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five Shades of Magic 灰烬与赎罪
Ⅰ
“有意思,”提伦说着,翻转阿鲁卡德的双手,一根枯瘦的手指滑过他腕部的银色伤疤,“疼吗?”
“不,”阿鲁卡德慢悠悠地说,“现在不疼了。”
莱坐在沙发靠背上观望,十指相扣,以免发抖。
国王和凯尔注视着提伦,而提伦注视着船长,时不时地发问,打破沉默。阿鲁卡德有问必答,但内心的煎熬溢于言表。
他不愿意描述自己的感觉,只说他发着高烧、神志不清的时候,阴影国王企图进入他的意识。莱也不点破,始终保持沉默。被阿鲁卡德死死抓着的手依然疼痛,在夜峰号的地板上躺了太久也导致他浑身僵硬,凯尔应该有所察觉,但只字不提,莱为此心怀感激。当然,值得他感激的事情何止这一桩。
“如此说来,欧沙朗确实需要得到允许。”提伦说。
阿鲁卡德吞了吞口水。“据我推测,大多数人不明不白地同意了。病情来得太猛。等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他已经在我的脑袋里了。我立刻反抗……”阿鲁卡德顿了顿,与莱对视,“他扭曲你的意识、你的记忆。”
“不过现在,”马克西姆插嘴道,“他的魔法不能碰你了?”
“好像是的。”
“谁找到你的?”他问。
凯尔对哈斯特拉使了个眼色,后者上前一步。“是我,陛下,”曾经的侍卫撒谎,“我看见他离开,然后——”
莱打断了他的话。“找到埃默里船长的不是哈斯特拉。是我。”
他的兄弟恼怒地叹了口气。
他的母亲惊呆了。
“在哪里?”每次听到马克西姆用这种语气说话,莱都心惊胆战。但此时此刻,他稳住心神。
“在他的船上。我去的时候,他已经病了。我留下来陪他,希望他能挺过来,他做到了——”
父亲面红耳赤,母亲脸色苍白。“你一个人出去,”她说,“钻进毒雾?”
“阴影碰不到我。”
“你冒着生命危险。”父亲喝道。
“我没有危险。”
“你可能被感染。”
“您不明白我的意思!”莱厉声说,“能被欧沙朗感染的那一部分,我早就没了。”
一时间,周围异常安静。他不敢看凯尔。他能感到兄弟脉搏加速,目光黯然。
这时候,门开了,莱拉·巴德闯了进来,一个体形瘦削、神情紧张的男人跟在后面,怀里居然抱着一只猫。她看到了——或者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于是停下脚步。“我错过了什么?”
她的手上缠着绷带,下巴有一道深深的擦伤,莱发现兄弟自然而然地迎上前去,仿佛整个世界向她倾斜。对于凯尔来说,那是事实。
“Casero。”莱拉身后的人喊道,看到阿鲁卡德,他黯淡的眸子顿时神采奕奕。他当然来自王宫的外面,但看样子不曾受到侵害。
“莱诺斯,”船长招呼道,猫儿跳到地上,绕着他的靴子打转。“你从哪里……?”
“说来话长。”莱拉打断他的话,把背包扔给提伦,忽然发现了阿鲁卡德脸上的银色伤疤,“你怎么了?”
“说来话长,”他重复了莱拉刚才的话。
莱拉来到餐柜前,斟上一杯酒。“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说不是呢?”
她语气轻松,但莱注意到她将琥珀色酒水送到唇边时,手指在发抖。
国王瞪着瘦骨嶙峋、形容邋遢的水手。“你是怎么进入王宫的?”他问。
那人不知所措地依次望向国王、王后和凯尔。
“他是我的二副,陛下。”阿鲁卡德回答。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们碰到了——”莱拉开口道。
“他可以自己回答。”国王厉声说。
“烦请您受累,说老百姓听得懂的语言。”她回敬道。谁也不说话。凯尔扬起眉毛。莱差点忍俊不禁。
一名侍卫出现在门口,清了清嗓子。“陛下,”他说,“囚犯有话要说。”
听见霍兰德的消息,莱拉打了个激灵。阿鲁卡德一屁股坐到椅子里。
“终于等到了。”马克西姆说着,准备动身,然而侍卫尴尬地低下了头。
“不是对您说,陛下,”他点头示意凯尔,“是对他说。”
凯尔望向马克西姆,后者生硬地点了点头。“我要答案,”他的语气充满警告的意味,“不然我另想办法,非要到答案不可。”
凯尔脸上掠过一团乌云,但他仅仅鞠了一躬,告退了。
莱目送兄弟离开,然后对父亲说:“既然阿鲁卡德能挺过来,一定还有人做到。不如我——”
“你当时知道吗?”马克西姆问。
“知道什么?”
“你离开王宫时,知道自己对欧沙朗的魔法免疫吗?”
“我想到过,”莱说,“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去。”
王后抓着他的胳膊。“我们好不容易——”
“是的,很不容易,”莱挣脱了母亲,“也因为一切得来不易。”他对父母说:“您教导我,人民遭罪,统治者也遭罪。您教导我,统治者是他们的力量来源,是他们的基石。您不明白吗?我永远不可能拥有魔法,但我有决心。”
“莱——”父亲张开嘴。
“不,”他打断了父亲的话,“我不要让人们以为马雷什家族抛弃了他们。我既然可以毫不畏惧地走在大街上,那就不要躲在安全的王宫里。我可以提醒我们的人民,他们不是孤立无援,我与他们并肩作战,我为他们而战。我也许会被击倒,但我将再次爬起来,用我的行动为他们带去不朽的希望。这便是我可以为我的都城做到的,我也心甘情愿。您不用害怕黑暗伤害我。黑暗伤害不了我。什么都伤害不了我。”
莱忽然感到空虚,仿佛被抽干了,但空虚之中有一种平静。不,平静不太准确。是心如明镜。毅然决然。
他看着双手握拳的母亲。“您当我是您儿子,还是阿恩的王子?”
她指节泛白。“你两者都是。”
“那么我一样都做不好。”
他与国王四目相对,开口的却是首席牧师。
“王子说得对,”提伦的声音轻柔而稳健,“皇家戍卫队和都城戍卫队已经损失过半,牧师们为保护王宫也透支了心力。任何一个对欧沙朗魔法免疫的人都是我们宝贵的有生力量。救一个是一个。”
“那就这么定了,”莱说,“我骑马出去——”
“不得单独行动,”父亲打断了他,不等莱抗议,又强调道,“任何人不得单独行动。”
阿鲁卡德无力地抬起头,面无血色。他用力地抓住椅子,正要起身,喝完了酒的莱拉走上前去。“莱诺斯,扶船长上床,”她说完,转身面对国王,“我陪殿下去。”
马克西姆皱起眉头。“我凭什么相信你能保护我儿子?”
