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州老城街道 (曹州老城菏泽)

原创 榆社文学

“北京时间八点整,人民防空为你准点报时!”

宏厚的男高音在县政府的五层大楼顶上正由高音喇叭向四周肆意地扩散;晕红了脸的*旗国**打着飘儿,俯视着早起晨炼的人们;上学的少男少女们潇洒地骑着单车,从宽阔的大街上一闪而过;飘着豆浆、油条味的早点摊上,急于上班的人们正蜂拥而食。生活的蓓蕾在这个北方山区小县城的早上,照例茁壮地绽开了新的花瓣。

老城的一天又开始了。

【一】

老城其实并不大,但它的历史却很久远。

这历史可追溯到远古时期的七百万年前。其时,这里尚是一片浩瀚的大泽。水草丰盛,河湖纵横,各种原始的庞大的动物和藤伸枝蔓的植物,统治着湖泊沼泽,巨大的蚌贝鱼蟹在波谷间畅游竞逐。而有限的陆地森林里,更栖息了成群的蛇蟒象鹿。你吞我噬,争斗不息,适者生存,弱肉强食。七百万年后,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有时在田间劳作时,常在不经意间掘出巨大的猛犸象牙化石或玲珑可爱的龟鱼化石。老城值得骄傲且能搬上台面又有历史价值的物件,就是深埋地下的各种各样丰富的动物化石。可以想象一下:现今热闹有加的超市地底,当时可能栖息着一堆五彩斑斓的珊瑚;现今书声踉踉的中学校舍处,当时说不定蓄养着无尽其数的水母生物;现今人来车往镇日熙熙攘攘的十字街头,当时也许游戈着不识其名的史前水怪;而现在高耸庄严的县政府所在,当时也许曾有数十只巨鲨在此撕咬争食……

自然之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大自然这双巨手拔弄下,河湖隐去,山峦崛起,曾经的沧海演变为桑田,天地以一种突发的嬗变,让老城这片土地上有了人类,有了城郭。古老土地上的人民,以极原始极传统的农耕生活方式,一代代繁衍生息了下来。

老城自有了人类,便有了争战,有了割据,有了兵役。我分明看见,一个彪悍魁梧两颊浓须的胡人,扬着马鞭从迷雾中策马蹿出。这个在老城历史上凭借个人实践凭藉自身不凡阅历凭仗重重历炼而成长起来的姓石名勒的胡人汉子,傲视群雄,素有大志,纠结乡*党**,振臂举义,将霸王鞭一举,天下应者云集。率领游牧铁骑呼啸着从老城倾巢而出,南征北战,攻城掠郭,最终统一了北方,成就了大业,亦成了大器。石勒留给老城的,除了响当当的名头、融汇了战事与庆典的霸王鞭,还有远距县城三十多华里的一座芳草萋萋灌木丛生的巨大土丘,据说是他的王墓。

【二】

历史典籍记载老城的笔墨,似乎并不多。

就像一件破旧的衣衫,老城懒散地搭在了太行山的臂膀上。远古的老城,没有城垣,没有关隘,依山而置,简陋单一。今天被这个郡收归,明天又被那个州辖治,亦如风里的落叶,水里的浮萍,不能自主。直到隋开皇十六年,即公元五百九十六年,老城才被正式设置了县治,老城稚嫩的名号才在历史典籍中渐渐露了出来。

然终究“地小名窄”。从隋开皇起,到唐,到宋,到元、到明,一直至清,上千年里,老城似乎已被人遗忘了,真正关于老城或人文大事或民风习俗抑或蝇头片断的记载,真是极少,而名人名家褒贬老城的文字就更乏见了。遍翻历史典籍,唯一可见的,只有元代大诗人元好问写的一首《榆社峡口村早发》的诗。那是公元一二一六年,这位元诗人为避战乱,偕同老母从老家忻州*亡流**河南,途经老城时,已是傍晚。元好问孤灯独坐,借酒消愁,自感命运乖戾,身世飘零,不能自禁,遂就着酒意,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瘦马长途懒着鞭,客怀牢落五更天,几时不属鸡声管,睡彻东窗日影偏。

据说,古时官家曾在峡口村设有驿站,不知元好问当时在驿站还有何超常举止?

【三】

每一座城郭的历史,既是兵灾战乱史,亦是天灾*祸人**史。老城也不例外。

元朝大德七年,老城在它沉沉的酣睡中,迎来了大地腹部死神之手的撕拽。山林呼啸着倾折,房舍*吟呻**着倒地,善良的居民们来不及穿衣,便被死神死死揞在了砖砾碎石下。巨大的尘灰难掩衣不遮体的肿胀的尸身,猎猎秋风吹不散腐尸烂肉的臭味。大地象玻璃似地被撞得支离破碎,庄稼的绿叶在烈日的炙烤下干枯,长穗的谷物因震后大旱而绝收。史书载:地动*死人打**遍地。至惨!至烈!至痛!

