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18年夏天,经朋友介绍,我进入市内一处工地当小工,每天150块钱。
刚刚到工地上干活很不适应,每天早上6点上工,中午顶着火辣辣的太阳干到12点,下午2点又进入工地,直到晚上快要天黑才能收工。小工不仅干体力活,工作还脏,这是为什么工地上年轻人很少,而大多数是上了年纪的农民工的原因。要不是还信用卡内的欠款,我早就不干了。

工地
晚上,我把行李放在一个空下铺,同宿舍的一位工友说这个床位有人了。
我站在床边不动。工友见我不信,继续说道,"老李只是请假回去插秧(水稻秧苗)了。过几天要来。"

另一位工友附和,"对,老李以前是真的睡这个床,他这个人讲黄色笑话很好笑。"
一周后,我遇见工友们经常提到的老李,才发现工地小工的要求之低。他身材瘦小,弓着腰扶着一把1米5左右的铁锹,看起来他与铁锹几乎一般高。可能他不想让混凝土浆弄脏衣服,不知从哪里捡来一件肥大的衬衫套在身上,除了大腿以下,他整个人像被装了进去。衬衫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破洞,露出他干瘪起皱的竭色胸脯。

工地上的老农民工(图片来自网络)
包工头突然从老李的身后楼梯间爬起来。老李没有发现,继续讲着黄色笑话,"有天,一个和尚被小姐拉进了房间……"工友之间习惯用关于性的话题来调剂枯燥的生活。这是他们擅长、热衷的。
工友们一边努力干活,一边强忍着笑应付老李:"最后和尚和小姐怎么样了?"。老李觉得工友们笑的异常,回过头一看发现包工头站在身后,扶了扶快要盖过眼睛的安全帽,镇定说道,"刚刚管子堵了,水泥出不来。"可能害怕包工头不相信,他又强调,"我就站了一会儿,最多1分钟。"
包工头当然不相信老李的话,惩罚他去扶混凝土输送泵的橡胶管。他扔掉铁锹,起先用单手,慢慢地用双手抱着橡胶管。橡胶管输送水泥时摆动幅度大,他的整个人随着橡胶管晃来晃去,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或者一个滑稽演员。他根本抱不住,导致混凝土在一个地方吐出一大堆,甚至有些洒到楼下。
包工头叉着腰,站在一侧骂老李没有吃饭。老李像受了惊的小鸟,使出浑身的力气想拖住橡胶管,慢慢地他整个人离了地,突然橡胶管抖动起来,他飞到3米外的铁网上坐着。瞬间引起周围的工友哈哈大笑。

工地上的老农民工
老李自言自语骂了两句,爬起来搂起衣服不停擦试脸上的混凝土浆,叫包工头换一个人。
包工头骂道,"要是女人你能不能抱住?"
老李讪讪地笑道,"女人我当然抱的住呀。"
周围的工友取笑他,"就你这小身板,女人躺着让你干,你都干不动。"
老李瞟了一眼取笑他的工友,没有回话,捡起铁锹把刚刚堆起的混凝土尽量赶平,他动作很快,像勤恳的工人。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当着包工头做做样子而已。
一会儿,天气越来越热,包工头用手遮着头顶,望了一眼太阳,骂了一句娘,走下楼梯,回到办公室吹空调。包工头刚进办公室,老李伸直腰,拄着铁锹说,"要不你们今天晚上凑100块钱给我找一个?让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工友们不傻,叫老李自己去花钱体验。
离工地几公里的巷子口,每当夜晚来临,总有几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对过往的路人吹着口哨。这是工友们每晚消失后的去处。当然他们不会直接说去找女人,而是找上街买酒烟的借口。
02
临近正午,不管人往那边移动,太阳总是用他的炽热紧紧跟随。工友们的衬衫被汗水侵湿,相继拿出携带的塑胶水壶,匆忙补充水分。老李没有带水,舔着干枯的嘴唇,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裤兜里的一瓶可乐。
我冲老李淡淡一笑。老李走过来,对挎着振动棒电机的我说,"你勺(傻)呀?这样多累,不知道把这玩意放下来。"
振动棒的作用是消除水泥中的气泡,需要不停的捣固,人需要不停行走动。所以需要一个人拎着振动棒,另一个背着振动棒电机。振动棒电机至少3、40斤重,并且用细细的电线缠绕当作肩带。长时间用肩挎着,受力部位传来阵阵地疼痛,我只能隔几分钟换一个肩。

振动棒
我担扰地说,"如果把电机放在刚刚打的水泥上,容易进水烧坏电机。"
老李摇晃着脑袋,一幅无所谓地说道,"电机那有那么容易烧坏?我以前这样干,从来没有烧坏过电机。"
听了老李的话,我忐忑不已,双手托着电机犹豫不绝。
老李有些不耐烦,直接上手把电机从我身上拎下来,放在混凝土浆上,一幅过来人的姿态拍拍我的肩膀,"烧坏了,你就说是我叫你放的。"
我冲老李笑了笑,以此表示感谢。
老李指着我裤兜内的可乐,讨好地说:"你的可乐能不能给我喝一口?"
我是第一次见到老李。显然我们达不到同喝一瓶可乐的关系。但我不好拒绝,毕竟他刚刚帮了我。