她歪着脑袋,黑发随之移动,那只破碎的眼睛暴露无遗。就冲这副挑衅的姿态,莱明白了凯尔为何喜欢她。
“凭什么?”她反问,“因为阴影不敢碰我,傀儡也不敢。因为我擅长魔法,更擅长使刀,我血管里流淌的力量胜得过您整座王宫。因为我对于杀人毫无顾虑可言,最重要的是,对于保护您的儿子们——两个儿子——这种事,我已经熟能生巧了。”
如果凯尔还在,他肯定面色惨白。
而国王的面色已经发紫。
阿鲁卡德有气无力地哼哼着,可能是在笑。
王后瞪着这个陌生的姑娘,神色茫然。
至于莱,他管不了那么多,脸上笑开了花。
★★★
王子只有一套盔甲。
盔甲从未上过战场,从未经历任何事情,除了见过雕刻家的眼睛。它专为雕刻一尊小型半身石像而打造,石像安置在王子父母的寝宫,作为马克西姆送给艾迈娜的结婚十周年的纪念礼物。莱仅仅披挂过一次——他原计划在二十岁的生日晚宴上再披挂一次,然而当晚发生的事情偏离了正轨。
盔甲太轻了,不适合真刀真枪的战斗,但装装样子再适合不过了,精心锻造的柔软金子、珍珠白镶边,以及奶油色斗篷,在他走动时发出悦耳的铿锵声,犹如遥远的钟声。
“不太低调啊?”莱拉看着他大步走过王宫的门厅。
她始终站在大门前,望着城市,望着在临近正午的天光中移动的雾气,听到莱靠近的轻微声响,她扭头一看,差点笑出声来。说来也正常。毕竟,莱拉身着黑色高领外套和破旧的靴子,双手缠满绷带,就像劳苦了一整夜的海盗,而他,一身金光闪闪,银盔银甲的侍卫前呼后拥。
“我一向不喜欢低调。”他说。
莱眼前浮现出凯尔连连摇头的样子,一副又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也许这副模样很蠢,但莱希望抛头露面,希望他的人民——如果他们在外面,如果他们在那里——知道他们的王子没有躲起来。知道他不惧怕黑暗。
走下王宫台阶时,莱拉神情坚毅,受伤的双手虚握成拳。不知道她在圣堂经历了什么,但十之八九不是好事,尽管她故作轻松,此时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
“你认为这是馊主意。”他说。他并非提问。但莱拉似乎深受触动,眼中火焰重燃,笑意浮现。
“毫无疑问。”
“那你为什么要笑?”
“因为,”她说,“我一向喜欢馊主意。”
他们来到底下的广场,摆在台阶两侧的鲜花早已变成黑色的玻璃雕像。远方有十几处黑烟滚滚,不是从炉子里冒出来的那种烟,而是屋子燃烧时的浓烟。莱挺起胸膛。莱拉裹紧外套。“准备好了吗?”
“我不需要保护人。”
“很好,”她迈开步子,“我不需要碍事的王子。”
莱说:“你对我父亲说——”
“我可以保护你,”她扭头应道,“但你不需要我保护。”
莱的内心释然了。因为在他的生活中,包括兄弟、父母、侍卫,还有阿鲁卡德·埃默里在内,莱拉是第一个——唯一一个不以拯救者的姿态对待他的人。
“戍卫队,”他厉声喝道,“分头行动。”
“殿下,”有人说,“我们不能丢——”
他转身面对他们。“我们有太多地方要去,而且我们都有一双眼睛——”他瞟了莱拉一眼,自觉说错了话,但她仅仅耸了耸肩。“所以都派上用场,给我找出幸存者。”
这是一项残酷的任务。
莱发现了太多尸体,还有更糟的,在本来该有尸体的地方,残留着几块破布和一堆灰烬,其他的早已被北风吹散。他想起阿鲁卡德的妹妹安妮萨,由内而外地燃烧。想到那些败给欧沙朗魔法的人是何下场。沦为傀儡的人呢?还有成千上万不去对抗阴影国王的人,他们投降了,放弃了。他们是否还在,成了困在自我意识中的囚犯?他们还有救吗?还是永远地离开了?
“Vas ir。”他低语的对象是那些尸体,也包括尸骨不存的残骸。
安息吧。
街上并不空荡,但当他犹如幽灵一般在人群中穿行时,他们阴影密布的眼睛对他视而不见。他浑身金灿灿的,他们却注意不到。无论他怎么喊,也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扭头。
能被欧沙朗感染的那一部分,我早就没了。
他真的相信吗?
他的脚底滑溜溜的,低头一看,发现街面发生了变化,石板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某种光滑的黑色东西,就像殿前台阶上的花。
他跪了下来,戴着手套的手摸过这块地方。不冷。也不热。没有冰的潮气。什么都不像。匪夷所思。莱迷茫地站起身来,继续寻找还有什么东西,还有什么人他能帮上忙的。
那些经受过欧沙朗的魔法灼烧而且幸存下来的人,有人称其为银化者。事实上,牧师们已经发现了好几个银化者,大多都是玫瑰厅里退烧的人。
城里还有多少呢?
