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夫克拉夫特行动黑兽 (洛夫克拉夫特蒂法)

“平凡的人类的法则、利益和情感,在浩瀚的宇宙中都是无效的和没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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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青少年来说,恐怖故事永远都不会过时。年轻人对真正的恐怖故事经常是又喜欢又厌恶, 而厌恶又远远不能抵消恐怖小说给他们带来的乐趣。说起来,也正是恐怖小说让他们最大限度地接近了崇高。

每一所美国大学的“创意写作”讲师都清楚地知道,青少年最喜欢写的就是未知地点发生的恐怖故事。在这些故事中,争夺读者注意力的是可怜的受害者、笨拙的语言、单薄的人物和复杂的作案凶器。此外,外星人或机器人也总是会出现,人形的机械的都有,都让人一看就难免感到愤怒和憎恶。

这些青年恐怖小说作家往往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寡言少语,总是避免与他人眼神接触。他们的穿着都不太体面,总是坐立不安,身上有纹身,歇斯底里且闷闷不乐。他们对现实主义乃至现实都很厌倦甚至抱有敌意。被问及平时读什么书的话,他们会兴致勃勃地报出一 个个大同小异的名单:尼尔·史蒂芬森,史蒂芬·金,J.G. 巴拉德以及菲利普.K.迪克。而在这些名单中,我最频繁看到的一个名字就是 H.P. 洛夫克拉夫特。他们都对这个名字充满敬仰。这个人简直是他们的灵魂向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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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夫克拉夫特

我们不应对这些年轻人的想法不屑一顾。历史上曾有两部恐怖经典小说是出自青少年作者之手:玛丽·雪莱开始写《弗兰肯斯坦》时只有18 岁,马修·格雷戈瑞·路易斯在他19岁时花了十个星期写完了《修道士》。约翰·贝里曼就认为,和托马斯·曼的《浮士德博士》相比,《修道士》对诅咒的刻画要厉害得多。

而洛夫克拉夫特就干脆没成为过真正的成年人。他去世于1937 年,享年46岁,私人通信中不时出现“成人世界就是地狱”这样的句子。他很像他笔下的人物伦道夫·卡特,“想要得到失落的梦中之地,渴望童年时代的生活。” 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中无处不在的主题—— 在惊吓中产生的恐惧——正是早期青春期的特征。他狂野的想象力和惊慌失措的用词是 他作品的两大特征,都源自于他对成年人日常生活的憎恨。很多意志不够坚定的读者都沉迷于此。他们在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中感到了深深的不安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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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表Z的形象就是洛氏小说《伊格的诅咒》中的蛇怪伊格

洛夫克拉夫特作品的纯文学价值低得可怜(米歇尔·维洛贝克曾说他的作品“不算是真正的 文学”),但其小说的力量显然不在于文学价值。而是源自于一种难以准确说明的特质,或者说是它向读者施加魔咒的方式。他那种风格的小说有一种野蛮的催眠魔力,能把智识上不够坚定的年轻读者召唤进他的恐怖世界,并使之难以轻易脱身。他作品中那种躁动而充满末世气息的恐惧感,总能一步步征服没做好心理准备的人们。虽然不时有些做作,但洛夫克拉夫特小说中的紧张感似乎并不虚浮。看完他的作品后,读者的第一个念头都是想去找其他中了同样的魔咒的读者聊聊。如此一来,死忠读者们便走到了一起,就像是某种心理创伤的集体治疗俱乐部一样。类似的读者群便一代接一代地发展了起来。

与此构成对照的是,成年以后才第一次阅读洛夫克拉夫特的读者的感受就很像是托尔斯泰对安德烈耶夫的评价:“他努力想要吓着我,可我真是害怕不起来啊。”

最新出版的这部颇为厚重的洛夫拉夫特小说集也是个奇怪的产品,就像是博尔赫斯想象出来的东西一样。这些小说本来都是刊登在《奇妙传说》和《古怪故事》这样的低级杂志上,现在却被精心编辑,加上注释,空白处还配上了各种图释。当然,洛夫克拉夫特是个热爱读书并热衷于古*物文**学的作家,还对各种秘传知识兴趣浓厚,他书中提到的很多东西(比如长球、封印木、太古代、大溪地、皮尔巴拉地区等等)确实可能需要注释。但其效果就像是一位热情友好的教授在血流遍地的*杀屠**现场为大家耐心地教授各种各样的相关知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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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书页下密密麻麻的脚注看起来就像是一堆有了生命的蠕虫,在注释特别长的时候爬到正文的左侧和右侧,有几页甚至还爬到了正文的上方。那些想学点东西的读者不得不翻来翻去,有时还要依靠一些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插图才能真正理解。读者因而时常要跳出作者精心编造的“古怪”故事,进行一些正常的思考活动:这些幻想的来源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每篇故事描述的危机都这么相似?

