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宣宗朱瞻基是明朝第五位皇帝,他是永乐大帝朱棣的嫡长孙,明仁宗朱高炽的长子,在永乐九年就被册封为太孙,于洪熙元年继位,平定汉王朱高煦叛乱,重用“三杨”治国,文治武功都不输给爷爷朱棣,与父亲仁宗皇帝的统治加在一起虽然只有十年,却被后世称为“仁宣之治”。
但是这样一位皇帝却在世人口中褒贬不一,因为明宣宗继位时只有二十七岁,也是一个文艺青年贪玩的年纪,他非常喜欢斗蛐蛐,有时还会因此不理朝政,时人称之为“蛐蛐天子”。明宣宗贪玩是事实,在贪玩的同时也有极高的艺术造诣,他在宣德三年亲自参与制造的“宣德炉”就是其艺术造诣的杰出代表。
宣德炉的整个制作过程包括炼铜、造型、形制、纹路、以及最终确定出来的样品都是经过明宣宗亲自过目的然后再大批量铸造的。宣德炉整体用黄铜制成,制作材料中掺入了金银等名贵材料,因此质地非常细腻,多呈暗紫色或黑褐色,经过十二次的回炉重炼,质地更加细腻,触摸起来像女人的手一般柔软,带有底座,炉底刻“大明宣德年制”楷体,炉身规整简约,可以放在书房内陈设,也可以作为焚香所用的香炉,无论是从形制还是从材料上看都非常美观和精良,是古代造物高标准的体现。宣德炉在明代经过不断发展,从形制到功能都有了不同的变化。

一、宣德炉产生的背景
一个器物的产生必然与国家背景密切相关,国家政治的稳定、社会经济的发展、文化的繁荣以及科技的进步都是器物产生的必不可少的因素,即使是在远古时代那些陶器的烧制,也是原始人类在吃饱喝足、部落稳定、工具进步的基础上产生的。
而明代经过洪武皇帝的休养生息和永乐皇帝的南征北战,在经济和政治上都有所发展,洪熙皇帝在前两代的基础上继续发展民生和经济,为宣宗时代的宣德炉成功制造奠定了物质基础,在这段时期内制造器物的工艺水平也很成熟,加上明宫内收藏的各种瓷器烧制的典籍和绘画为宣德炉的制造奠定了文化基础,所以宣德炉的制造势在必行。以下就来详细介绍一下。
1、三代皇帝治天下
明仁宗洪熙皇帝朱高炽,不同于喜欢征战沙场的父亲永乐皇帝朱棣,他在做太子时就一直以仁义为本并且注重发展经济,当了皇帝以后更是广施德政、修明纲纪、使仓廪厚实、使百姓安康,仁宗时代俨然已经是一派盛世气象,在政治和经济都稳定的情况下,文化也蓬勃发展。明代的商业和手工业都非常发达,因为京城的繁荣发展,无数的手工业者从祖国的四面八方汇集到京师希望能找到谋生的饭碗,一时间京城手工业者云集,为宣德炉的制造奠定了基础。
明太祖时期确立了“怀柔远人”的对外策略,即对外邦国家和其前来朝贡的使节表示友好的态度,以彰显大明的海纳百川。到了明成祖朱棣时代,派遣郑和下西洋,向海外诸国展示大明的威严,对于前来朝拜的国家使节纷纷给予厚礼,一时间海外诸国都知道东方有一个强盛的大明帝国,于是“四夷率土归王命,都来仰大明。万邦千国皆归正,现帝庭,朝仁圣。”至此,明朝又恢复了盛唐时代“万国来朝、四夷臣服”的盛世辉煌。这些国家在接受明朝的礼赠之外,也把自己国家的特产进贡到明朝,如香料、服饰、马匹、食物,而制造宣德炉最重要的原材料——黄铜,就是当时的暹罗王国(泰国)进贡的,“今有暹罗国剌迦满霭者所贡洋铜,号风磨色同阳迈,朕思所用堪铸鼎彝,以供郊坛宗庙内廷之用……”可见邦交关系的友好也是制造宣德炉的重要因素。

2、明宫内众多的器物典籍
宣德炉的铸造是吸收了宋代各种瓷器款式以及书籍制作而成的,当时负责制造宣德炉的官员根据明朝宫廷内的宋代瓷器柴、汝、哥、均、定、官瓷器和夏商周时期的青铜器共计一百一十七种款式上奏,然后在明宣宗的亲自主持下根据书籍进行了绘图,最终确定宣德炉的具体形制并着手制造,这些宋代瓷器的器型、鼎式、炉耳、底座、纹路、胎色、釉色等等,都在宣德炉中有所体现,宣德炉的制造历时长、铸造精、风格独特,集百家之众长,是精品中的精品,这也是为什么宣德炉的经典和不可超越的原因。
在宣德炉的制造中,运用最广的就是金石图谱,《考古图》、《古器图》、《金石录》、《古器物铭》等金石图谱中都详细记载了一些古代器物的造型和绘画图片,以及器物的尺寸、重量、形制等等,都配有文字详细说明,可以说这些珍贵的典籍也是宣德炉能够被成功制造的重要载体。