最终,莱没有找到一个银化者。
银化者找到了他。
小男孩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屋子,迎面而来,跪在莱脚边。他的皮肤上银线乱舞,黑发搭在因为高烧而发亮的眼睛上。“Mas vares。”
王子殿下。
莱单膝跪下,黄金盔甲被石头磨出划痕。“没事了。”他安慰道,男孩呜咽着,泪水顺着脸颊上的银线流淌。
“就我一个人,”他吸着气,讷讷地说,“就我一个人。”
“再也不会了。”王子说。
他起身走向屋子,却被小手拉住了。男孩摇摇头,莱看见他衣服上沾满灰尘,恍然大悟。屋子里没有人了。
再也没有了。
Ⅱ
莱拉直奔夜市。
她周围始终有人。如果没有人,或许还不至于这般寒冷。那些身中欧沙朗的魔法的傀儡们在街头巷尾移动,就像梦游一样,即使在熟睡之中仍执行着牢记于心的任务。
夜市不复曾经的模样,大半烧毁,其余的地方仍旧开张,一派鬼气森然。
一个水果贩子叫卖着冬苹果,眼中阴影萦绕;一个女人捧着鲜花,花朵被黑色霜雪所覆盖。整个夜市气氛阴森,傀儡遍地,莱拉眯着眼睛观察他们的周围,似在寻找提线。
莱犹如幽灵在城里穿梭,莱拉则是不速之客。所经之处,人们纷纷眯着眼睛张望她,但她掌上的割伤尚未愈合,鲜血使得他们不敢近身,但窃窃私语声始终一路相随。
集市上到处都有黑色的冰,仿佛有人泼洒黑水,使其凝结成冰。莱拉绕过了它们,步伐如窃贼一样稳健,如斗士一般优雅。
她走向集市的尽头,走向卡拉那顶熟悉的绿色帐篷,路上瞥见一个男人正在把一盆烧红的石头倒进河里。他蓄着胡须,体格魁伟,手上和喉咙上都有银色的伤疤。
“你休想打垮我,你这个怪物!”他大喊大叫,“你治不了我。”
盆子“哗啦”一声掉进水里,打碎了薄薄的冰面,一团蒸汽嘶嘶冒起。
幻象随之破碎。
卖苹果的男人、捧花的女人和集市上所有的傀儡都停止了动作,仿佛从梦中惊醒,同时转向这个男人。当然,他们没有真的醒过来。事实上,黑暗从他们体内涌现,欧沙朗醒了,转动脑袋,透过他们的眼睛张望。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真正在做动作的不是他们。
“笨蛋。”莱拉咕哝着走了过去,但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他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
“放马过来,你这个胆小鬼!”他怒吼着,附近的一座帐篷被扯得四分五裂,抛到空中。
人们恼羞成怒。
“你胆子真大啊。”一个眼神呆滞的商人说完便拔刀出鞘。
“国王绝不容忍这种行为。”一个女人拧着绳子说道。
一时间风起云涌,人们蜂拥而上,莱拉忽然明白了——欧沙朗得到了傀儡们的顺从、发病者的能量。但那些抗争成功的人对他毫无用处。完全派不上用场……
莱拉拔脚就跑。
她冲向那个男人,受伤的腿阵阵剧痛。
“当心!”她喊道,一把刀脱手而出,扎进那个商人的胸膛,没至刀柄,但暴徒在跌倒之前扔出了刀子。
莱拉将身上有伤疤的人扑倒在地,利刃呼啸着掠过他们头顶。
那人惊讶地抬头看她,但时间所剩无几。傀儡们包围了他们,纷纷举起*器武**。他一拳捶在地上,一块宽大如商铺的路面竖起来,形成一面屏障。
他又升起另一面临时屏障,转身准备继续召唤,但莱拉不想被活埋。她把那人拉了起来,冲进邻近的帐篷,很快就有一只铁壶砸上了厚重的帐篷布。
“走啊。”她喊道,同时割开帐篷布,钻进第二座帐篷,不等她再接再厉,就被那人拽住了胳膊。
“你干什么呢?”
莱拉甩开胳膊。“说声‘谢谢’就好。我丢了第五喜欢的刀子——”
他逼得莱拉背靠帐篷柱子。“为什么?”他咆哮道,怒目圆睁,眸子绿得可怕,夹杂黑色和金色的斑点。
她一脚踹上对方的肋部,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但不如她预计的那么远。“因为你叫骂的那个方向,除了阴影和迷雾,什么都没有。我建议你:要想活命,就不要挑事。”
“我不想活命。”他声音颤抖,低头看着手上的银色伤疤,“我不想要这个。”
“很多人都愿意跟你交换位置。”
“那个怪物夺走了我的一切。我的妻子。我的父亲。我激烈地反抗,是因为我以为有人等我。可是我醒来的时候——当时——”他哽咽了,“你应该让我死。”
莱拉眉头一皱。“你叫什么名字?”
“什么?”
“你有名字。叫什么?”
“马内尔。”
“好,马内尔。死了可帮不上死者的忙。死了也找不到那些迷失的人。很多人都沦为傀儡了。但我们这样的人还在抗争。所以,如果你想放弃,走出帘子好了。我不拦你。我也不再救你。如果你希望好好利用第二次生命,就跟我来。”
她转身割开隔壁的帐篷布,钻了进去,忽然停下脚步。
她找到了卡拉的帐篷。
“怎么了?”马内尔在她背后问道,“出什么事了?”
“这是最后一座帐篷了,”她缓缓地说,“出去,到王宫去。”
马内尔啐了一口。“王宫。那些王公贵族躲在宫里,而我的家人全死了。国王和王后在王座上好端端的,而整个伦敦都沦陷了,还有那个娇生惯养的王子——”
“够了,”莱拉喝道,“那个娇生惯养的王子正在满大街寻找你这样的人。他搜寻活人,埋葬死人,竭尽全力不让活人变成死人,所以你要么帮忙,要么滚蛋,无论如何,请你出去。”
他恶狠狠地盯了她好一会儿,无声地咒骂着,消失在帘子外,铃声随之响起。
莱拉的目光回到空荡荡的店铺。
“卡拉?”她喊道,内心既希望女老板在,又希望不在。角落处的提灯没有点亮,黑暗中,挂在墙上的帽子、围巾和防风帽形态怪异。莱拉打了个响指,顿时火光四射,她走过不大的帐篷,借着摇曳但明亮的火光,寻找老板娘的踪影。她希望见到老板娘和善的笑容,听到卡拉戏谑的话语。她希望卡拉远在别处,安然无恙。
莱拉踩碎了什么东西。
是一颗玻璃珠,莱拉带上岸的盒子里就有类似的东西。盒子里装有金线、红宝石胸针等等漂亮的小玩意儿,她交给卡拉,为外套、面具以及那份善意买单。
珠子散落一地,消失在靠近店铺后方的第二块帘子背后。灯光从帘子底下钻进来,洒在宝石、地毯以及某样东西上。
迪莱拉·巴德读过的书不多。
她读过几本描写海盗和窃贼的书,结尾都是获得自由,埋下未完待续的伏笔。故事的主角扬帆远航,继续生活下去。莱拉一直都是这样想象人生的,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一场又一场冒险。从一段生命穿越到另一段生命——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世界——不难,她就做到了。只要你不关心,就不难,当人们出现在页面上,然后又离开,回到各自的故事中去,接下来随你怎么想象都好,如果关心,你会在脑海中默默书写他们的故事。
巴伦走进了她的生活,拒不离开,然后他不在了,死了。她只能一次又一次提醒自己,不能让他在假想的人间继续活着。
她不希望卡拉也这样。
她不愿意望向帘子背后,不愿意知道这个故事的结局,但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掀开了布帘。
她看到了地上的尸体。
噢,莱拉默默地想。是她了。
就是这个卡拉,把莱拉的“莱”念成“莉”,永远带着笑意。
就是这个卡拉,某天晚上莱拉进来要一件男装而不是裙子时,她不过微微一笑。
就是这个卡拉,以为莱拉和黑眼王子恋爱了,早在事情成真之前。就是这个卡拉,希望凯尔是一个幸福的凡人,而不是aven。也希望她——莱拉——幸福。
莱拉带给老板娘的首饰盒子敞开着倒在地上,上百个亮晶晶的小玩意儿散落在老板娘的脑袋周围。
卡拉侧躺着,矮小而滚圆的身子缩成一团,一只手压在脸下,另一只手捂着耳朵,似在抵挡什么。一时间,莱拉以为——希望——她只是睡着了,以为——希望——跪下来轻轻推一推这个女人,她就会爬起来。
实际上,卡拉已经算不上人了。连尸体都不算。她的眼睛——曾经是那么温暖——睁开着,眸子的颜色与其他部位一样,是炉火熄灭冷却后的灰白。
莱拉喉咙发紧。
所以我要跑。
因为关心有尖牙利爪。它一旦得手,就不会脱离。关心比割肉还疼,比打断几根肋骨还疼,比流血、碎裂和治疗都要疼。关心不是干脆利落地打垮你,而是不能复位的骨头,无法愈合的伤口。
最好不要关心——莱拉试图不去关心——但有的时候,它们说来就来了。就像一把刀对付盔甲,找到了缝隙,突破了防御,而你不知道进得有多深,直到拔刀之后,你在地上流血。不公平。莱拉没想过关心卡拉。她不愿意对卡拉敞开心扉。那么,为何依然心如刀绞?
