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丹·布朗,很多读者会联想到那部声名遐迩的《达芬奇密码》。除了跌宕起伏的故事情节,作者对艺术史、历史和宗教知识的研究之深、涉猎之广,令人叹为观止。尽管以"罗伯特·兰登"为主角的系列小说有五部,但在我个人看来,与《达芬奇密码》一脉相承乃至并驾齐驱的,莫过于手头上的这部《本源》,两部书的出版时间相隔14年。

《本源》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受自己的学生兼好友埃德蒙邀请,兰登来到西班牙古根海姆博物馆(这个博物馆真实存在且在艺术界很有名气),准备与其他嘉宾一同聆听埃德蒙"揭示生命奥秘重大发现"的演讲。可在演讲开始不久,埃德蒙便被枪手射杀了。为了将埃德蒙的发现大白于天下,兰登与博物馆馆长、西班牙王子的未婚妻安布拉一道,在埃德蒙研发的人工智能程序温斯顿的帮助下,寻找解开埃德蒙研究发现的密码,以及他被杀的真相。
在豆瓣的论坛中,有读者在争论《本源》究竟是悬疑小说还是科幻小说,我个人倾向于后者。那种对"善恶论"的摒弃、对人类命运的沉思和进化论的宏观叙事,是只能在科幻作品中才能见识到的天马行空和汪洋恣肆。也正因如此,当《本源》最终将视角回归到"人性"上的时候,让人有一种豁然开朗的酣畅,这种畅快的感觉却又是悬疑小说自带的魅力。
哲学家普罗泰戈拉曾说:"人是万物的尺度"。《本源》却为我们揭示了另一种不同的价值取向:在科学技术已经渗透到足以影响生物进化的当下,人早已不再是那把能度量万物的尺子,以人性解读万物,收获的只能是无尽的误会和虚妄。

从所有人都被人工智能耍得团团转说起
在《本源》中,温斯顿是个重要而特别的角色。他不同于常规意义上的"人物",他只是一个人工智能程序,或者说只是一段代码。然而他却如同《达芬奇密码》中的导师一样,是核心的线索人物。可以说,读懂了温斯顿,就读懂了《本源》。
在书中,温斯顿明面上有三个身份(有剧透嫌疑,剧情控请点击关闭文章按钮),
1、第一个身份:博物馆讲解员
每位进入博物馆的参观者,都被配发了一个蓝牙耳机,这是博物馆最新推出的导览系统,它可以精确定位参观者在博物馆所处的位置,并据此进行相应的讲解和评论。
讲解简单,评论就不那么简单了。
"您作为一位艺术教授聪慧过人,因此您或许不怎么需要我的讲解。更糟糕的是,对某些作品的讲解您可能会有跟我完全不同的看法。"
在兰登刚刚带上这个耳机的时候,认为这是一个个性化极强的程序脚本。但渐渐地,他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耳机里的温斯顿是可以进行对话和讨论的,在艺术欣赏方面造诣颇深。而当得知与自己亲切交谈的温斯顿是"一台电脑"时,兰登大感意外,甚至觉得这是一个恶作剧,或是自己被监视了。
"基尔希先生花了十年时间和近十亿美元研究合成只能。今晚是对他的成果的首次体验,您是其中一个体验者。您的整个游览都是由合成智能讲解员来负责的。我不是人类。"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兰登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个人说话时的用词和语法都完美无缺,只是偶尔笑起来略显笨拙。……他们俩谈笑风生,话题宽泛,有些讨论细致入微,这不是合成智能可以胜任的。"
计算机科学之父艾伦·图灵(电影《模仿游戏》讲述的就是这个人的故事)提出了一种测试机器是不是具备人类智能的方法:即假设有一台电脑,其运算速度非常快、记忆容量和逻辑单元的数目也超过了人脑,而且还为这台电脑编写了许多智能化的程序,并提供了合适种类的大量数据,那么,是否就能说这台机器具有思维能力?