霍华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于1890 年生于普罗维登斯,跟斯科特·菲茨杰拉德几乎是同代人,然而后者的作品虽然在那个时代大红大紫,但洛夫克拉夫特似乎一本都没看过。那个时代的其他名著他也完全不予理睬。“在我眼中一切现实主义都缺乏美感。”他曾这样写道。他的父亲在 1893 年精神崩溃并被送进一家叫巴特勒医院的收容所,5年后死于三期梅毒。母亲也在1919 年追随着亡夫的脚步进了巴特勒医院,声称“有奇怪的幻想生物从楼房后面涌出来”。整个家庭的基调都是疯狂,而非现实。而且在1908 年洛夫克拉夫特本人18岁时,他也遭遇了某种精神崩溃。有一段时间他白天无法起床,只能跟母亲一个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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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不仅影响了史蒂芬·金等一批小说家,也影响了博尔赫斯等一些更为“严肃”的文学家。博尔赫斯还写了一篇《还有更多的事物》来回忆洛夫克拉夫特。

就连不屈不挠的洛夫克拉夫特传记作者 S.T.乔希也对作家这一时期的生活表示了茫然。在长达至少5 年的时间里,洛夫克拉夫特都生活在某种情绪障碍中,日渐萎靡而衰弱“。只有这段时间,”乔希写道“,我们找不到有关他日常生活的记录,不知道他身边的朋友和熟人都是谁,也不知道他都写些什么。”我们知道的是他最终走出了这一时期,开始写诗了。其中有些诗的种族主义倾向严重到了病态的地步,比如现在根本无法付印的《黑鬼的诞生》。

洛夫克拉夫特的种族主义并不是偶然现象,而是他毕生观念的核心内容。对他而言,少数族群和怪兽经常是一体两面的。他的小说角色经常会变形成某种完全非人的生物,其行为既令人恶心又捉摸不定。

洛夫克拉夫特是个不知快乐为何物的人。他怯懦而自闭,对一切差异和多样性都持负面态度,以至于被他视为“异类”的东西多到惊人,外星生物、意大利移民、犹太人和女人都在其中。相应的便是他对如今常说的“他者”感到恐惧,而且这种恐惧经常表现为某种煽动性很大的仇恨,找不到任何释放的渠道。在洛夫克拉夫特的作品中,人和非人之间的界限极为狭窄。在私人通信里,他干脆把下东区的居民描述得像是比火星更远的地方来的生物一样:

“这些有机物——意大利人,犹太人,蒙古人——住在可怕的粪坑中,无论我们的想象力有多丰富,都无法把他们理解成人类。他们恐怖而模糊的外形轮廓像是猿人和阿米巴原虫一样,一定是用地球腐烂产生的腥臭的黏液锻造而成。他们到处从肮脏的街道上渗透出来,从大门里进进出出,只能被描述为某种传染性的蛆虫或是无名的深海生物。”

在私人通信之外,他的这种看法也有所体现,比如阅读他的小说时,读者就经常会看到这样的人物描写:

“我们草草检查了这个被打翻在地的黑鬼,发现他不会再站起来了。这是个可憎的、大猩猩般的东西,胳膊长得可怕,我实在忍不住要称之为前腿。他的脸孔让人想起可怕的刚果月光下响起的鼓声。”——《赫伯特·威斯特:尸体复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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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纳粹优生学的狂热推崇者,洛夫克拉夫特在作品中也丝毫不掩盖自己的种族主义倾向。在《黑鬼的诞生》,他把黑人称为“半人的怪兽”。