莱拉感觉泪水滑落脸颊。
“卡拉。”
她不知道自己的呼唤为何那么轻柔,仿佛可以唤醒死者。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呼唤。
然而她来不及思索。莱拉上前一步的同时,一阵寒风吹透帐篷,卡拉就那么……被吹散了。
莱拉哽咽了一声,冲向帘子,可惜太晚了。
卡拉已经消失。
除了一堆灰烬和上百个金色和银色的亮块,再无其他。
莱拉心中有什么东西垮塌了。她跪在地上,死死地掐着陈旧的地毯,无视玻璃珠顶在膝盖处的疼痛。
她无意召唤火焰。
直到浓烟熏得呛人,莱拉才发现帐篷着火了。她希望它被烧光,但一想到卡拉的店铺与老板娘的生命一同消失,什么都不剩,她的心里又难受。今后再也见不到了。
莱拉双手合十,熄灭了火焰。
她擦干泪水,站了起来。
Ⅲ
凯尔站在霍兰德的牢房前,等待对方开口说话。
他一言不发,甚至不与凯尔对视。他的眼睛盯着远处,远在铁栅之外,墙壁之外,都城之外。他的眼中燃着一团冰冷的怒火,不过怒火所向,既对外也对内,对他自己,对荼毒他的意识、窃取他身体的怪物。
“你找我,”凯尔终于开口,“那么你总有话要说吧。”
发现霍兰德依然不作声,他转身要走。
“一百八十二。”
凯尔闻声回头。“什么?”
霍兰德的目光依然望着别处。“阿斯特丽德·戴恩和阿索斯·戴恩杀害的人数。”
“那你杀了多少?”
“六十七,”霍兰德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成为奴隶前,是三。当上国王前,是六十四。那之后,一个都没有。”他的目光落在凯尔身上。“我衡量生命的价值。我发出过死亡的判决。你是以王子的身份长大的,凯尔。我亲眼看着我的世界衰亡,一天又一天,一季又一季,一年又一年,唯一支撑我走下来的,便是我作为安塔芮的使命。我应该能挽救它。”
“我以为唯一支撑你走下来的是烙印在你皮肤上的束缚咒。”
霍兰德歪着脑袋。“你见到我的时候,唯一支撑我走下来的是杀死阿斯特丽德·戴恩和阿索斯·戴恩的念头。然后这个权利被你夺走了。”
凯尔面色一沉。“我不会为剥夺你复仇的权利而道歉。”
霍兰德没有回应,然后说:“当我问你,我在黑伦敦醒来时应该怎么做时,你说我应该留在那里。我应该死在那里。我想过。我知道阿索斯·戴恩死了。我能感觉到。”他拍了拍胸前损毁的烙印,锁链哗啦作响。“但我没有死。我不知道原因,我想到了过去的自己,很多年前,在被他们折磨得只剩仇恨之前,想到了我的初心。那就是驱使我回家的动力。不是畏惧死亡——死亡温和而又仁慈——而是抱着还能做点什么的希望,对自由的念想——”他眨眨眼,恍若出神。
一席话在凯尔耳边回荡,犹如雷鸣。
“现在我将面对的是什么?”他的声音毫无惧意。何止惧意,什么都没有。
“依我看,你将接受审判——”
霍兰德摇摇头。“不。”
“你没资格提要求。”
霍兰德凑近凯尔,锁链被拉得笔直。
“我不要审判,凯尔,”他斩钉截铁地说,“我要行刑。”
Ⅳ
此话犹如晴天霹雳,霍兰德早就知道。
凯尔盯着他,等待接下来的转折。
“行刑?”他摇着头说,“你这种自我毁灭的嗜好真令人吃惊,可是——”
“我是在解决问题,”霍兰德靠在墙上,说,“不是赎罪。”
“我不明白。”
你永远都不明白,他阴郁地想。
“在这儿,行刑是什么方式?”他故作轻松地问道,仿佛谈论的是一餐饭或一支舞,而不是死刑,“刀砍还是火烧?”
凯尔一脸茫然,似乎闻所未闻。
“我猜,”另一个安塔芮缓缓地说,“应该是刀砍。”看来霍兰德猜对了。“你那里呢?”
霍兰德第一次观看行刑是骑在哥哥肩上。他常常跟着阿洛克斯去广场。他记得被拉开的双臂、深深的割伤、打断的骨头和接在盆子里的鲜血。“在我的伦敦,死刑执行得缓慢而残忍,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凯尔满脸嫌恶。“我们才不要把死亡办成盛大的仪式。”
霍兰德又拉动锁链,凑近了些。“这次行刑必须公开。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欧沙朗需要身体。没有身体,他不可能占领这个世界。”
“是吗?”凯尔反问,“他目前的成果相当可观。”
“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打一气,”霍兰德不屑地说,“那不是他想要的。”
“你知道得挺多。”
霍兰德不理会对方的讽刺。“戴不上王冠就谈不上荣耀,哪怕他现在还没有意识到。欧沙朗贪得无厌。他永远不会满足于已经拥有的,他的满足感不可能长久。尽管他有强大的力量,惊世骇俗的魔法,但他不能创造生命。他当然不会停止尝试,为了寻找宿主或者容器,荼毒伦敦的每一个人,但实话说,谁都不合适。”
“因为他需要安塔芮。”
“他只有三个选项。”
凯尔愣住了。“你知道莱拉的身份?”