二、宣德炉的形制
1、宣德炉的器型来源和款式
宣德炉的器型来源是夏商周时期的青铜器和宋代的各种瓷器以及古书典籍的设计图案,宣德炉在此基础上加以不断地整改,最终形成独具一格的宣德炉。宣德炉不是简单的仿古,而是在古代原有的青铜器和瓷器的基础上,参考典籍中的瓷器设计寻找灵感,然后再设计出独特的样品,而且宣德炉制造的整个过程皇帝都亲自参与,包括负责设计宣德炉的人就不计其数,花费的金钱数量更是庞大,为此明宣宗甚至留下了追求奢侈、贪图享受的形象,因为制造宣德炉实在是投入了大量的金钱。宣德炉在制造过程中把自己的特点与古代青铜器和瓷器的神韵相结合,然后再加入黄铜、金、银等名贵材料,形成了独具风格的明代宣德炉。
宣德炉的最基本形制是敞口圆形、方唇和圆唇,炉口偏厚且大小不一致,根据唇的形态又可以分为平口、花唇口、卷边口等等,圆形炉口口径有大有小,小的二寸五分,大的八寸二分。炉耳形制多样,有兽型炉耳,如鱼耳、狮耳、象耳、天鸡耳等等,尤其是天鸡耳是模仿宋代定窑中烧制的瓷器天鸡锦边彝炉而制,因此也称“凤耳”,除了这些比较经典的炉耳之外,冲天耳、桥耳、戟耳等炉耳都是很常见的;宣德炉的炉腹比较圆润,并且呈鼓出的形制,线条流畅,给人以庄重的感觉;炉足与炉口几乎相等,有乳足、三足、花足、如意足等,其中乳足以三足下垂像乳房状而得名,是宣德炉中最为常见和经典的炉足。

2、宣德炉的装饰与纹样
宣德炉最早是没有炉盖的,后来因为在炉内焚香时会产生烟灰影响美观,因此配备了炉盖,如明宣德鎏金铜香炉上的炉盖就非常精致,在镂空的炉盖上装饰了一只回首的狮子,充当转钮的功能,做工复杂精致且纹路蜿蜒曲折,与炉身的典雅形成了强烈的对比,衬托了整个宣德炉的恢弘大气。宣德炉的炉身大部分是用黄铜制作的,局部用加入金银调和黄铜,在宣德炉的炉耳、炉足、炉颈、炉腹等处都有金银点缀,然后放进窑中一起烤,等到金银完全渗入炉中就会产生雪花一样大的小金片,起到装饰的作用,使炉子看起来没有那么单调,更加生动形象和富有层次感,雍容华贵又深沉内敛,塑造了宣德炉独一无二的气质。
宣德炉上的纹样自然纹和兽型纹,都是以夏商周时期的青铜器纹样为主,自然纹以云雷纹为代表,用方形回纹和圆形回纹依次构图,用在宣德炉上可以明显体现出炉的主题纹样;兽型纹则是以饕餮纹、蟠螭纹、夔龙纹为纹样,这种纹样盛行于商周时期,是当时的人对老虎、狮子这样的猛兽表示崇敬所用的纹样,有神化这些猛兽的寓意,同时也象征着猛兽的勇敢和威猛,这种纹样用在宣德炉上尤其醒目,时时刻刻提醒明代皇帝,大明江山是他们的祖先用这种野兽一样的勇猛精神打出来的天下。
宣德炉的炉底落款最为经典,落款所用的方印清晰,笔体流畅、书写工整、笔划完美,落款的字体主要有四种:第一种是用大篆书刻的“宣”字,第二种是用篆书刻的“宣德”二字,第三种是楷书刻的“大明宣德年制”,第四种是用小楷写的“大明宣德年制”。炉底装饰有双龙纹样,双龙作飞天之状,团成圆形,双口张开似乎要吞天吐地,怒发冲冠,这种巧妙的设计也是暗喻天子作为龙的形象。

三、宣德炉的功能变化
1、宣德炉的早期功能
(1)把玩的小物件
宣德炉有欣赏把玩的功能,中国人自古以来就喜欢焚香和品香,无论是在朋友聚会还是亲朋好友来做客时,香都是一种无形的存在,香的质量和气味影响着客人对整个家庭甚至是对自己的印象,因此用上等的香炉来焚香,就是明代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而宣德炉外形古朴大方,又是皇帝亲自监制的,炉身线条流畅、手感如丝般顺滑、整体造型给人以庄重之感,因此非常受文人骚客的喜爱,渐渐变成了一种把玩的器具。
宣德炉有大有小,大的宣德炉用来盛放沉香、香饼之类的持久燃烧的香,或者用作火炉,冬天点火取暖,小宣炉才是人们最喜欢把玩的物件,把玩的小宣炉有口径三寸左右的乳炉、摆放在书桌上的小宣炉、冲耳炉、鱼耳炉、三足乳炉、蚰耳炉等等。这些小香炉焚香时能让人感受到心情愉悦,沉浸在氤氲之中尽情放松,在把玩时也能满足文人雅士的精神需求,在香炉成风的时代,一个古朴庄重又造型精美的小香炉可以让人的精神世界得到升华。