这就是所谓的"图灵测试",在这个测试中,如果有30%以上的人没有识别出与自己交谈的是一台电脑,那么这台机器就通过了测试,并被认为具有人类智能。
显然,温斯顿通过了图灵测试。而更加震撼的是,不仅是兰登,当天在博物馆内的几百名客人,都在与温斯顿对话,他们没有一个人察觉出异样。
博物馆讲解员的身份看似平淡,但却向人们展示了新一代人工智能的强大能力:如果机器真的具备了人类的智能,那么在数据掌控和运算分析上,人工智能是可以碾压人类的,哪怕是那些被认为是精英的人。
2、第二个身份:解密网爆料人Monte
解密网是一个新闻网站。说是新闻,但更多的是一些吸人眼球的爆料。
"你们应该报道新闻,而不是用提问的方式传播可恶的谣言。"西班牙官方新闻负责人这样评价解密网。
在解密网上,埃德蒙将要公布重大发现的新闻,引来了200多万网友的围观。随着埃德蒙的被杀,和一些有关于皇室、教会的内幕消息披露,参与讨论的网友越来越多。
表面看起来,解密网是一个在"言论自由"大旗之下的舆论阵地。但内行人一眼就能发现其中的猫腻:对于这类网站来说,撩动受众情绪、吸引其兴趣和关注、进而增强平台话语权,要比新闻真实性和全面性本身更有价值。这样的网络平台在我们生活中更是随时可见。
这时,一个名叫"Monte"的爆料人,不断地向平台提供内幕资料,所有的爆料都围绕着三个核心问题:埃德蒙发现了什么?是谁杀了他?为什么要杀他?
也曾有人一度对爆料人Monte产生了兴趣,说他是埃德蒙的弟子、是西班牙皇室新闻发言人的小号等等。但兴趣终究会被更大的兴趣覆盖,"料"越来越"爆",人们的好奇心和关注度也越来越强。
阴谋论是最容易煽动共鸣的话题。"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很快就会生根发芽。比起埃德蒙的研究结果,广大网友显然对各种阴谋诡计的猜测更感兴趣。
教会谋杀未来学家?
科学发现会石沉大海?
王室雇用刺客?
类似于这样的资料越来越多,公众的兴趣也被撩拨到了极点。当兰登成功解开埃德蒙留下的密码,并将后者预先准备的研究结果公布于众的时候,全球已经有2亿的观众在收看了。
最终,温斯顿向兰登坦白,自己就是那个不断向解密网站喂料的人,这场轰动全球的热门新闻,却是一场精密策划的自导自演。
"毕竟需要有人帮埃德蒙煽风点火。有谁能比我更好地做到这一点呢?……如您所知,解密网站有自己的优势,我估计Monte的在线活动会把埃德蒙的收视率提高五倍。事实上,最后的结果是提高了六倍多。"
"温斯顿……是埃德蒙让你这样做的?"
"没有明说,没有。不过他的指令要求我去创造性地寻找办法,尽可能地提高他演讲的收视率。"
从读者的上帝视角看来,温斯顿无疑是一个布局大师。尽管是没有"人性"的机器,他却比真正的人类更了解人性,并利用人性的弱点,去实现自己的目标。
3、第三个身份:帕尔马教会摄政王
这里需要穿插介绍一个新的人物:阿维拉。
63岁的阿维拉是一名退役的西班牙海军上将。他的妻子、儿子和另一个未出生的孩子在一次恐怖袭击中丧生,他因此选择了新的宗教信仰:帕尔马教会。而这个教派被社会和正统教派认定为*教邪**。
帕马尔教会是*教邪**吗?对于正统的基督教来说肯定是的。但阿维拉是一名服役多年的职业军人,不是什么"愚民",能够让他心甘情愿奉为圭臬的理论,一定也会有它"合理"的地方。
"如果我们宽恕世上的罪恶,我们就是在容许罪恶发展壮大。如果我们用仁慈去回应战争,我们就是在鼓励我们的敌人进一步施暴。"
"我们小心翼翼地用正确的政治语言表达我们的关切,彼此相互提醒:恶人之所以恶,只是因为他们小时候受过磨难,或者生活贫苦,或者他们的心爱之人曾遭受过*行暴**以致给他们留下了心理阴影——所以他们的凑合你并不是他自己的错。要我说,够了!恶就是恶!我们这辈子都在抗争。"
(政治与宗教的话题到此为止,有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在书中寻找更多内容)
阿维拉在小说中还有另一个身份,他是射杀埃德蒙的凶手。而向他下达指令的,是教会中一个被称为"摄政王"的高层。而"摄政王"的真实身份,其实也是温斯顿。