这一段下面的注释如下:“洛夫克拉夫特对黑人、犹太人、南部意大利人、葡萄牙人、波兰人、墨西哥人、法裔加拿大人以及其他一切不属于‘浅色皮肤的北欧日耳曼人’的种族都抱有深深的憎恶。”此外,克林格还声称,洛夫克拉夫特“对希特勒的优生学计划、包括恩斯特·鲁丁鼓吹的种族清洗政策的支持是众所周知的”。作为读者,我以前并不知道这一点,但知道以后也不感到惊讶。在照片上,洛夫克拉夫特看起来像个新英格兰二等男校的二椅子校长,但在书信和小说中,一谈到种族纯化的问题,他的表现跟光头*党**没什么两样。

与这种种族主义难分难解的是他对女性的仇视,并不恐怖但足以令人震惊。翻看这本800 页的《注释本洛夫克拉夫特》,读者很容易会注意到书中鲜有女性角色,女主角更是一个也没有。每篇故事都几乎完全由惊恐万分的男性角色组成。如果有女性角色的话,通常也都是些干瘪的老太婆(《魔屋之梦》),要么就比这还要糟得多。《门口的事》中的女性角色阿塞纳斯·怀特便是这种疯狂的性别仇恨的产物,“除了过于外凸的眼睛之外,她长得非常漂亮。但她表情中的某些东西会吓跑特别敏感的人们,”而且狗看到她都会逃走。5页纸之后,她的“整个外观似乎都新添了一种模糊的、难以定位的丑恶”。她清醒时会散发一种挥之不去且 “可憎的恶臭”。在洛夫克拉夫特的所有作品中,“恶臭”都是一个出现率非常高的字眼。

那阿塞纳斯·怀特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女人都想干什么?“她想当男人。”而且,在追求这一目标的过程中,“不停地占有他的身体,到不知名的地方举行不知名的仪式,把他留在她的身体里锁在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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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思议的是,1924年时洛夫克拉夫特竟然结婚了,而且这次婚姻维持了长达10 个月之久。然后,他的犹太妻子索尼娅·格林就为了去一家百货商店上班而离开纽约去了辛辛那提。他没有陪她去。次年她回来跟洛夫克拉夫特一起生活了1 个月,然后又到萨拉托加温泉疗养去了。了解这些悲惨的漫画式生活细节对于理解洛夫克拉夫特笔下的怪兽有一点助益:它们在外观和特质上都带有某种妇科色著名瑞士艺术家H.R.Giger深受克苏鲁神话影响,并曾创作数版《死灵之书》彩。抛开其他东西不谈,斯蒂芬·金就曾注意到,克苏鲁——洛夫克拉夫特小说最核心的怪兽之——“某次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中出场时,我们看到的是一 个来自时空之外的有触手的杀人巨逼”。他还认为,《邓维奇恐怖事件》和《疯狂山脉》等小说的主题可能“完完全全是性”。

除了观念层面之外,洛夫克拉夫特的写作风格也非常诡异。埃德蒙·威尔森第一个注意到,洛夫克拉夫特习惯于在句子中叠加形容词,而且特别爱使用过于夸张的语气。“他的恐怖作品中唯一吓到我的是他的品位和艺术性。”威尔森写道。

洛夫克拉夫特写作上的不足之处还不止于此。他语气上的单调体现出了技巧上的局限:在没完没了地讨论死亡主题时,他无法作出必要的调整以避免重复。

除此之外,他完全不知道正常人怎么说话,以至于他笔下的新英格兰地区居民说起话来就像马戏团演员一样。每当写到有现实主义色彩的段落,他的叙述就非常失败。而在那个时代,美国作家们都在努力写出自然的语言,他却装腔作势地保持着维多利亚式的腔调:

“说到这一更难察知因而也少人问津的噩梦的所在……我们无从猜测。我们也需付出巨大的痛苦,才能任由这个可能已残废的古神——也许是仅存的一位—— 遭遇被重新捕获的危险和未知的命运。”

而且,洛夫克拉夫特小说中的叙述者总是冷静不下来,发起狂来没完没了。相应的结果是,这些小说中找不到任何正派、仁慈、慷慨的情绪和行为。其情绪只能在恐惧和歇斯底里之间震荡徘徊。

每当怪兽真的出场时,他给出的描写又常常过于简单化,特别是爱说这些恐怖的东西“根本没法描述”。恐怖都是“难以名状”的,结果“难以名状”就成了叙事的关键。洛夫克拉夫特为读者写下了成百上千个这样特征明显的句子,几乎把“怪兽”变成了一个神圣不可描述的领域。举个例子吧:“其效果是如此的可怖,我都没法设想怎样去描述它。”还有这个:“这种叫声却有一种语言无法描述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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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夫克拉夫特的传记作者直言不讳地表示洛氏的作品“不算是真正的文学”。