“当然,”霍兰德平静地说,“我又不是傻瓜。”
“不是傻瓜还被欧沙朗玩弄于股掌之间,”凯尔咬牙切齿地说,“还要求执行死刑。究竟为了什么?把他的选项从三减到二,他还不是——”
“我打算满足他的愿望,”霍兰德冷冷地说,“我打算下跪乞求,邀请他进来。我打算为他提供栖身之所。”凯尔注视着他,厌恶之情溢于言表。“然后我打算让你杀死我。”
凯尔脸上的厌恶变成了震惊,然后是困惑。
霍兰德冷冷一笑,嘴唇抖了抖,满含悲伤。
“你应该学会掩饰你的感受。”
凯尔吞着口水,试图恢复正常的表情。“我虽然乐意杀死你,霍兰德,但这样做杀不死他。你是不是忘了魔法是不死的?”
“或许是的,但可以将其囚禁起来。”
“怎么做?”
“As Tosal。”
听到这个血令咒,凯尔惊得目瞪口呆,脸色惨白如破晓的天光。“不。”
“看来你知道这个咒语?”
“我可以把你变成石头。这是更为仁慈的做法。”
“我不要什么仁慈,凯尔。”霍兰德扬起下巴,注视着牢房高处的天花板,“我希望以我为始,以我为终。”
安塔芮捋了捋红铜色的头发。“如果欧沙朗没有上钩。如果他没有现身,那你就死了。”
“谁都有一死,”霍兰德平静地说,“我只是希望我死得其所。”
★★★
霍兰德第二次遇到生命危险是在十八岁,回家路上,他一手拿着一条粗面包,一手拿着一瓶卡诗酒。
太阳落山,城里变了模样。双手拿着东西走路是很危险的,不过,霍兰德块头大了,个头高了,身上有了肌肉,肩膀宽阔且平直。他也不让黑发遮挡眼睛了。他不需要隐藏身份。
半路上,他发现有人跟在后面。
他没有停步,没有转身,也没有加快脚步。
霍兰德不曾主动寻衅,是他们找上门来,像流浪汉一样跟着他走街串巷,犹如影子。
他继续前进,此时,酒水轻柔荡漾的响声和有节奏的脚步声在小巷里回响,其中还有别的声音。
拖沓的脚步声。
然后是轻轻的吸气,拔刀的响动。
一把刀从黑暗中呼啸飞来。
霍兰德扔下面包,转身举手。刀子在他喉咙前一英寸处停住,悬在空中,伸手可及。不过,他手掌一旋,刀子随即响应,掉转方向。他动了动手指,刀子飞回黑暗中,刺进皮肉。有人惨叫。
三个人从阴影中现身。不是他们主动现身——是霍兰德把他们拽上前的,他们拼命与自己的骨头对抗,五官扭曲,但他的意志远远胜过他们自己的意志。
他能感觉到他们心跳加速,鲜血在血管里奔流。
其中一个人试图开口说话,霍兰德让他张不开嘴。他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三个人都很年轻,比霍兰德大不了多少,他们的手腕、嘴唇和太阳穴都有文身。鲜血和文字都是力量的来源。他很想掉头就走,任他们自生自灭,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他已经三次遇袭,已经有些厌倦了。
他稍稍松开一个人的嘴巴。
“谁派你们来的?”
“罗斯……罗斯·沃塔里斯。”年轻人依然牙关紧咬,只能结结巴巴地说话。
他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甚至不是第一次从尾随他回家的杀手嘴里听说这个名字。沃塔里斯是夏尔的一个恶棍,为了榨取一丁点力量可谓饥不择食。他希望引起霍兰德的注意,但采取了错误的方法。
“为什么?”他问。
“他叫我们……把你的脑袋……带给他。”
霍兰德叹了口气。面包还在地上。酒已经开始结霜。“转告这个沃塔里斯,如果他想要我的脑袋,那就亲自来取。”
他说完动了动手指,三个人就像刚才的刀子一样,向后飞去,重重地撞上巷子里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们没能爬起来,霍兰德捡起面包,跨过他们的身体——胸脯还在起伏——走上回家的路。
等他到了家,手掌贴在门上,感觉木头里的锁具滑开,门板敞开。地上有一张纸片。他正要弯腰去捡,忽然听见急切而又细碎的脚步声,抬头时,正好接住了扑过来的女孩。她伸出双臂搂着他的脖子,他抱着她旋转,她的裙子展开如花瓣,因为跳舞,裙裾沾上了污渍。
“你好,小霍。”她温柔地招呼道。
“你好,小泰。”他应道。
距离阿洛克斯袭击他已经过去九年了。他在一座渴求鲜血的城市里生存了九年,经历了无数风暴、无数战斗、无数纷争,一直期待着美好的事物。
然后,心想事成。
她的名字叫泰雅。
泰雅,苍白世界里的一抹亮色。
泰雅,所到之处,无不阳光灿烂。
泰雅,貌美如花,笑起来天都亮了。
霍兰德某天晚上在集市上看到她。
第二次是在广场上看到她。
后来,他眼里都是她。
她的眼角有伤疤,眸子闪耀银光,笑声令他忘了呼吸。
在这样的世界里,谁能有这样的笑声?
