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看到一个问题:如何理解儒释道同根的观点?这有什么可以理解的,这个问题就是错误的。
根是什么?是源头,儒道之学皆传承自上古,继承三代官学,所以同源同根没问题;诸子有百家,及至今日,有发展有衰亡,在历史的不同时代有不同的分流合流,及至今日,国人所言之儒学尚有分歧,所言之道家尚有派别,二者互为体用,传承华夏薪火不绝。
儒道同源并且交并发展其实很容易理解,比如祖天师张道陵与金丹派魏先生都是东汉儒道交并的践行者,祖天师所创立的天师道从一开始就不是简单的道家学说,而是以礼教术法纬学为手段,以道德为归指的一个综合体。一个即儒即道的学修体系。而郑康成先生那一代的大儒,皆有术在身,康成先生不足弱冠即能望气观风,而立则星历推步压胜随手施为,比任何术士神棍都牛叉的多,但从不以此惑人,只讲经学常理,甘于平淡,一边耕读一边教学。
儒道的根,深扎在华夏大地。而沙门的根,是外来宗教。我们再看看释又是怎么来的?
秦皇年代,沙门室利房来华,秦以为妖异禁止沙门的祭祀,后来将这一批人囚禁起来,之后有人裂门而逃。秦汉之初,沙门之人也被成为西域方士。
到了汉明帝夜梦金人时,沙门再次来华,正应当时鬼神兴盛之说,而成西域鬼神祭祀方术之学,这时候其托庇于老才得以祭祀。后来陆续有沙门来华开始译经活动,安世高所译禅数之学,大多为小乘,安世高有方术,得人信仰,故其学流传深广,其禅学最后流入天台宗。
支谶来华主译般若学说,大乘之学在汉地始传。但是这个时候的大乘之学是龙树之前的大众部之学。所以并无巨大影响,只是为了后来龙树之学在汉地传播垫下基础。此时的浮屠之学,被看做一种方术修行,一种沟通鬼神的方式,与当时流行之学相较,并无特别之处。时光流转,汉家王朝渐颓,主流经学受到各种挑战。沙门这种出家修道之学,似合隐士风采,博有几分市场。僧人也以修道自居,故自称浮屠道人,世人也将其视作道儒隐逸之士,视其学仍是圣人之学的一种诠释,最起码在僧肇之四文中仍是如此。这个时期,佛僧也是自称贫道的。
那时候大儒名之为佛是因为什么?弗人也,背离人道的意思。虽觉得彼道欲背人道而实不离人,颇为诡异,但基于一种尊重学问的态度,并不十分排斥,坐而论道,以砺学问亦无不可。汉代那种文明的自信是不惧外来文明的。

(二)
在那百年后,出现了一位天才早逝的选手,他就是僧肇,鸠摩罗什(龙树法裔)的弟子,解空第一人的名号就是他师父给他的。基本算的上是华人对中国大乘佛教理论奠基之人。要全面了解他的思想,您得看的懂那些六朝文辞,经学典故才可以,俺估计这里这点篇幅是不够的,大家可以自行阅读吧,我就把几点值得注意的背景和要点列出来:
龙树论师:大众部的般若思想在他手里变成了大乘佛教的根基,所以他的三论才是中国佛教的基本台柱。他本人大概是和魏先生一个年代。至于龙宫什么的,我们这里不讨论啦,他的主要观点,就是把释迦王子的以心治人,离苦断灭而宣扬的缘起论扩大到万事万物身上。然后把实相安在这个没法找到实体的xxx上。这个缘起性空的理论就把“心理学”改造成了终极真理。这个可以聊一整天,不过没大兴趣,古婆罗门认为释迦王子是断灭论,他们的六外道之一,是可以参考的意见啦。而龙树之说,是在其上一种演绎推广,具体分析不作了,我从坑里爬出来,不想再进那个逻辑大咖的怪圈里。但是我们是不同意这种看法的。对于释迦王子治人之“苦”的做法,我们还可以理解,他对于缘用有了比较明确的解释,但仍没有真正解释出体因是何物。或者说,他不认为有,那只好一直在那里兜圈子,放大到相互关系上,以此为体为因。
对于龙树论师的学说,更加远离我们认识世界的基础。而且动辄百万字,极尽思辨之一切可能,大多数文字都是提前堵住一切逻辑上的漏洞。立八不而论中空,实则繁极而忘简,却非吾道也。其逻辑只不过是建立在人类这点可怜的基础上的。以此为基,所以实在没法过多评价的。
就说三点影响:1.他的出现构造了现代我们看到的僧团体系。2.他的理论给大乘的生存奠定了基础,即在世间大力传教,又同是发愿度众生的修行。3.这种理念从某种程度上契合了儒家的治世的思想。所以大乘之东来,并没有太多的阻碍。

(三)
早期的僧人大都是儒生出身,但是因为各种原因,有了出尘修道的意愿,而其中一部分人选择了浮屠之道。但是他们与其它的儒生,隐逸道者都是同坐谈玄论道,在那个时代不分彼此的。兰亭之集,可见一斑。就从浮屠道人们的法号也能看得出来,道字科的多得很。具体的僧肇前后或同时的支遁,竺道生,慧远等等都是文采斐然的名士风采。既有儒佛合流之说,也有玄佛合流之论,三教合一的说法最早是始于这个时候。
僧肇其文辞清雅玄奥,文学水平极高,影响力在之后千年连绵不绝。四论《宗本义》从缘生无性谈实相,《不真空论》从立处皆真谈本体,《物不迁论》依即动即静谈体用一如,《般若无知论》谈体用的关系。对立有无是大乘乃至佛教的做法,但是不是他们的说法和目的。他们后来所谓禅法其实就是想从这种空有的冲突中破开而见性空。只不过与三论宗比,这个思路更加犀利和直接,后面会提到。
僧肇之四论有三个要点:
1.所立皆真,触事即真。僧肇的有无仍然是对立的,其所立皆真,仍然是王学体用一如的说法,强调真,就在于真假对立的存在才需要不断强调分析真是何物
2.有无双遣。他的有无双谴是在对立基础上,强要排除有无对立,不得不构建出来达到性空实相的多余之物。
3.真空妙有:对后世影响最巨的真空妙有,则是建立触事即真当相即道的“废话”上,强调有无双遣的大坑中不得不再编出来的填坑用的巅峰之作。有无双遣之后是啥?这世间一切又是啥?真与空的关系,实在与虚无的关系又是如何?真空妙有就是试着回答在他们世界观下这些问题的答案。一个把实相和性空捏把在一起的理论。在吾等眼中,就是多余中的没必要。其说与涅槃佛性是一体的。
从此。佛性&天性就开始被这些老先生们搅合成一个性了(按:小编和先生学习的第一课是《三字经》的第一句话,皆因为不知性为何物,难以研读古籍)。而真空妙有对于后世佛教乃至中国的思想界的影响是巨大的。从智者,玄奘,到六祖,再到理学,心学,关学,还有宋后的道教,都不得不面对这个大泡泡做出自己的选择。所以必须得单拿出这位大师的观点讨论下。而经学乃至之前的官学,有无从来不对立。哪用的的着这么费心折腾呢?压根就不用搭理,捏把沙子盖楼,楼再高能住人吗?根基不同一切皆不同。

我总在强调,华夏和佛教不是一个根基,原因就在这里。根不对,长出来的西自然看似相同,其实不同。嫁接的东西有其用处,但不等于还能长出来原本的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