(2)祭祀用品
从奴隶制社会瓦解后,原来的青铜礼器也走向了没落,宋代追求礼制建设,可惜在少数民族的入侵下功亏一篑,明朝初建,明太祖朱元璋认为要维护国家统治就必须遵守礼制,因此极为重视礼乐制度,祭祀就成了重中之重。
《明史·卷九》宣宗本纪记述:“宣德元年春正月癸卯,享太庙。丁未,大祀天地于南郊。”明代祭祀用的香十分名贵,但是祭祀所用的器具却配不上如此名贵的香,明宣宗为此非常苦恼,认为此举冒犯了祖宗。而宣德炉的铸造很好的解决了这个问题,仿古而制的鼎、青铜时代的纹样、王权的象征都集于一身,非常符合礼乐制度的特征,在祭祀时使用也能凸显至高无上的地位,因此在祭祀中的用处非常大。

2、宣德炉的后期功能变化
宣德炉到了明代后期和整个清代出现的仿制品特别多,因此在形制、纹样、功能上都发生了一定的变化:
(1)从抽象到具体
宣德炉最早的设计由于皇帝的亲自过问因此做工非常严谨和保守,对每一处细节的把控都很高,同时也因为投入的人力、物力、财力非常大,所以整体风格比较保守,更多的是注重线条的简单与抽象。到了晚明时代和清朝,人们开始大量仿制宣德炉,模仿出来的宣德炉与宣德时期的非常相似,因此也称为“宣德炉”。清代模仿之风盛行,而且朝廷也不过问,因此宣德炉的仿制就越来越“奇葩”,结合外来的器物文化,宣德炉的整体造型变得千奇百怪并且越来越具体化,著名的“三羊三足炉”完全就是一只羊的形象,寓意着“三阳开泰”,这就说明当时的人已经把宣德炉赋予了某种寓意,宣德炉也由原始的抽象化变为了大众化。

(2)材质更加丰富
宣德炉的材料非常珍贵,黄铜需要经过反复的冶炼和提纯,在这个过程中还要浪费很多铜液才能获得最高浓度的铜液,从而使宣德炉呈现出细腻的光泽,但是随着原料的减少,宣德炉的数量也急剧减少,因此后代的宣德炉在材质方面无法与真正的宣德炉保持一致,为了在视觉上能达到宣德年间宣德炉的效果,人们开始另辟蹊径。
清代仍然用铜铸造宣德炉,但用的已经不是纯正的黄铜而是斑铜,虽然颜色没有纯正的宣德炉那么均匀,但是也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在炉颈和处的铜色稍稍偏橘,给了这种宣德炉一种独特的美感。虽然宣德炉的材质无法恢复如初,但是宣德炉的炉盖、炉足、底座等都是专门打造的,做工精美而且手法精湛,弥补了宣德炉材质上的缺陷。

(3)从实用到观赏
爱美是人的天性,对于器物的美的认识,人们也在不断追求。明后期至清前期,人们开始追求艺术中的美学。《造物的艺术论》一书当中提到:“实用性的艺术直接关系到人们的衣食住行,它既是物质文化又是精神文化。”于是宣德炉不再被用来焚香或是暖房,而是誉为一种精美的艺术品被摆放在房间里,以增添整个房间的艺术气息。清代贵族为了使宣德炉更富有艺术气息而花费重金把其打造的异常精美,放在室内制造一种高贵典雅的华丽,凸显自己的艺术细胞,然而这种过度的装饰却使得宣德炉失去了曾经的典雅和古朴,未免有些文过饰非了。然而无论如何,宣德炉都从曾经的实用功能变为了具有欣赏功能的香炉,清代的宣德炉造型夸张,但是工艺水准的进步,还是体现了宣德炉的艺术价值。

结语
宣德炉是明代政治、经济、文化发展的产物,宣德炉的成功制造,开启了后世制炉的先河,是中华民族的无价之宝。宣德炉功能齐全,可以用来祭祀是礼乐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也可以用来安神暖房,让人欣然入睡、还可以放在书桌旁供人欣赏或者放在手中把玩,满足了文人的审美情趣。

随着时代的发展,宣德炉的功能也在不断发展,虽然后期的设计与之前有所偏颇,但也在最大限度的保持原有功能的基础上加以改进,我们应该用发展的眼光去看待这个艺术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