对他来说,她就像阿洛克斯。不是像哥哥那样消失数小时或者数日,回家时衣服上血迹斑斑,而是能让他忘却了门外那个黑暗、冰冷和衰败的世界。
“出了什么事?”他将她放下后,她问。
“没事,”他一边说,一边亲吻她的太阳穴,“什么事都没有。”
也许他的回答并不是实话,但谎言之下有一个惊人的事实:霍兰德这辈子头一次如此接近幸福。
他瞟了一眼木堆,火焰燃起,泰雅拉着他来到两人*眠同**的床上,又撕下一块面包,喝了一口冷酒,她讲起了未来某位国王的故事。就像阿洛克斯那样。第一次听到时,霍兰德惊惶不安,但没有阻止她,因为他喜欢她讲故事的样子,充满活力,光芒四射。她喜欢那些故事——所以他任由她讲下去。
讲了三次还是四次,他忘了那些故事为何听起来如此耳熟。
讲了十次,他忘了第一次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讲了上百次,他忘了自己的过去。
那晚,两人躺在床上,裹着毯子,她捋着他的头发,在富有节奏的抚摸之中,在温暖的炉火旁边,他渐渐睡去。
就在这时,她试图剜出他的心脏。
她动作很快,但霍兰德反应更快,刀尖刚刚插进去,他立刻惊醒,逼开了她。他起身下床,捂着胸口,鲜血从指间溢出。
泰雅站在他们简陋的屋子里,站在他们的家里,手握利刃。
“为什么?”他惊呆了。
“对不起,小霍。他们来集市上找我。说给我银子。”
他想问她是什么时候的事,是谁指使的,然而没有机会了。
她又一次冲了过来,干净利落,迅疾如风,尽显舞者的优雅,刀子发出悦耳的啸声,直指霍兰德。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他来不及思考,手指一动,刀子立刻扭转方向,定在半空中,然而她继续冲向前。刀刃毫无阻碍地滑进了她的肋部。
泰雅看着他,既惊又怒,似乎以为他应该愿意被她杀死。以为他应该束手待毙。
“对不起,小泰。”他说道。她拼命呼吸,想要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挣扎着迈了一步,颓然倒地,霍兰德顺势接住了她,她的手脚失去了舞者的优雅。
霍兰德一直等到她断气,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地上,才起身离开。
★★★
Ⅴ
“他想要什么?”国王抬起头,目光离开了地图。
“死刑。”凯尔依然处在震惊之中。
As Tosal,霍兰德如是说。
“其中必然有诈。”伊斯拉说。
“应该没有。”凯尔说,然而队长不听他的解释。
“陛下,”她扭头对马克西姆说,“他肯定想引来欧沙朗,趁机逃脱……”
As Tosal。
禁闭。
这个血咒语,凯尔此前仅仅用过一次,用在一只鸟儿身上,是他在圣堂花园里抓到的一只小阳雀。小鸟在他手中纹丝不动,但还没有死。他可以感觉到它的小心脏在羽毛底下剧烈跳动,但它动弹不得,似乎被麻痹了,被困在身体里。
提伦得知此事后怒不可遏。无论是不是使用了血咒语,凯尔都破坏了力量的基本规则:他使用魔法伤害了活生生的动物,改变了它的生命。凯尔不断地道歉,试图逆转这种状态,挽回伤害,但令他大为惊恐的是,无论什么令咒都不见效果。他念的咒语毫无作用。
鸟儿没有康复。
它躺在他手中,就像死了一样。
“我不明白。”
提伦摇摇头。“涉及生和死的问题,从来没有那么简单,”他说,“涉及意识和肉身所受的伤害,不是都能挽回的。”然后他拿起阳雀,举到面前,拧断了它的脖子。牧师把断气的小鸟放回凯尔手里。
“这,”提伦严肃地说,“是更仁慈的做法。”
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用过这个咒语,因为他找不到逆转的办法。
“凯尔。”
国王的声音唤醒了他。
凯尔吞了吞口水。“霍兰德尽其所能拯救他的世界。我相信这是真的。如今他希望结束这一切。”
“你要我们相信他?”伊斯拉没好气地问道。
“不,”凯尔直视着国王的眼睛,“我要你们相信我。”
提伦出现在门口。
他指头上有墨水的痕迹,脸颊因为疲倦而深深凹陷。“您找我,马克西姆?”
国王重重地吐了口气。“你的咒语还有多久才能准备好?”
Aven Essen摇摇头。“让全城人睡过去,不容易办到。咒语必须分割为七到八个部分,置于都城周边,形成一条链——”
“多久?”
提伦愤愤地哼了一声。“好几天,陛下。”
国王的目光回到凯尔身上。“你可以结束这一切吗?”
凯尔不知道马克西姆问的是他愿不愿意,还是有没有能力杀死另一个安塔芮。
我不要什么仁慈,凯尔。我希望以我为始,以我为终。
“是的。”他回答。
国王点点头,单手扫过地图。“王宫的保护层不包括阳台吧?”
“是的,”提伦说,“我们只能保护墙壁、窗户和门。”
“很好,”国王说着,指节叩在桌边上,“那就北边的院子好了。我们搭一个台子,俯瞰艾尔河,死刑于黎明时分举行,无论欧沙朗来不来……”他阴郁的眸子望向凯尔,“霍兰德由你处刑。”
凯尔进了走廊,那句话仍在他耳边回响。
霍兰德由你处刑。
他颓然靠在地图厅的大门上,浑身无力。
杀死安塔芮是极其困难的。
刀剑不行。
更仁慈的做法。
As Tosal。
他离开门板,迈步走向楼梯。
“凯尔?”
王后站在走廊尽头,正在透过阳台的一扇门,观望阴影弥漫的城市。他们的目光在玻璃的反射中相遇。那双眼睛充满哀伤,他情不自禁地朝王后迈了一步,又停下来。他没有那个勇气。
“陛下。”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开。
Ⅵ
整整一天,莱都在城里寻找幸存者。
有时候找到一个,有时候能找到两个,他们无不虚弱无力,浑身颤抖,但至少还活着。大多数人都非常年轻。只有极少数年纪很大的人。和他们血液里的魔法一样,他们身上毫无共同点。没有血缘关系,性别不一,出身不同。他找到洛伦尼家族的一个女孩,还穿着大赛舞会的礼服,一个缩在巷子里的衣衫褴褛的老人,一个身披红色丧服的母亲,一个皇家侍卫,他额头上的记号早已失效或者褪色了。如今他们带着银色的疤痕幸存于世。
莱尽可能地陪着他们,不让他们感到孤单无助,然后带他们回到王宫,再次出发,返回城内,踏上寻人之路。
黄昏前,他回到夜峰号——他知道已经太晚了,但又想看看——找到了安妮萨的残骸:扭曲变形的木板后面,有一小堆灰烬,在阿鲁卡德的舱房地板上燃烧殆尽。埃默里家族的戒指熔化成银色的水滴。
莱默不作声地走着,忽然瞥见一道寒光,原来有个女人坐在甲板上,背靠着板条箱,手握一把刀子。
他重重地跺了一脚。
女人没有反应。
她身着男装,貌似水手,一条黑红色的船长饰带佩在胸前。
乍一看,他就知道她来自边疆地带,阿恩与威斯克遥遥相望的海岸。她有北方人的身材和当地人的肤色,赭色头发梳成两条大辫子,盘在脑后,形似马鬃。她的眼睛始终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说明她还有自我意识,风吹日晒的褐色脸庞与蜿蜒的银线形成鲜明对比。
握在手中的刀子鲜血淋漓。
看样子不是她的血。
莱仿佛听到无数警告——全是凯尔的声音——但他仍然来到她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他操着阿恩语问道。
没有回答。
“船长?”