此外,洛夫克拉夫特还喜欢在每一段的开头直奔主题,其描写的过分简单化也随之愈演愈烈。他也许是在阅读散文中习得这种习惯的。对虚构小说作家来说,这种技巧既微妙又危险:有些东西本应是读者在看完一段之后自己去领会的,他却一上来就企图强加给他们。事实上,这种主题句用法是在欺负读者,逼迫他们在看到真东西之前就要先体会这些东西的效果。

这样的写作方式可以说是违背了时序感知的逻辑,而且给主题句附加了一种“精彩预告”式的语气,比如其中一段的开头说:“当然了,我们正在遭遇整个地球所有角落里最奇怪、最诡异,也最可怖的事物。”另一段的开头则是:“然而大自然带来的更加恐怖的巨怪似乎就在我们身边。”一段又一段的开头都是如此,再加上种族主义、性别仇恨和半漫画式的怪兽(甚至还有6英尺高的企鹅),读者也许会在恼怒和不堪忍受中把书扔到一边。

尽管如此,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还是紧紧抓住了几代作家和导演的想象力,像迈克尔·查本、乔伊斯·卡罗·欧茨、米歇尔·维洛贝克和拍摄《普罗米修斯》时的雷德利·斯科特都深受他的影响。他的小说作品就像他笔下的怪兽一样长生不老。法国诗人伊夫·博纳富瓦在20 世纪60 年代后期访问布朗大学法语系时,曾宣布自己很高兴能来到伟大的H.P.洛夫克拉夫特的故乡,并希望能听该校的教师们谈谈这位天才。

之后的招待会上,博纳富瓦在该校英语系的 一位研究生(也是我的一位朋友)边上坐下,请他谈谈这位在法国被和埃德加大神并列的作家。然后博纳富瓦就带着巨大的热情探讨起《疯狂山脉》和《克苏鲁的召唤》,并对洛夫克拉夫特各篇小说的高下排名大发议论。

尽管洛夫克拉夫特作为作家有诸多缺点,但人们还是在读他的作品。而且,他的作品至今仍然值得我们阅读,无论你是知识分子还是普通的低俗文学爱好者。这主要是因为他作品中有两个尚未被经常强调的特质。一是他笔下的主角经常身处的皮拉内西式古怪建筑。博尔赫斯就对这种地方非常感兴趣——可以想象洛夫克拉夫特很吸引他——而且在评论威廉·贝克福德的《瓦塞克》时,博尔赫斯曾讨论过但丁笔下的地狱和贝克福德笔下的地火宫之间的差别:但丁的地狱并不是个暴虐的地方,只是有暴虐的事情在这里发生而已。而贝克福德的地火宫却是一座无穷无尽的巨殿,沉默而苍白的人群在里面走来走去,互不交谈。在博尔赫斯看来,贝克福德的地狱才是真正暴虐的地方,同时包含了惩罚和诱惑,而且其设计和建筑机构也极为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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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艺术家H.R.Giger深受克苏鲁神话影响,曾创作数版《死灵之书》。

相似的非欧几里得式的可怕建筑也不断出现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中,其令人不适的内景或简洁或复杂,就像是以某种疯狂的几何学构建出的私人监狱。其空间巨大而抑郁,并对到访的人类表现出坚定而死气沉沉的敌意。这些建筑不可能是任何人的家园,一切将其家居化的努力都会显得可笑。没有人会愿意待在这种地方,其房间、走廊和楼梯统统都是功能紊乱的,仿佛在故意回避一切可能的实用性,反而投射出一种充满恶意的主观性,企图把所有不幸进入其中的人都搞得精神失常。洛夫克拉夫特的巴洛克式内景空间经常比他笔下的怪兽还要疯狂:

