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约撰稿：乔德龙
关于地气问题的提出
我生活在海南这块土地上已经有26年了，在美术这个圈子里，常常听见一种声音，那就是“接地气”。发出这种声音的除了地域性很强的画家外，更多的来自于管理层。所谓的接地气，也就是要求画家将自己的描绘对象界定为画当地的风物。故而常常听见有人问你，你画椰子树吗，谁谁谁的椰子树怎么画云云。简单说，就是画海南。
我以为，就画家而言，画自己生活的环境，画自己熟悉的对象，这是画家的自由选择，无可厚非，其选择也是合乎常理的;就官方而言，“成教化，助人伦”，强调的是绘画的教化功能，这是对画家的要求，也是对画家艺术创作的指导，要求画家反映其管辖范围内的社会生活，这属于官方的执政考虑，这个考虑本身没有对和错。画家有参与或不参与的自由。参与并遵守其游戏规则者，或可成为体制内成员，享受体制内待遇。自由者，亦有自己选择艺术对象和艺术方式的自由，更多的属于民间力量。多数情况是官方和民间相互重叠。这一现象在海南较为普遍，其实是一种颇佳的状态。
就这个话题，我近几年常常将接地气之说补充为“既要接地气，更要接文气。”
为何要强调接文气
为何要强调接文气?我认为是基于两个方面的原因，一个是现实原因，另一个就是本质原因。
这里先说说现实原因。现实是当代中国画严重缺失文气。究其原因，20世纪初，中国社会结束了封建集权的*制专**制度，对昨天的否定成为一种时尚，昨天是传统，反传统，批判传统便成为了时代的话题，近一百来年对中国画批判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视昨天为该泼掉的脏水，结果将盆中的孩子也一起泼掉了。这中间不乏对中国画传统的曲解和对现状表现出的一种忧虑。认为中国画不科学，不能准确地描绘对象。当年康有为、吕澄、陈独秀、徐悲鸿等一批文人志士，认为“中国画学之颓败，至今日已极矣”，纷纷提出关于美术革命和中国画改良的观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让中国画“科学”起来，学者们纷纷开处方，提办法。康有为告诫弟子刘海粟 “今宜取欧画写形之精，以补吾国之短”。这是要领养一个中西混血的孩子来替代被泼出去的纯血统的中华民族传统的这个孩子，这是整个一百来年的改造中国画的呼声中颇有代表性的观点。整体来看，这一观点在清末乃至民初中国画渐次衰颓的状态下有一定的合理性，但却在之后的一百来年走向了虚无主义。
上世纪初对中国画的批判和改造的呼声，无疑是中国画的虚无主义的始作俑者;至五十年代，一切皆以新为标志，对昨天的抛弃成为必然，于是引发了关于中国画与水墨画之争的事件。
当年，为了将中国画改造成能够更直接地为政治服务，为工农兵服务，表现新时代，新生活的艺术，直接从西方借鉴写实手段来改造中国画。就是用中国画的工具材料追求西画效果，要画得很像对象，工农兵才看得懂。甚至美术院校直接将中国画改称为彩墨画。当年还引发了一场公案。一些坚持传统的老画家向毛*东泽**反应中央美院徐悲鸿的继任者江丰不支持民族艺术，后来毛*东泽**介入，批判江丰，五七年江丰被彻底*倒打**。美术院校纷纷又将彩墨画系改回了中国画系。那时我年少，依稀还能记住一些当年被捧为彩墨画经典的作品。其中有一幅彩墨画画的是折枝苹果，非常西化，被奉为经典，当年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之后85新潮期间，再次出现了哀叹中国画穷途末路的声音;直至今日中国画的现状仍然令人忧虑。最能体现传统中国画经典内涵的写意精神，笔墨精神被淡化了，或者被人为地忽略了，或者自身低俗化了;今日却因社会浮躁，拜金风靡，画家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去修炼传统，但为了给自己的作品披上传统的外皮，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争夺话语权，有了话语权就有了真理。现状是传统成了皇帝的新衣，余者都是看客。虽然两次对中国画传统精神的否定有着不同的时代背景和期望的目标，但前后为继，都是对传统精神的否定。