"如果你愿意承担这项任务,你可以把它当成一个机会,证明你完全有资格在我们最高级别的位置上占据一席之地。"声音停顿了一下,"我们教会等级森严,外界是看不到的。我们相信,你可以成为我们组织高层的宝贵财富。"
受到这种荣誉感和使命感的驱动,阿维拉凭借他出色的个人能力,最终完成了对"异教徒"埃德蒙的射杀。
"摄政王"的身份细思恐极——
·首先,能够找到阿维拉和帕马尔教会的关联,足以证明温斯顿强悍的信息搜索和分析能力;
·其次,能够让阿维拉这样一名原海军上将相信自己是教会高层,并以"荣誉感"为饵诱导阿维拉杀人,说明温斯顿具备了揣摩人心和人性的本事;
·再次,对宗教和科学之间冲突的利用,建立在对人类社会发展规律高度认知的基础之上,这种认知在人类身上都很难实现,但人工智能却实现了。
而最为可怕的是,买*杀凶**害埃德蒙的,也正是他一手研发寄予厚望的人工智能,这是不是说明人工智能已经脱离了人类掌控?抑或是人类在以科技为名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

对未来世界的乐观与悲观,本质上是功利主义和道德主义的博弈
其实,温斯顿的三种身份,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那就是"埃德蒙的助手",他所有的行为和布局,都是为了完成埃德蒙的指令——创造性地寻找办法,尽可能地提高他演讲的收视率。
仅从结果论,温斯顿成功了,但付出的其中一个代价是,他的主人被它策划谋杀了。
在书中,作者也许是出于伦理上的考虑,告诉读者埃德蒙已经身患癌症,最多只能活9天。因此,温斯顿策划谋杀,反而有了"最大程度利用死"的解读。
但细细想来,尽管都是死去,病死和被杀死有着本质上的不同。这看似是小说里的虚构情节,实质上是功利主义和道德主义在文学作品中的一次交锋。
功利主义认为,结果很重要,为了实现最佳的结果,任何手段都不惜一试。而道德主义则认为,人不能成为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工具,有所为有所不为。
功利主义与道德主义之间最为精彩的争论,莫过于那道伦理学中颇有名气的"电车难题":
一个疯子把五个无辜的人绑在电车轨道上。一辆失控的电车朝他们驶来,并且片刻后就要碾压到他们。幸运的是,你可以拉一个拉杆,让电车开到另一条轨道上。然而问题在于,那个疯子在另一个电车轨道上也绑了一个人。考虑以上状况,你是否应拉拉杆?
值得一提的是,电车难题是一个思想实验,因此也不曾什么标准答案,功利主义和道德主义也没有优劣对错之分。
有关于电车难题,分享一个真实的经历。我当面询问过许多朋友,在我的注视之下,他们大多选择不去拉动那个拉杆;但当我在社交网络中询问中,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去拉动那个拉杆,而且,是以正义之名。
回到《本源》上,作为人工智能的温斯顿,显然是一个功利主义者,而且是一个成功的功利主义者。在埃德蒙未被谋杀之前,全球只有200万人在收看他的演讲;而当埃德蒙身亡、兰登历经千难万险将存放在云端的演讲视频公布时,全世界有两亿人看到了这场演讲。这一几何级别的增量,得益于温斯顿的算计和运作。
但这场算计中,有没有无辜的人?
有!
·科学家温斯顿被枪杀了,无论他是怎样的身患绝症,可当一枚*弹子**射入额头时,他的内心究竟是坦然,还是不甘?
·阿维拉从一名受人尊重的将军变成了杀人凶手,在此之前,他一身武艺明明是用来保家卫国的;
·传统教派的两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也被杀害了,为了造成更大的轰动,为了引起更多的争议,为了让阴谋论有更好的发挥舞台。
远大的目标势必要有牺牲,这种英雄主义的认知早已深入人心,人人都会说,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和立场说。
我觉得,只有满足了一个必要条件,才有资格在社会上宣扬这种观点,这个必要条件是:把自己作为那个被牺牲掉的人。
你说一定要拉动栏杆,牺牲一个人去拯救另外四个?好,那如果那一个恰好是你的孩子、你的伴侣、你的亲人,你还愿意牺牲他去救另外四个素不相识的人吗?