可乐
我把可乐递给老李。他拧开盖子,张开嘴,把瓶口悬在嘴的上方,可乐渐渐流进他的口中,瓶中的可乐一下少了很多,我才看见他的喉结挪动一下。他一定把可乐储在口中,直到实在包不住才吞下,完成他只喝一口的承诺。
由于喝的太猛 ,他双手撑着膝盖,猛地咳嗽几声,把快要见底的可乐递给我,"可乐是真比水好喝呀。"
我摇摇头,示意这瓶可乐是他的了。
老李露出生气的样子,走过来把可乐硬塞到我手中,露出黄黑的牙齿,吐出旱烟夹杂着微弱可乐的口气,说道:"我刚刚没有用嘴直接喝,不脏。"
03
大概半个多月后,包工头安排我和老李一起干活,工作内容是把水泥砖扔进一个像拖拉机车厢的铁斗内,然后由塔吊吊到楼上。

没过多久我发现,靠近我这边铁斗中的砖块已经堆的很高,老李那边还能见到斗底。为了尽快把装满砖块的铁斗运送到楼上,我又得不往他那边扔砖。
干活之余,我观察到老李猫着腰,慢慢腾地捡砖,一只手拿一块,转身,走两步,往铁斗中轻轻一扔,好像担心把砖摔痛了一样。他干起活来总是小动作不断,一会儿直起身体,双手扶腰转动两下;一会儿感觉裤腿上沾染灰土,用手拍一拍;一会儿又把破料不堪的手套,左右手调换一下,让已露出五个手指肚的手套,成为另一只手的背面。调换过后的手套依然露出他大部分的手指,他只好把手套扯了扯,期望暴露出的手指部位不会成为与砖块摩擦的点,但他是徒劳。
我有些生气,喊道,"老李,你可以像我一只手拿两块砖。这样要快一些。"
老李直起身子,神秘兮兮地说道"小唐,包工头不在,咱们慢点干不要紧。"
我气不打一处来,"可工头上楼一看,砖太少,知道我们偷懒,肯定会骂人的。"
老李朝前方吐一口唾沫,一幅无所谓的样子说:"你以为他是神?他根本不知道楼上以前有多少砖。"
装完砖块,把铁斗上的钢丝绳挂到塔吊的铁钩上,铁斗不断上升。这时需要一个人迅速爬上不高的楼层(工地是物流园,楼层不高),指挥塔吊放铁斗的位置,随后解开铁斗一边的钢丝绳,塔吊升起一些,倒出砖块,再挂上钢丝绳。我与老李一样是工地小工,应该交替去解钢丝绳,但老李从来不去,给我的理由是,"我一天工资130,你一天150,理应你多干点。"

塔吊
每次我跑着爬上楼。老李则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装上早已卷好的烟叶,坐在一堆砖上理所当然地抽烟。这种情况包工头就算看见他休息,也不会说什么。因为他有铁斗在楼上无法搬砖的理由。
和老李一起干活,我明显比以前累很多。从楼上下来,我阴阳怪气地说,"老李,你多大年纪了?怎么还在工地上干小工,要我是你肯定回家享清福。"
老李朝四周望了望,从脚边的砖上拿旱烟吸了两口,又放下,"我才65,那有我这个年纪享清福的人。"
老李没有听出我的意思。我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追问,"你没有子女吗?他们忍心让你在工地上干活?"
老李朝我淡淡一笑,"有子女又怎样?他有他的家庭要照顾,总不能我现在能动,回到家里躺着不动吧?"
我说,"那也不用在工地干活呀?可以在农村种几亩田就行。"
老李朝我望了望,欲言又止,最终没有回答。
我对老李不满,但不好继续问他的私人问题。只能朝他不断抱怨,希望他上楼去解开铁斗的钢丝绳,我能有几分钟的间隙休息。他又以年迈爬不动的理由搪塞我。他一边说65岁年纪不大,现在又说爬不动楼,两者明显矛盾。

钢丝绳
我揶揄老李,"你那是爬不动呀,每次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跑的最快。"
老李嘿嘿地笑,转而叹了一口气,"我是真老了,那能跟你们年轻人比。我年轻时候的力气,就是你这样3个也比不过我。"
后来,老李讲到他20多年前虽然个子矮,但身体壮,每餐能吃4碗饭,身体内像有使不完的力气。他挖过煤、论过大锤、打过桥桩井基,他最引以为豪的是和一帮伙计抬曳引机。曳引机是电梯的动力设备,由电动机、联轴器、减速箱等钢材组成,重量至少在1000斤以上,有的甚至达到2000斤。正常人在没有负荷的情况下爬楼都气喘吁吁,何况在负重如此大的情况下,可想而知不简单。