中国画传统的弱化，业界渐渐以弱为新，习以为常，现有的面目被业内认为是与时俱进，中国画传统的新发展。我们只要用中国画的工具和习惯的笔墨画环境，画生活，能够将山川风貌极真实地，或者比较漂亮地描绘出来，就能得到社会，得到管理者的认可，就是成功的画家。我们的身边这类作品非常多，有些甚至在全国性的大展中获得嘉奖。
如何来认定这样的作品，其实也是有差别的。首先需确立标准，如果我们避开中国画的传统标准，不乏也有一些非常好的作品。
中国画则用中国画的标准。如果你说这件作品是水墨画，就可能又有两个标准：一个是传统中国水墨画，这时候中国画与水墨画是同一个内核，传统中国水墨画的标准就成了评判标准;而另外一个便是非传统水墨画，这个时候中国画与水墨画是不同的两个内核，各自有自己的外延，相互间不同的画家和不同的作品，有不等的重叠。如果这件水墨画作品的中国元素多一些，与中国画的外延重叠就会多一些，比如徐悲鸿的《漓江春雨》这件作品，这是介于水墨画与中国画之间，有重叠，但并不多，是一幅非常优秀的作品;或者相反，没有重叠，完全与中国画没有关系。我们看到的一些当代水墨，实验水墨，便是这类作品。传统中国画不是唯一的标准，一些没有中国画元素的水墨画作品，但丝毫不影响它的审美价值，仍然会产生审美愉悦，拨动读者的心弦，所谓的“动心”。当然，这类作品不在今天的话题之内。
这里说的“地气”问题，主要表现在山水画的问题上，当代人物画其实已经形成了中国画中一个新的问题，因为大量的官方的组织活动，徐蒋体系与现实主义紧密结合，西画准确造型的优势更加符合组织者的需要，已经从传统中国人物画中分离出来的一个新画科。这类新人物画与生活的联系最为紧密，接地气是画家的一种必然，这里也存在一个传统的继承和发展的问题。如何评价和发展是另一个话题。值得有识之士和业内人士去关注。
所以说接地气问题，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我这里说的是尽可能高的中国画的绘画语言表现的地方山川风物的地气。
海南是一块与大陆隔海相望的孤岛，自汉武帝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在海南设置珠崖、儋耳两郡，将海南纳入中央政权，两千多年来大多时候是作为流放之地，与中原文化相隔绝，历代贬官或者命官以及大陆移民带来的中原文化没有规模，难成气候;苏轼对海南岛的文化浇灌也只是杯水车薪，虽然苏子发出“沧海何曾断地脉”的感慨，也只是远离中原微弱的一脉而已。由于地理和历史的原因，这块土地上的文脉相对于中原，甚至相对于大多数内陆省份来说是较弱的。
要培育海南的中国画队伍，发展海南的中国画艺术，必须将胸怀打开，超越岛屿的界限，追寻中国画的母体，中华文化的源头，徜徉于中华大文化的海洋中，让中华大文化的养分浸淫到琼岛文化艺术的骨髓之中，方能超越狭隘的地域意识，培育一支有深度，有广度，有高度的画家群体，唯其如此，明天才会辉煌。
再来说说本质原因。今天虽然否定中国画传统的观点在画界，学界已经没有地位了，有识之士也在不断地奔走呼号，社会对继承传统已有相当的共识，但传统中国画的现状仍然令人忧虑。最为严重的问题就是文气的缺失。
由此，当今中国画由于缺少传统的文化精神和文化功力，已经从历代一个个中国画的巅峰滑落到很低的状态了。最严重的症结是浮躁之风席卷中华大地。庞大的中国画队伍几乎人人热衷的话题不是继承，而是创新，大家都在创造自己的风格，似乎继承的问题已经解决得很好了，是画家走向个人风格的时候了。
症结是继承问题
中华文明是世界古代文明中始终没有中断，延续五千多年发展至今的文明，进而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中国传统文化，而这一文化母体又孕育了中国画这一独特画种。所以中华文化从源头至今一直持续发展，从未间断，最好地说明了中华文化的最大特征是源远流长，持续不断。其所孕育的中国画发展的最大特点也是继承和发展。中国画就是在永不停息地继承和发展的脚步中成长起来的，并在中国历史上创造了一座又一座辉煌的高峰。所以继承和发展是中国画永恒的话题。
