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站在表店门口的人在等他的女朋友。杜缪看见。那人在原地转了一圈之后,掐灭烟头,朝店里说:“走吧。”就出来个身材窈窕的姑娘,挽住那人的胳膊,杜缪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了一眼那姑娘。她对他笑了笑。霎时间,杜缪又看见他的那个幻觉了。
某一天,在一个什么地方,有一个姑娘。天正下着雪,他用一种喜悦和朦胧的目光望着飞雪。
姑娘站在他对面的雪地里,粉红的脸蛋丰满而鲜嫩。
他朝姑娘走过去,但雪下得更大了,姑娘越来越模糊,离他越来越远了。
杜缪不明白,既然每次她都离他越来越远。为什么这幻觉还总要缠着他。它突然出现了。今天这个星期天,他本想睡懒觉。但去了一起厕所, 回到宿舍看见对面床上的纪一木正咬牙说梦话。 幻觉就出现了。他知道再睡也睡不着,就到大街上来了。
夏天的日子,大街上男俊女俏、花花绿绿。太阳很厉害。杜缪慢慢穿过案板街,走到四路电车站牌下时,车正好开过来,他不加思索就挤了上去。售票员问他到哪?他不知道该到哪。这时,有个人买到金雀饭店的票。
“金雀饭店。”杜缪对售票员说。
一个长着满脸凶胡子的大汉故意挤他,把胳膊肘压在他的肩上,极有可能掏包。但他没理会,十块八毛钱的票子装在三个衣兜里。随他掏去。
在电车行驶的嗡嗡声中,杜缪忽然想到在表店门口看见的那个姑娘和柳倍倍有某些相似之处。她比柳倍倍个子高些。但气质不如倍倍,也不是双眼皮。
杜缪后悔当初没有替柳倍倍说几句公道话,那个星期三下午,教研室讨论柳倍倍转正问题,如果他打头说一句: “行, 我看柳倍倍同志够转正条件。”别人也就附和了。
可他当时只顾看着窗外,沉浸在某种回忆里。“就这样吧,啊?”室主任说,“柳倍倍同志暂缓转正,就这样吧。”
他不知道谁先提出柳倍倍和一个学生谈恋爱这件事的,接着大家沉默了一阵子,后来纪一木说了句:“真有这样的事?”
事情就这样定了,于是柳倍倍每月就得少拿很多工资。可是柳倍倍跟我有什么相干?
这电车上真热得受不了。
电车一个猛刹车,乘客都往前一一栽,马上又开了,人们又往后倒。
凶胡子趁势撸了他一把。这家伙想跟人打架,杜缪想,打消了还击一拳的念头。
车靠站了。
杜缪下了电车,方向有些迷。
这就是金雀饭店。矗立在他面前的这个明晃晃的东西就是金雀饭店,他记起一个朋友将要完成的小说里有个乡下 人硬说金雀饭店是一堆狗屎。他也觉得它像一堆狗屎。
杜缪看了几秒钟,又觉得它不像狗屎而像固体马尿。他真想走过去对街边那个卖膨化雪糕的老头说金雀饭店是固体马尿。
杜缪终于辨清了方向。这不就是去豁口要经过的那条路吗。
他绕着金雀饭店走了半圈,在十路电车牌下又看见那个该死的凶胡子,还有个女的拉着他的手呢。
杜缪奇怪在车上怎么没看见她。姑娘蛮漂亮嘛,看上去蛮有修养嘛。
杜缪看着他们,不免为那个姑娘感到惋惜。同时,也为自己的这种感觉感到好笑。
那姑娘在看他。杜缪回看了一眼。其实此刻他又看见那个幻觉了。可是无论这个姑娘还是表店门口那个姑娘,以及街上所有的姑娘,都不是他幻觉中的姑娘,而是她们都没有站在雪地里呀。姑娘仍在往这边看。杜缪忽又觉得她和柳倍倍也有着某种相似之处。她站着看人的姿势真像柳倍倍哪。还有那件淡绿色乔其纱套裙,也像柳倍倍的。
柳倍倍整个夏天就穿着那样的套相。星期一下午和星期 三下午,柳倍倍穿着套裙到教研室参加活动,就有人说:“倍倍的裙子好漂亮啊。”杜缪没有认真注意过她。他老坐在窗户那儿往外看,沉入回忆。杜缪确实没有认真注意过柳倍倍。可是有一天中午,柳倍倍却喊他。
“杜缪,你快来一下。”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捏着个苕帚,瑟瑟发抖。“你快来呀。”
“你怎么啦柳倍倍?”杜缪问。
“老鼠……吱吱吱……在抽屉里……吱吱吱吱吱...……”
她给吓坏了,脸上无一点血色。他替她把老鼠打死了。打死老鼠后他就走了。可是纪一木这个*种杂**晚上脱得一丝不挂,一边摇身子一边硬要说他和柳倍倍怎么怎么样了。
“你们,嘻嘻,挺美的嘛。”
“你说什么?”