在塔吊不成熟的年代,曳引机需要人工一步一步抬到楼顶。老李和一帮伙计有了出力换钱的捷径。老李觉得这样干脆,只要价格谈妥后,他们把曳引机抬上楼顶,别人当场数钱。
抬曳引机一般需要8个人交替进行,一组4人抬,另一组4人帮忙用力扶着,在陕窄的楼梯间很难操作,免得发生意外。根据楼层的高低,一趟每人一般可以分到250块钱。老李觉得凭借力气可以挣钱,十分自豪,250块钱在当时并不少,相当于大半个月的工资。可风险并存,有的人由于承受不了重力,突然歪倒在地被砸伤。就算一趟平安无事,至少股肉损伤,需要休息两天。这对身体的损耗很大。
渐渐的人们宁愿去打零工每天挣20块钱,也不愿意花几个小时抬曳引机。一次,勉强凑了4个人,大家犹豫要不要抬的时候,老板把原来2000的价格涨到2500。两台曳引机就是5000,每人可以分到1250,老李和伙计们心动了。
老李和伙计们不敢大意,叫来各自的妻子帮忙在身边扶着。大家开始干劲十足,渐渐的每隔几分钟需要休息一次。大概爬了10层楼后,老李在右前方感到身体不支,走起路来晃来晃去,突然感觉口里涌来一阵口水,随口一吐才发现是鲜血,他震惊之下,一个趔趄摔倒地楼梯间,几个人也跟着倒了地,幸亏曳引机没有砸到人。
老李当时送进医院,虽然没有什么大事,但他从此感觉身体使不出劲,好像人被抽干力气一样。他说人的力气是有限的,用完就没有了。
听完一阵感伤。老李曾经辉煌过,当时他肯定觉得干力气是一件不错的事情,却不会想到自己老了成为别人瞧不起的小工,甚至挣着比小工还低的工资。
04
晚上放工后,工友们习惯到工地外的小卖部买一瓶冰镇啤酒,作为劳累一天的奖赏。一瓶啤酒只需要3块钱,但老李很少买,经常拿着他刷牙的塑料杯,找几个工友匀一杯。

工地没有餐厅,吃饭的时候,工友们有的坐在宿舍床上,或用砖垒起的凳子上,刨一口毫无油份的饭食,喝一口啤酒。这是他们一天最惬意的时光。大家一起聊的最多的除了性,便是儿子的婚烟问题。宿舍内8间床,有4个工友的儿子到了适婚年龄却没有结婚。
一位年长的工友喝了一口啤酒,自嘲道,"我家那小子,前两天又找我要了3000块钱,说是给新谈的女朋友买衣服。可我刚刚下工时给他打电话,问他女朋友怎么样?你们知道他怎么说的吗?他说分了。我问他为什么分,他说女的长的太矮了,又不漂亮,他根本没有往人家女孩子身上爬的冲动。哎,要不是隔的远,我恨不得给(打)他几锹(铁锹)。"
听完我差点笑出声,惹的一群工友看向我。
老李斜我一眼,说道,"咱们都一样。我小儿子都30岁了,还没有结婚。他话又少,根本不讨女孩子欢心,可要求一样不少,一般的他还看不上。关键他自己就那没用的样子,还要求这,要求那。"
工友们都说是。

工地宿舍
感叹一会儿后,老李突然望向我,"小唐,你告诉我,你们年轻人到底想要找那样的老婆?"
我一时话塞,不知道怎么回答老李。我的父母比老李年纪小不了多少,他们问过我同样的问题,我当时回答要找一个漂亮的当老婆。现在看着老李这辈年老的人为了儿子婚姻问题不断受累、焦虑,我内心涌出一些愧疚感。我不禁从他们身上看到自己父母奔波的影子。
老李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只好模棱两可地回答,"当然是要找一个自己爱的人当老婆。"
老李没有听到满意的答复,继续问,"那样的女孩是你爱的呢?"
我只好转移话题,"你们应该庆幸自己的儿子没有草率结婚,假如到时因为感情不和离婚了,他们肯定要怪你们。我们都是成年人,对自己的选择会承担后果。其实你们不用操心,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好了。"
老李喝了一大口啤酒,激动地说,"承担个屁,我小儿子没结婚一点儿压力也没有,该吃,吃,该喝,喝,有时玩游戏能整晚不睡觉。可咱们作为父母的还得拼死干活,希望争点钱给他结婚用。说句不好听地话我都不敢死,心里总惦记着有一个任务没有完成。"
我低头沉默。我知道凭借自己的所学根本说服不了老李,御下他硬要扛上肩头的包袱。我同情,但无法理解。显然我在他眼里也一样。
这是两代人之间的对峙,没有理解,只有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