但是当今中国画家们最热衷的话题是创新，大家都在创造自己的风格，似乎如此才与时俱进。但却不知创新的前提是继承，只有在充分继承前人成果的基础上，还能够继续前行者，方有创新的可能，如果更有强者愈越跬步，堪称大师了。这个创新必然成为新的传统，也将成为后人必攀登的传统高峰。如果不攀登传统的高峰，是无缘谈创新的。苏子重游赤壁赋曰：“予乃摄衣而上，履巉巌，披蒙茸，踞虎豹，登虬龙,攀栖鹘之危巢，俯冯夷之幽宫。”苏子在山巅极尽探索，尽情潇洒，何等快意，然后才能有“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风起水涌”的感受;“二客不能从焉”，无有山巅的境界，是无缘发展的，更无缘创新了。
创新不是刻意去做作。当你最好地继承前人成果的过程中，你个人的面目便会在你不断地选择之中自然逐渐显现，你个人风格的形成便是一种必然。但我们常常看到一些画家把风格的形成仅仅看作一种技术层面的图式面目的追求，而没有认识到风格的形成更重要的是画家精神层面的道的修炼的结果。大多汲汲于个人风格的设计，“设计”只需要“技”，“技进乎道”，只有将技升华到精神的高度了，这时的技就是画家精神的工具，或者说是精神的载体，不需要刻意去设计，画家独特的审美自然会通过技的自然流露显现出来，别于他人的风格便是自然的事情。但当今大多是在绞尽脑汁地变花样，想新招，或热衷于图式符号的设计，或制造莫名其妙的笔墨程式。这类画家的作品经设计和制作，的确有了属于自己的面目了，但这是技术层面的设计造作，人人皆可为之，与风格无关;还有一种被画界称作结壳现象，画中没有高妙的韵味，总是千篇一律的老一套，有些称作习气，还有人叫做套路，这些都不是风格。这类画家几乎从来没有认真学习过传统，或者是浅尝辄止，一知半解便自以为是，奢谈创新。前辈们创造的中国画的高山就在其面前，却视而不见，更别说去攀登了。自己垒个小土包，*慰自**为创新。无知者无畏。
东西方的的传统思维艺术是产生东西方两种文化的根源：中国传统思维艺术是以人伦为中心，以天道与人道相结合的主客体互溶的致思倾向，所以中华文化所孕育的中国画艺术从母体遗传的基因是以人伦为中心的主客体合一，物我和谐相容的艺术，将天人合一视为一种最高状态，绘画表现的客体是画家精神品质和审美追求的载体，简而言之，中国画更强调的是表现画家的主观因素，唐张璪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最为经典地诠释了这一精神;而西方传统思维艺术则崇尚自然，呈现出以自然为主要对象的致思倾向。所以西方绘画致力于自然，客体。准确，精微是西方思维倾向的必然结果，所以西方艺术是客观的。画家的主体作用是为客体服务的。
东西绘画两大绘画体系分别表现为主观和客观两种类型，以主观表达为主要特征的中国画体系强调了画家的精神因素，哪怕是特有的绘画技术层面的笔墨也不纯粹是技术的，它不仅仅是为了描绘物质对象的，笔墨的轻重缓急，干湿浓淡，对笔墨的书写性要求等等，无一不是画家精神品格，人生学养的艺术再现;无一不是画家当下精神状态宣泄的自然流露。所以，画面上所出现的任何一点笔墨痕迹都是画家生命的律动。笔墨已经从技进乎道了。我们常常说的，中国画的笔墨具有独立的审美特性实缘于此，
东西方文化的差异，所产生的中国的精神体系的艺术，和西方的物质体系的艺术在审美判断上出现一种现象：观赏西方艺术时，因其更关注物质的客体，最重要的价值判断可以用客观的物质作为参照物，用最通俗的话来说就是像不像，对于崇尚精神艺术的中国人来说物质的判断是比较容易的，所以中国人看西画能看得懂(这里不包括中西文化交融后，西方出现的各种现代或者后现代的各种流派的作品);反之，西方人看中国画却有困难，因为他们不具备中国文化的素养，将中国画有意忽略的客体因素作为判断作品的主要标准，却没有中国画审美判断的主观因素的修养，所以中国画，特别是写意画在他们眼里混沌一片。看不出笔墨的高妙，更无法判断作品的优劣。这里是指西画本源状态的情况，和一般层面的群体，不包括特殊群体。
中国画传统的精神性和主观性因素决定了画家艺术成就的高低;个人修养的高低与其艺术成就成正比的基本规律，引出了继承中国画传统的问题