好一会儿,女人慢慢地、绝望地眨了眨眼。
“贾斯塔,”她嗓音沙哑,这个名字似乎点燃了她内心的一团火,她继续说,“他想淹死我。我的大副里加尔,要把我拖进絮絮叨叨的河水里。”她的目光始终不离船只。“所以我杀了他。”
“船上还有其他人吗?”他问。
“一半人不见了,”她说,“其他的……”她闭口不言,阴郁的目光在船上游移。
莱轻抚她的肩膀。“你能站起来吗?”
贾斯塔望着他,皱起眉头。“有人说过你长得很像王子吗?”
莱笑了。“有那么一两次吧。”他伸出手,扶她起身。
Ⅶ
太阳落山了,阿鲁卡德·埃默里试图把自己灌醉。
目前尚未成功,但他非要一醉方休。他甚至玩了一个小游戏:
每一次他想到安妮萨——她赤裸的脚丫,高热的肌肤,搂着他脖子的细胳膊——他就喝一杯。
每一次他想到贝拉斯——哥哥刻薄的语气,可恨的笑容,扼在他喉咙上的手——他就喝一杯。
每一次令人胆汁翻涌的噩梦,或者尖叫声在他的脑海中回荡,或者想起妹妹空洞的双眼、燃烧的心脏,他就喝一杯。
每一次他想起莱和自己十指紧扣,王子要他坚持住,坚持住,坚持住,他就灌上一大口。
房间的另一头,莱拉似乎也自顾自地玩着什么游戏——沉默的小贼已经喝到了第三杯。吓到迪莱拉·巴德可不容易,他很清楚,然而她确实被吓到了。他也许永远不能解读她的表情,窥探其中的秘密,至少他看得出来,她不想说。她在王宫外面看见了什么?她曾经面对怎样的恶魔?他们是陌生人,还是朋友?
每次他提问,而迪莱拉·巴德不回答时,他就喝一杯,直到疼痛和悲伤逐渐麻木,变得习以为常。
眼前天旋地转,阿鲁卡德·埃默里——埃默里家族最后的幸存者——靠着椅背,抚摸着包裹木板边缘的精致金边。
多么陌生啊,他在这里,在莱的寝宫里。莱瘫软在床上的那一幕已经很陌生了,很快,那些细节、屋子里的一切,除了莱以外,都变得模糊不清。此时,阿鲁卡德望着华丽的窗帘、漂亮的地板、宽大而整洁的床铺。所有挣扎过的痕迹都被抹去了。
莱琥珀色的眼睛不断地瞟他,犹如挂在厚实绳子上的钟摆。
他又喝了一杯。
一杯又一杯,他做好准备,迎接渴望、失去和记忆的痛苦冲刷,仿佛一条在惊涛骇浪中摇晃的小船。
★★★
坚持住。
那是阿鲁卡德在忍受体内灼烧的时候,莱对他说的话。当时在船舱里,莱躺在他身边,渴望用一双手挽留阿鲁卡德。不让他又一次消失,永远地消失。
如今阿鲁卡德还活着,而且不是卧床不起,莱既不敢看着爱人,又不愿从他身上挪开视线,始终拿不定主意。
莱许久不曾端详他的脸了。三个夏天。三个冬天。三年时间,王子的心依然有阿鲁卡德留下的伤痕。
莱、阿鲁卡德和莱拉在暖房里。
船长有气无力地坐在一把高背椅上,银色伤疤和蓝宝石闪闪发光。他指间夹着玻璃杯,一只名叫埃萨的白猫蜷缩在他的椅子底下,像个毛团。他睁着眼睛,但神思恍惚。
餐具柜那边,莱拉又斟上一杯酒。(第四杯了吗?莱自认没有资格说三道四。)不过,她斟酒时没能见好就收,结果把莱存货不多的夏日葡萄酒洒到了镶嵌地板上。曾几何时,他见不得污渍,但那段日子已是时过境迁,就像一颗宝石掉进木板的缝隙,躺在伸手不可及的地方,依稀记得,却也容易遗忘。
“拿稳了,巴德。”
在过去的一个钟头里,这是阿鲁卡德说的第一句话。莱并未做什么指望。
船长面色苍白,他的小贼则面色发灰,王子在踱步,盔甲早已卸下,搁在角落里的一张椅子上,犹如一具残破的躯壳。
第一天结束时,他们找到了二十四名银化者,大多安置在玫瑰厅,由牧师照料。城里还有。他知道还有。必须有。莱希望继续寻找,无论日夜,但被马克西姆拒绝了。更糟的是,皇家侍卫队对他严防死守。
莱深感苦恼,不仅是因为自己被禁足,有人仍被困在城内,还因为伦敦在他眼前腐败。黑色的冰出现在街面和墙壁上,像一层薄膜,其实根本不是薄膜,是物质的改变。岩石、灰尘和水都被吞噬殆尽,取而代之的不是元素,那种平滑的黑色物质,既是存在本身,也代表了缺失。
他告诉了提伦,指向庭院边缘的一处黑斑,就在守护咒的范围之外,虚无在那里扩散。老人面无血色。
“魔法和自然是以平衡状态存在的,”他说着,手指从黑斑上方拂过,“一旦打破平衡,就会发生这种事。魔法吞噬了自然。”
世界正在衰亡,他如是解释。不是软化,如同脆裂的树枝落在林间土地上,而是变硬,硬化成类似石头的东西,但又不是石头。
“你能站着别动吗?”莱拉盯着踱来踱去的莱,厉声喝道,“晃得我头晕。”
“我猜,”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是酒的缘故。”
莱扭头看见兄弟,不禁松了口气。“凯尔,”他很想玩点幽默,于是将杯口举向守在门口的四名侍卫,“你一直以来都有这种感觉吗?”
“差不多吧。”凯尔说着,从莱拉手中拿过酒杯,灌了一大口。令人意外的是,她没有反对。“真叫人恼火,”莱*吟呻**道,对侍卫们说,“你们能不能坐下来?搞得像挂在我墙上的盔甲一样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他们没有回应。
凯尔把酒杯还到莱拉手里,看到阿鲁卡德时,他皱起了眉头。兄弟故意无视船长的存在,自顾自地斟上一大杯酒。“我们敬什么好呢?”
“活人。”莱说。
“死人。”阿鲁卡德和莱拉异口同声。
“我们正在彻底搜查。”莱说。
他的目光转向阿鲁卡德,后者望着窗外的夜色。莱发现不止他一人在观察船长。莱拉也顺着阿鲁卡德的目光望向玻璃。
“你面对那些傀儡时,”她说,“你看到了什么?”
