边多么好,在哪儿啊?”望着大家渴望的眼睛,回答说:“就是解放区啊!”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的幸福天地:生活富裕、民主祥和。歌声在个个少年的心目中,已经播洒下追求光明的种粒。
“幼时学的,就像石板上刻的”,母校吉祥胡同小学教室内外的课业,到了耄耄之年仍在重新温习着。如今自家的孙辈都该读小学了,他们该有幸福的童年!不必去管旧社会呆板的说教,而要尽享新时代的阳光和雨露。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衷心祝福你们:吉祥,安康!
2017/03/29刊于 刘绍本个人博客文集
刘绍本,1938——2023,09,27病故,河北师大文学院著名教授,河北省写作学会名誉会长,从教60多年,桃李天下,德教双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