继承传统是一个非常宽泛的话题，百人百路，从古至今成功范例不胜枚举，但不管何人何路，简而言之就是两个字“学习”。差异只是向谁学习，学什么，怎样学习才是科学的，才符合中国画的基本规律。学习得法少走弯路，事半功倍，。这个话题今天已没有时间展开了，我也没有系统研究，只是个人实践中有一点体会。
首先要做的事是读书，读书是一个人提高修养的唯一途径。我说唯一并不否定其它的要素，诸如阅历，交友，历练等等。如果一切历练都经历了，甚至习书画画，但就是不读书，没文化，那还是等于零。 东坡诗“腹有诗书气自华”。书读得多了，身上自会带一种高雅的气质和风度，是良好素质的外在表现。身上的书卷气一定会使你的画也带上书卷气。画有了书卷气，就脱俗了，就高雅了。我们读画时，第一眼的感觉是画的气息是否脱俗，如果有书卷气，则一定是脱俗了的，哪怕是笔墨或者章法差一点，气息好，画仍可看;还有的画，笔墨章法等还不差，看看也没什么毛病，就是没有脱俗，透出一股俗气，这类画大多可归于行画一类。
书卷气是古代对画的一种评判标准，面对一幅画，评判画的气息，清代划分为五类：1、江湖、2、山林、3、市井、4、庙堂、5、书卷。那类气息好，那类气息不好，一看都明白：1、3两种属恶俗，2、5两种属秀丽，4类庄重宏远。画家一定要努力避开江湖和市井，另三类不同的画家由于其阅历修养或者兴趣爱好的不同，可有不同的追求，不同的倾向。我的兴趣更倾向于书卷气。这另三类画一定是脱俗的，画要脱俗必须是画家先脱俗，画家的脱俗的唯一途径是读书。
历代业界的经典，包括近当代学者的著作尽量去研读，画界之外的历代经史典籍，诗词歌赋，古今中外的名著也要有选择地去阅读。我的体会是读书成为自己生活的一部分，知识类的书籍可以扩大自己的知识储备，还有大量的书籍是通过长期的阅读来陶冶自己的情操。
除了读书之外，还需要临习经典，包括了临书和临画。向前人经典学习。为什么要选择经典作为学习的对象呢?古代圣贤们的论述很多，《论语》：“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则无所得矣”。选择最好的作为学习对象，不可能全得，只能“得其中”。
书法的临习是一生的功课，再就是临画，传统中国画的学习是从临摹入手的，将传统基础夯实了，再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继承的功课做足了，才有了历代的发展，一旦超越了传统，便是创新，新者便会成为新传统。但凡充分继承了传统的，多有大成就。中国历代大家都是这样产生的。
如果没有眼界，或者出于别的什么目的选择中者甚至下者学习，则只能得其下，或无所得了。这种情况是有的。看见有些书画界人士，甚至还是功成名就者，他们选择当代人甚至选择身边人作为学习对象(指选择其作品作为临习对象，而非指拜师)，结果在师之下，或者他无所得。为什么不选取古代经典作为学习的范本。书法家为何不学晋唐?或者有人说，自己认为所学习的今人超越古人。这一看法有些糊涂，虽不便轻易否定今人中的大成者，大成、小成非今人所能论断。但定论须是盖棺后才能有的，甚至盖棺定论还有反复，因为盖棺时的定论是同时代人作出的，作论者与被论者难免有利益纠葛，不一定可信。古代修史皆是后朝修前朝史，因不受前朝的利害干扰，所修之史方能相对真实，本朝修本朝史难以客观。所以选择学习对象要选古代经典。或者学身边高人，学老师者，能得到高人或者师尊的提携也未可知，如果这样，便与艺术无关了，旁人无可置喙。
有一种说法，中国画是一门老年艺术。并不是中国画要老年了才能画好。意思是中国画的学习和成就需要很长的时间的积累。因是以个人修养为主要基础的艺术，而个人修养这是一生的修炼，中国画画到一定的状态便是在画修养了，画中的一切高妙的意趣，都是修养的物化，甚至包括中国画的笔墨修炼这一物质层面的绘画语言，经与画家的精神修为融为一体而进乎道了。中国文化的玄妙在中国画这一领域同样玄妙。所以中国画的学习和成长比别的画种需要更长的时间，更多的精力，更强调画家的修养。
乔德龙
凭蓝而立|向海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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