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纪实:那些年我这样卖瓜——挑着担子用西瓜换麦子

文:乡村教师

第一次卖瓜,那年我十二岁。

自留地里种的瓜,目的只有两个:卖钱或换粮。换粮也是卖钱,只不过再把粮卖了,多一道手续罢了。父亲实在忙不过来,就叫我去。开始,父亲怕我不愿去,就说西头的二牛蛋到陈楼拿瓜换麦、一眨眼就回来了。你中不?二牛蛋虽说比我大两岁,但个头儿和力气都和我不相上下。父亲的意思是,二牛蛋能干的事,我也一定能干。我从父亲的眼睛里看出了他对我的殷切期望。我说中。父亲就看着我欣慰地笑了。

父亲摘了两篮子瓜,都是黑白菜瓜,掂了掂斤两,用一个圆木棍当扁担,用绳子作篮子系子。让我挑了到陈楼去换麦。到陈楼七八里地,中间隔着老草楼、新草楼、破楼、川楼四个庄,真觉得远。第一次挑那么重的东西,我实在有些吃不消。木棍压得肩膀又酸又疼。走不多远就得停下歇歇。

小时候拿麦子换西瓜的视频,拿着袋子去麦地里捡麦子换西瓜

一到老草楼,我就开始学着吆喝:买瓜换瓜喽--起初还不好意思,试了几声,觉得没什么丢人的,就大声吆喝开了。一连吆喝了四个庄,一个买瓜或换瓜的也没有。四个庄上的人真小气!陈楼一定会好些吧,我想,不然,父亲为啥非让我到陈楼来呢?

果真如此。陈楼这个庄上的人都不种瓜。我一吆喝,就有人问怎么个换法。我说,一斤麦四斤半瓜。他们都坚持五斤。五斤就五斤。呼啦围上来几个人,两篮瓜,眨眼就给抢光了。

换了点麦,都是坷垃麦,但总算把瓜处理掉了。隔不几天,我就上陈楼换一次。但若是去的太勤了,或者是让二牛蛋抢先一步了,那就不好办了。有一回我挑着两篮子瓜,从庄东头吆喝到庄西头,竟没有人出来问一声。陈楼人这是怎么了?我犯难了。犹豫再三,决定到西边的孙寨去碰碰运气。孙寨离我家都有十几里路了。那是雨后,孙寨庄里都是水。我挑着瓜,趟着水,吆喝着,从柳阴里走过。后来上大学和同学说起这一节,同学们说,太有诗情画意了。可是当时我只想哭。天已过午,我又累又饿。路上的水又不知深浅,我担心会趟到深水里去。那一次,连半篮子瓜也没卖掉。挑回家时,天都黑了。

卖瓜就是这样辛苦。瓜少时,可以这样去换点儿粮食。瓜多了,尤其西瓜成熟了,那就得赶集去卖瓜了。

赶集都是我和母亲一起去。我拉着平车。车上装着一二十个或二三十个西瓜。母亲在后面跟着。卖完后我再拉母亲回来。周围的集市都赶过:食城、岳庄、宋楼、梁寨、李寨。食城岳庄集太小宋楼太远。梁寨是我上高中的地方,怕见了同学不好意思,很少去。赶得最多的是李寨。我家到李寨十八里。天不亮就出发,七八点钟就到集市上抢好位置了。

小时候拿麦子换西瓜的视频,拿着袋子去麦地里捡麦子换西瓜

把瓜卸了,把平车框子翻过来,在上面切瓜卖。起先都是到街南一户人家借案板。母亲带两块瓜去。那户人家的女主人是我们村的闺女,对娘家人一向很客气。有时不等去借就把案板给送来了。时间长了,老麻烦人家总觉不妥,就把平车框翻过来当案板用了。