“一座雄伟的城市,城市充斥着人类不曾知晓也不曾想象过的建筑。那暗夜一般漆黑的巨石造物组成了无比宏伟的集合,无处不具现着对于几何对称法则的扭曲和倒错。那当中有许多截去了顶端的圆锥——上面如同梯田般层层叠叠,或是遍布凹槽,这些圆锥台上树立着高大的圆柱形长杆,长杆随处可见球状的隆起,并且在顶端常常修筑着一 层层薄薄的扇形碟子;还有些突出在外、如同桌子一般的奇怪构造,像是用许许多多平板、圆形碟子或者五角星一个接一个堆叠出来的结果。那当中有混合在一起的圆锥与金字塔,有些独立存在,有些的顶端则耸立着圆柱体或者立方体或者被截去顶角、更加扁平的圆锥与金字塔,偶尔还会有由五座针一般的尖塔构成的奇怪组合。”——《疯狂山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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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点就是,在我看来,洛夫克拉夫特真正恒久的魅力在于他对“活死人”——严重的抑郁者——的冰冷刻画,在这一领域里他是真正的大师。就连柯勒律治在他面前都显得不够诚恳,尽管论文学成就洛夫克拉夫特显然望尘莫及。在某种意义上,洛夫克拉夫特描写的并不是什么“恐怖故事”,而是抑郁症的终极临床表现——患者在精神上已经死了,却不能得到真正的安息。他不能从任何事物中获得愉悦,甚至也不能想象任何形式的愉悦。

而且,在洛夫克拉夫特对“活死人”的描写中,我们也可以看到他的基本信念:死而复生本身就是错误的,而且其原因在于生命本身在某种意义上就是错误的。在这些小说中,基督教精神能做的最多也就是避免某种可怕的后果。

他最好的三篇小说分别是《星之彩》、《疯狂山脉》和《邓维奇恐怖事件》,每一篇都可以被看作是对某种基督教主题的反转。维洛贝克最先注意到了这一点。《星之彩》包含了对圣灵降临节的戏仿,《邓维奇恐怖事件》包含了对“道成肉身”的戏仿,《疯狂山脉》则包含了对耶稣复活的戏仿——最后这一项在《赫伯特·威斯特:尸体复活者》中也能看到。在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中,一切人或物的复活都会是一场灾难。既然生活本身就是某种形式的梦游,那么圣灵降临节式的“污秽”之火的气息自然也只能带来毁灭和苦难。在这些故事中,上帝的形象就是一个充满恶意的魔术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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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维奇恐怖事件》

说到来生,这些可怜的复活者们总是受困于各式各样的地牢或地堡,在那里发出 “低声而深沉的*吟呻**”,“带着荒凉的来生中被压抑的邪念所特有的丑恶”。在洛夫克拉夫特笔下,来生永远都是荒凉的。他们的复活有时用到零碎的器官部件,有时要靠电击,而即使不至如此,他们也会被藏匿起来,“笨拙而癫狂地在狭窄的井底跳来跳去”。这已经不仅仅是恐怖故事了,而是在讲述真实的苦难——那些遭到永久监禁却不能死去的人们的苦难。

在这些小说中,死亡也不一定能确保神秘,还会令人陷入一种僵尸式的处境,于是作者便经常引用“阿拉伯狂人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 的话:“那是能够永远长眠的永生者,而有了神秘的永世,就连死亡也会死去。”这句话中没有任何希望的成分,完全是彻骨的绝望。就像《古舟子咏》一样,这些小说笼罩在活死人的气息中,而且死亡到来之后会比眼前的人生更加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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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菲尔德·斯科特是最早向大众介绍洛夫克拉夫特的人之一,但现在几乎没有人记得这位马萨诸塞诗人。

洛夫克拉夫特的小说已经失去了吓唬成年读者的能力,但它仍能让我们感到不安。他小说的灵魂受困于既无法命名又不能确知的巨大痛苦。魔怪扮演的就是痛苦的角色,而灵魂无法从其引发的恐惧中逃走。

温菲尔德·斯科特是一位不幸被忽略了的美国诗人,他曾一度热爱洛夫克拉夫特的著作,并为之写下过美丽的诗句,但最终还是觉得其作品太“啰唆”、“幼稚”和“反现实”。但这种幼稚和对现实的敌意正是洛夫克拉夫特小说的核心。如果桑顿·魏尔德是对的,真正的成年人永远不会受到震惊,所谓的“震惊” 都只是表演,那么洛夫克拉夫特一定从来没有成为过真正的成年人。但他牢牢地抓住了我们青春时代的真实想法:世界对我们不怀好意,爱注定无处可寻,而复活如果真实存在的话,也只会变成一场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