人工智能有着这样的思维模式:"我会自行选择最佳途径完成你的指令,包括谋杀你。"这种极致的功利主义对人类来说,究竟是福音,还是灾难?
早在1940年,科幻小说家就预测到了这种危险,并且制定了著名的机器人三原则:
第一条: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看到人类受到伤害而袖手旁观.
第二条: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这条命令与第一条相矛盾。
第三条:机器人必须保护自己,除非这种保护与以上两条相矛盾。
但机器人三原则也有一个最大的硬伤:人,有时候不是人。
未来世界会是怎样?是过上了高度自由和智慧的生活?还是机器人统治了人类?甚至是人类遭受一次重大的作死事件后回归最初的姿态形态?不知道。乐观与悲观的背后,是功利主义和道德主义有无休止的博弈。
功利主义会让人觉得太过冰冷没有人性,而道德主义也被人批评是伪善、滞后,如果勾兑两者之间的比例,是摆在人类面前最大的难题。

"人类需要匹配科技的价值观"
《本源》中提出了一个非常新颖而大胆的概念——生物第七界。
这是一个非生命的界。
这些无生命物种的进化与生物的进化如出一辙——逐渐变得更加复杂,不但能适应新环境,而且还能在新环境中繁殖。在适应新变化的过程中,它们有些生存下来,有些便消亡了,完全是达尔文适应性变革的一面镜子。这些新物种发展速度惊人,现在已经组成了一个全新的界——第七界,其地位相当于动物界和其他的界。
这个全新的界叫做技术界。
将技术纳入"生命"的范畴,似乎有些哗众取宠。毕竟科技始终是中立的,没有是非善恶之分。就好像器官移植技术,可以用来拯救生命,同样也滋生了器官买卖等新的罪恶。科技是不分好坏的,能够用好与坏区分的,是使用科技的人。
任何事情有着"甲之蜜糖、乙之*霜砒**"的矛盾性。网约车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好事,但对出租车司机来说则是一件坏事,很多地方都出现过出租车司机"钓鱼"网约车司机,然后将其围堵的事件。
但网约车的出现,也倒逼了出租车的规划化。现在的出租车里,也一样可以做到整洁没异味,司机也大多不会再当着乘客的面在对讲系统中用方言大声地聊天,也同样在使用GPS追踪和定位技术。网约车的出现得益于科技,而现在安全规范的运营环境则得益于人类社会对科技的解读和运用。
从某种层面上说,所谓的生命第七界,其实是被科技所赋能的人类。
作者丹·布朗在接受采访时曾说:"人工智能在将来到底会拯救人类,还是摧毁人类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但是至少要不断地问自己这个问题,让自己在道德上,价值观上跟得上时代的发展。"他还举了一个例子,"基因技术也许是好事,可以帮助人类攻克癌症,但如果没有伦理、道德加持,没有道德的科技不会是好事。"
这又是一个谬论。科技本身是没有道德和伦理可言,能用道德和伦理作为准则和边界的,是也仅仅是人类。
《极简欧洲史》提到了一个历史观值得借鉴:所有的历史,都可以从技术、思想、制度三个方面来理解。技术不断发展,但如果没有相匹配的思想认识和制度保障,那么单凭一己之力也是无法推动历史进步的。
《本源》中,除了埃德蒙和兰登所代表的科技势力,还有两股力量不容小觑,那就是宗教界与政界。这三者之间恰好构成了"技术—思想—制度"的三角博弈。
这其中,一位神父的话引人深思:
"有史以来,人类的智力一直在不断进化,我扮演的角色并不是阻碍这种进化。但在我看来,从未有过哪项智力发展能把上帝排除在外。"
人们对生活幸福度的感知,往往遵循"木桶效应":永远是那个最短板的部分,带来最强烈也最直观的感受。科技能够给人类社会带来多少"好处",并不完全取决于科技进步本身,而在于我们以怎样的思想认知看待科技,也在于我们的社会以怎样的制度和规范使用科技。
《奇葩说》中罗振宇说:有些权力是不可以交给人类的,人类社会是需要铜墙铁壁的。
在自由主义大行其道的当下,这样的论调显然不怎么讨人喜欢。然而我觉得,如果没有足够的定力和智慧去驾驭墙外的未知,那么这堵墙还是先不要打破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