一个西瓜根据大小能切十二块至十六块不等。五分钱一块。开始切瓜时,不是块大就是块小,总是切不匀。大块的一下就让人给抢了,小块的就剩下了。小块的四分钱块,再不然就一毛钱三块。有时,一毛钱三块也不好卖。实在卖不掉的,母亲也不舍得吃。她都是把瓜送给那些跟着大人赶集哭闹着要吃瓜的孩子。母亲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看那孩子吃不上瓜哭得多可怜!那时候不像现在,买一个西瓜也不算个事。那时候不少妇女只买一块两块瓜,用手巾裹回家给孩子吃。就连吃计划拿工资的。也很少有买一个整瓜的。

但常常是集散了,瓜还没卖完。我和母亲就把瓜拉到公路边再去摆摊儿。卖瓜不能躁,得慢慢等慢慢熬。这叫“熬摊儿”或“熬天儿”。有时天晚了,再没人买了,才收拾车子匆匆往家赶。

卖瓜有时要跑很远的路。有时家里急需用钱,就不能再到集市上切瓜卖了,最好能一次卖掉。有一回,听说黄口火车站收西瓜,三分九一斤。得了这个消息,我和大喜哥(我大伯父的儿子)就拉着五六百斤西瓜连夜向黄口进发。大喜哥十七八岁,比我大四岁。我跟着拉稍儿。我家去黄口四十多里,半路上,常常是走着走着就睡着了。

卖瓜的车子都排好长的队,一辆挨一辆,一辆挤一辆。谁都想早卖。谁都怕瓜收够了突然停止不收了白跑路。挤来挤去,挤来挤去。和我们紧挨着的那辆平车的外胎不知怎么裂了一个大口子,内胎都露出来了。那车主人就一口咬定是我们的车子给剐的,要我们赔。我们是小孩,又人生地不熟,只能干吃哑巴亏。一大车子瓜挤了半天终于卖掉了,只卖了二十二块钱,却赔了人家八块钱的车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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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瓜有时还受气。一次在李寨卖瓜。母亲不知听谁说的,牲口市粮食市那边瓜好卖。我就拉着车子匆匆赶过去。牲口市和粮食市连在一起在集市的南边。人也不算少,但不集中。摆好摊儿,切好瓜,我就开始吆喝。闻声过来一个黑大个,问瓜怎么卖。我说五分钱块,先尝后买,有没有钱都能吃瓜。黑大个恼了。嫌我说他没钱了,还要打人。我母亲赶忙向黑大个赔礼说好话。那一天.我气恼得连一个瓜也没卖。

现在想想,卖瓜最理想的地方还是梁寨。梁寨集大人多销售快。起先老是怕见同学,但时间长了,也就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接到高考录取通知书后,我和母亲赶了最后一个集:梁寨集。至此,我已卖了整整十年瓜。从十二岁的小孩子,长成二十二岁的青年了。

那天的运气真好。刚摆好摊儿,我远门的二舅带着公社大院的几个人出来买瓜。我这个二舅又胖又矮,却在公社是什么领导。人也讲究见面也很亲热。他让我挑了七八个瓜给送过去。现钱。有史以来,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好事。我和母亲都高兴得了不得。母亲说,儿啊,这一趟瓜。你就卖到头了。往后就再也不跟娘受这份洋罪了。

那天还发生了一件事。一件令我终生难忘的事。生意正开张时,有一个陌生女孩来对我说,新华书店那边有人找。我觉得蹊跷,就疑惑着跟她过去。书店门旁,站着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一看,是我的同学。我们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同班,有两年多还同位。说实话,我对她心仪已久,只是她是工人的女儿,我是农民的孩子。地位悬殊,从不敢有任何奢想。高中毕业后两年恢复高考,我见到过不少同学,就是没见过她。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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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我考上学了吗?我点点头,算是回答。她说她这就放心了。还掏出手绢擦眼。我看见她眼睛红红的,显然流泪了。我问她不考学了吗?她很勉强地笑着点点头。我们好像都有好多话要说但都没有说。最后她还是那句话,考上了就放心了。然后就快步走了。

见她流泪,我也鼻子酸酸的,再也无心卖瓜。我母亲老是埋怨我说:也不让同学过来吃块瓜,你这憨孩子!

从此,我再也没卖过瓜,再也没见过我那女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