至此,老城就像被厄运瞄上了似地,地震不断,天灾猖獗。据地方县志载:公元一三五一年,“地震,其声如雷,庙堂房舍大部塌毁,压死者至众”;公元一五九八年,“地震,震声如雷”;公元一六一四年,“地大震,轧轧有声,如万马奔腾”; 公元一六一八年,“地震,声如雷霆”。此外,老城在历史上还曾多次大旱、大雹、大雪、大霜,每每“人民死亡,存不及半”。 老城人在天灾*祸人**的*躏蹂**下,身处水深火热、民不聊生之苦境。

时间能疗养伤痛,岁月能治愈创伤。老城在它复苏的日子里,居民以与世无争的心态,男耕女织,开荒拓地,靠天吃饭,顺其自然。大地的裂隙逐渐被抚平,山川的赤色逐渐被染绿。贫脊的山梁上,农人用粗糙而布满茧花的老手,拭去额上咸涩的汗珠;闷热的山凹里,百姓满含对生活的奢望,守望着山地里金色的收成。当一担担沉甸甸的谷物收进简陋的粮仓时,老城人的笑里,堆满了小富即安的满足。

曹州老城菏泽,曹州老城街道

摄影|诗意的炊烟

【四】

一个古老的城镇,应该有其代表性的风物。

老城的风物是一种树——榆树。

这是一种中国北方最常见的非常普通的树。普通的枝干,普通的叶芽,不开花,不结果。普通到它没资格和其它的树木比。

历史上的老城,人们曾遍植榆树。这大抵因其易活、耐旱、抗虫蛀、高树龄。其时,在老城的城郊山谷,大街小巷,到处都长有这种“家常树”。榆树以其极强的繁殖力和适应性,一度在老城境内深扎、纠结、葱茏。

榆树虽不名贵,但与当地人的缘源颇深。它的嫩叶可采食,树皮可饱腹。在历史上多次的兵灾战乱、天灾*祸人**中,榆树以其朴实的皮叶不知救活了多少老城土著。故后来老城人将榆树“以神尊之”,给予了这树极高的尊崇。以致再后来设立县治时,地名便以“榆”字打头,“榆社”之名一直叫了一千四百多年,且将还要一直叫下去

【五】

多少年来,僻处太行山麓的老城一直如一潭死水,波澜不兴。居民们赖于老天吃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间倒推五十年,那时的老城仅相当于一个小乡镇。狭小的街道一眼就能望到头,灰砖红木窗的店铺稀稀拉拉靠街卧着。街上少车辆,少商贩,偶有汽车、吉普经过,行人们会像看“西洋景”似地簇拥围观。那时的老城,就如一个未见过世面、涉世未深的山里娃。

对老城最早最直接的启蒙,当归功于境内那条战备铁路线的修建。当那如天梯般的铁路线铺进这块蕴藏着古老化石的土地时,当那庞大的喘着粗气的黑色火车头,雄赳赳地鸣叫着开进质朴的老城地面时,给老城人带来的震憾实在不亚于经历了一场地震。这个现代工业的钢铁长龙,不光给老城带来了便利的交通、较丰富的生活物质,更带来了山外经济革命信息对当地居民陈旧观念的颠覆,带来了城市开放潮流对山区土著小农意识的撞击。若干年后,老城人的观念被撞得开了窍,思想被撞得燃起了跃进的火花。老城开始悄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开始有了崭新的举动,开始酝酿实施着令人瞠目的变革,且一发而不可收。各种形式的变革与国家的政策节拍合辙合韵,承包、兼并、租赁、劳务输出……有了贴吧,有了刊物,小巷得到改造,河渠得到治理,街道在不断拓宽,小区高楼在拔节生长。老城人的脸色红润了,腰包渐渐鼓起来了,衣着渐趋光鲜,谈吐举止也不断地和域外接了轨,老城人的思想观念一日千里。像中国任何一个城镇一样,经济的花、政治的花与文化的花在老城健康地竞相开着,处处绽放着浓郁而温馨的香气

【 六】

老城是我的家乡。

在这古朴的小城里,飘着我青少年时代多姿多彩的梦。我在这小城里生,在这小城里长,受这小城的爱抚滋润。无论是长大后到军旅去服役,还是在条块管辖的行业里敬业,我的血管里流淌的始终是老城的血,我的言行举止始终打着老城的烙印。中年后,随了经济大潮的推涌,我离开了这座老城,到外地去打拼。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日子却也无奈。身处灯红酒绿人来车往物欲横流的城市里,常常不由自主地会想起老城,想起在老城生活的岁月,想起至今仍生活厮守在老城里的我的亲人。若干年后,当我再一次返回这座古老的城郭时,老城的时尚简直让我刮目。我看到的是变得清澈的浊漳河,看到的是岸边闪光耀眼的不锈钢护栏,看到的是宽而笔直霓虹灯起舞隔离带相衬的街道,看到的是高大建筑上铺设考究的大理石汉白玉,还看到花团锦簇绿草铺陈的滨河公园,看到直刺青天装修一新的文风塔。拂地的柳丝在和风的缠绵下翩翩起舞,五颜六色的车阵像水一样地在街道上流淌,商家的营销策略大开大放不再羞羞答答,各式各样寓意深刻的店铺招牌在街面上搔姿弄首。公有制的旗幡早已都易帜,财大气粗的个体的触须在心安理得地吮吸着老城土著的血。浓厚的地方方言中夹杂着外地人的南腔北调,让老城繁杂的街市显得现代而古老。

正是四月,大地复苏发酵,万草萌芽竞长。对于老城有特殊含义的老榆树,都悄然抽出了万千个薄透而青春的榆钱叶,像万千个风铃似地在阳光下吟唱。

我知道,老城的春天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