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学书人来说,《书谱》几乎是绕不过去的一部书法教材。书史上记载的古人墨迹不少,但有价值、对后世确实有用的并非太多。而《书谱》无论如何,都能同王羲之与《兰亭序》、颜真卿与《祭侄稿》、怀素与《自叙帖》、苏轼与《黄州寒食帖》等书文“双绝”的作品列为“第一方阵”。唐代时尚有人对《书谱》说长议短,甚至妄加非议,而宋以后负面评说渐趋消失,尤其是一千多年过去了,今人越发对《书谱》敬仰不已。

如果孙过庭仅凭论文传世,书法不行,声名必然会大打折扣。而他不仅理论造诣深厚,且能将其付诸于自己的书法实践中去,珠联璧合,相映生辉,遂成奇迹。余近日学习《书谱》,心慕手追,琢磨文理,领略书艺,感到他不愧为唐代“小草第一人”,同颠张、醉素的大草狂草同登草书之殿堂。

元月14日拙文已谈了《书谱》的理论闪光之点, 现聊聊《书谱》的书艺之美。
今人著作《字美在何处》把《书谱》比作荷塘: 有的荷叶平躺水面,叶上还有撒欢的魚儿留下的水痕;有的嫩叶颤巍巍刚露出水面,娇憨如晨睡未醒的孩子;有的则如少女晨妆,揽镜自照;有的则背风俏立;有的彼此相睇,脉脉含情;有的兀然独立,也有安然静息者;风过后,点点粉红隐约于湘帘舒卷处…”,这种喻景拟人化的描述,是他们对《书谱》的一种感觉,挺生动的。

全卷确实美不胜收。其 墨迹天然清新、尽态极妍、平中见奇、奇中不艳,繁星灿烂。犹如乐声“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又似仙女“霓裳曳广带,飘拂*天升**行”。诸如此类的描述都不过分! 甚至觉得找不到更好的形容词去形容它似的。倒是《书谱》文中所讲的更为贴切:“一画之间,变起伏于峰杪; 一点之内,殊衄挫于豪芒”,真正达到了“五合交臻,神融笔畅”之程度。应该说,他的书法极似王右军又超然王右军,汲取晋魏风韵又独领风骚,与大唐众高手拉开了距离。

通篇以纯草体书就。笔势紧劲,俊拔刚断,清丽潇洒,尽脱塵俗,以至于书法中的各种姿态动作,诸如“异”、“奇”、“资”、“态”、“势”、“形”等等,在《书谱》里得到了完美体现。真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迹显神通,情深调合,言忘意得,随其性情,兼“风骚之意”,又合乎“天地之心”。一言以蔽之,他对书法美的认识,统统再现到他的腕底笔下,因其理、书绝妙独异而成为书法之“瑰宝”。

全卷洋洋洒洒三千五百余言,展现出一个书法的意象世界。如“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墜石之奇,鸿飞兽骇之姿,鸾舞蛇驚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如“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如“纤纤乎似初日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等等,美不胜收。从书势、章法而论,全卷大致可分三个部分。开篇之初,尚能中规中矩,平静淡然,一派祥和之气。七八百字后,开始跳跃跌宕,笔势纵横,墨彩变幻,天真潇洒,意气风发,迅疾多姿。写到三分之二处,始心旌神摇,挥毫无羁,信马由缰,穷变态,合情调,心手双畅,“痕如琴之断纹,古气奕奕”,真是“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带你进入了一个斑斓绚丽、诡异驚绝的书法世界里。

《书谱》中笔法、墨法、章法、结体,都有高迈绝妙之处。笔法上中锋、侧锋、逆锋、築锋、藏锋、锐锋、吐锋,各式各样,四方八面出锋。 其横、竖各具姿态,变化多端,不可端倪。其点万状千般,如高山墜石、凌空飞石、嶙峋怪石等等,随心所欲,点点不同; 结字诡异,看似平奇却奇崛,平淡之中见浓醇。草中含章草意味,蕴篆隶之笔。一字当中,浓淡枯湿,粗细强弱,拿揑到位。犹如大师用千奇万态之法则,编织起迷人的锦绣之章。

几度 恍惚朦胧中,观赏《书谱》,看到了璀璨异态 :“笔画既不相同又不互相抵触,既和谐又不完全一致;行笔虽有淹留但不常滞,运笔虽有行遣但不总是迅疾;燥笔中间有圆润,浓墨中尚存枯劲;将规矩泯灭于笔势的方圆之中,将法则隐没于笔画的曲直之内;笔锋忽藏忽露,运笔若行若止,穷尽字体的形态变化于笔端,融合性情格调于纸上;心手相应,楷则忘怀”。孙公析理亦是讲己,总结得是普遍性的规律,但心到笔随,适情合性,用自己的笔墨,印证了高雅的文论,高人高论高艺,夫复何言以赞。

能文善书为古代书家的优良传统,孙过庭生前虽没有欧阳询、虞世南、颜真卿等人那样显赫书名,但一卷书文合璧的《书谱》,足以证明了孙公为文为艺俱臻高境。无疑,此卷带有他个人很强的经验性和可操作性,成为划时代意义的经典之作,其高超的笔墨技艺,千秋万代昭示启迪着后学。

此帖十分适合学草者临习。草书巨制,堪为草帖之最; 草法标准,今草典范; 中和之美,文雅端庄。既学习理论,又可练技艺。总之,把《书谱》研深学透,为学草打下扎实基础,然后兼收并蓄,必能收到事半功倍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