“你和柳倍倍。”
“我和柳倍倍怎么啦?”
“嘻嘻。”
“你是个*种杂**。”
“那你说柳倍倍中午叫你这个*种杂**干什么?”
“逮老鼠。”
“逮老鼠?嘻嘻,不是...…逮这个吧?”
纪一木真是个下流胚,站在讲台上一派正人君子样,可是判试卷时总给漂亮女学生多加几分。
拉着凶胡子手的那个姑娘和凶胡子一起上了十路电车。
杜缪听见气门“噗”一声,他们就关在车里边了。他们是去动物园看猴子吗?杜缪还在为那姑娘感到惋惜。
他突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非常刺耳。轿车声,卡车声, 自行车铃告声,交警的哨子声,膨化雪糕的叫卖声,一齐往耳朵里钻。 空气在炸裂。他听见公鸡在叫。他每天晚上十点钟就听到公鸡的叫声了。不知哪一个偷养了一个该杀的公鸡,生物钟紊乱了,天刚黑它就开始打吗?一声接一声,像要挣破嗓子。
杜缪真想把自己的耳朵一刀割掉算了,但他马上想到,凡高把自己耳朵割掉后被送进了疯人院。凡高在疯人院创作了有名的《阿勒疗养院庭园)。我呢,我杜缪在疯人院只有活活死掉。
杜缪离开金雀饭店,沿着万寿路往南走。他依稀记得动物园就在这一带什么地方。他非常想看猴子。
从金雀饭店到动物园只有一站路,可他足足走了四十分钟。一路上,他都在想:我什么时候再去我曾经去过的陕北兰窑客山里,在那条峡谷深处一块人迹罕至的大青石上独坐?
那天他从傍晚一直坐到深夜,山静得没有一点声息,一切都被“静"吃掉了。突然一声公鸡长啼,多么嘹亮哪。虽说所有地方公鸡的叫声都是一样的, 可山里公鸡的声音听上去那么纯正,使人久久难忘。
那只生物钟紊乱的公鸡早该炖了吃肉喝汤。不过他在山里没见到猴子。
杜缪在动物园的猴子山前站了一会儿,感到兴趣索然。猴子总是老一套,要么跳来跳去,要么蹲在那儿捉虱子吃。
他正想离开,看见所有看猴 子的人都纷纷离开了。原来空中在打雷,天像一只龟壳。 大家拥到个亭子下面躲雨。
杜缪看着如注的雨丝,忽然奇怪自己怎么会在这个地方。这么说我拼死拼活挤车,又步行四十分钟就是为了来看猴子,为了在这个破亭子下避雨?
风电在空中划出耀眼的亮光,杜缪觉得它像人的脑神经,像豆禾的根,像天神的思路。杜雾拨开人群,慢慢地走到雨里。
他想淋林雨。但是很快天又明了。他又看见远处的山了。当他看见远处的山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幻觉。
某一天。在一个什么地方,有位姑娘,天正下着雪,姑娘就站在雪地里。他朝她走过去。但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大,姑娘越来越模糊,离他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