阿鲁卡德没精打采地眯起眼睛,那是他在描述某样事物时的习惯动作。“结子。”他简单地说。
“愿意解释一下吗?”凯尔当然知道船长的天赋,但是一点儿也不在乎。
“你理解不了。”阿鲁卡德咕哝道。
“也许你措辞准确,我就能理解。”
“我精简不了。”
“噢,老天啊,”莱拉说,“请你们俩暂时停火吧。”
阿鲁卡德坐在椅子上向前俯身,将再次喝干的杯子放到脚边,那只猫儿趁机嗅了嗅。“这个欧沙朗,”他说,“从他碰到的每一个人身上吸取能量。他的魔法以我们为食,通过……感染来摄取。它侵入我们的力量、我们的生命,与我们的丝线纠缠在一起,直到全都扭曲成结。”
“你说得对,”沉默片刻,凯尔说,“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恼羞成怒吧?”阿鲁卡德说,“我拥有你所缺乏的力量。”
凯尔猛地咬紧牙关,不过等他开口时,语气如常,有礼有节。“不管你信不信,哪怕我们之间存在很小的差异,我都为此欣喜若狂。而且,我也许不能像你那样看世界,但我依然可以识别谁是混蛋。”
莱拉哼了一声。
莱气哼哼地说:“够了,”又问凯尔,“我们的囚犯说了什么?”
提到霍兰德,阿鲁卡德忽然抬头。莱拉凑近了,眼中放光。凯尔喝干了杯中的酒,皱了皱眉头,然后说:“他将于清晨受刑。公开受刑。”
许久,谁也不说话。
然后莱拉举起酒杯。
“那么,”她兴高采烈地说,“我就敬这个了。”
Ⅷ
艾迈娜·马雷什在王宫里穿行,犹如鬼魅。
她听到了人们是如何说她的。他们说她与世隔绝,心不在焉。实际上,她在倾听。不仅仅在倾听他们说话,还在倾听镀金塔尖之下的所有人和所有事。很少有人留意到每一张床边的水罐,每一张桌上的水盆。一碗水再寻常不过,但有了合适的咒语,它们就能传递声音。有了合适的咒语,艾迈娜能让王宫开口说话。
因为心怀打碎东西的恐惧,她学会了谨慎行事、仔细聆听。这是一个易碎的世界,到处都是看不见的裂缝。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分解、破碎。一个错误就有可能导致全部垮塌,将圣徒牌堆砌的塔楼烧成灰烬。
艾迈娜的职责是确保这个世界牢固稳妥,不使缝隙扩大,倾听寻找新的裂痕。她的责任是保证家人安全、王宫完好、国泰民安。那便是她的使命,如果她始终如履薄冰、耳聪目明,就不会有坏事发生。艾迈娜就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除非她错了。
她已经竭尽所能,而莱差点死了。阴影降临伦敦。她的丈夫隐瞒了什么。凯尔不愿看她。
她不能阻止坏事发生,但她的注意力转移到了王宫里的其他地方。
她穿过走廊时,听见了操练室里牧师们发出的声音,卷轴的沙沙声,墨水的移动,施放咒语时的轻柔呢喃。
她听见了王宫底层带甲侍卫们的沉重脚步声,东边厅堂里威斯克人的低沉喉音和法罗语有节奏的嘶嘶声,就座的贵族们窃窃私语,端着茶杯交谈。他们议论城市、诅咒和国王。他在做什么?他能做什么?马克西姆·马雷什,随着年纪越来越大,和平的日子越来越久,他的意志也软化了。马克西姆·马雷什,对抗怪物、对抗神灵的凡人。
在玫瑰厅,艾迈娜听到被困在热梦中的人发着高烧、辗转反侧,等她侧耳倾听王宫东翼,她听见儿子睡得不大安稳,与之呼应的是凯尔不安地翻身。
自始至终都存在的是絮絮的低语,贴着窗户,贴着墙壁,隔着守护咒,它听来格外沉闷,随风起落,忽大忽小。那是一个企图闯进来的声音。
艾迈娜听到了很多事情,但也有一种情况,就是在本该听到声音的地方,没有发出声音。她听到了那些有意保持安静但又用力过猛的模糊声响。宴会厅的某个角落,两名卫兵彼此打气。隔间里的一位贵族和一个魔法师如胶似漆。地图厅里,有人独自站在桌前。
她走了过去,但等她靠近了却发现那人不是她的丈夫。
地图厅里的男人背对房门,低头观察伦敦城。艾迈娜看到他伸出一根灰暗的手指,戳了戳王宫前一个皇家侍卫的袖珍雕像。
袖珍雕像侧身倒下,发出石头相撞的轻微声响。艾迈娜皱起眉头,好在雕像完好无损。
“索尔-因-阿尔殿下。”她平静地说。
法罗人闻声回头,镶嵌在面部的白金珠宝闪闪发光。对于她的到来,他似乎并不惊讶,对于自己身在此处,他也毫无愧疚之意。
“陛下。”
“你为何独自在此?”
“我在找国王。”索尔-因-阿尔回答,语调轻柔而低沉。
艾迈娜摇摇头,目光四下张望。马克西姆不在,情况不正常。她扫视着桌面,似乎那里可能丢了什么东西,而索尔-因-阿尔扶正了倒下的袖珍雕像,又从桌边拿起了一件标志物。圣杯和旭日。马雷什家族的标志。
阿恩的纹章。
“但愿我没有说失礼的话,”他说,“我觉得我们是同一类人。”
“你和我夫君?”
他摇了摇头。“你和我。”
艾迈娜脸颊发烫,尽管这里温度很低。“此话怎讲?”
“我们都知道得不少,说得不多。我们都在国王身边。我们都咬着他们的耳朵说实话。对他们讲道理。”
她不作声,只是歪着头。
“黑暗正在扩散,”他语调轻柔,言辞锋利如刀,“必须将其制止。”
“会的。”王后回答。
索尔-因-阿尔略一颔首。“转告国王,”他说,“我们可以帮忙。只要他允许。”
法罗人走向门外。
“索尔-因-阿尔殿下,”她从背后喊道,“我们的标志物。”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似乎忘了有这么一回事。“抱歉。”他说着,将其放回了桌上。
★★★
终于,艾迈娜在他们的寝宫里找到了丈夫,虽然他不在床上。他趴在写字台上睡着了,头枕着交叠的双臂,墨水的气味还是新鲜的。
在他皱巴巴的袖子底下,只有第一行字暴露在外。
我的儿子,阿恩的王太子,等时候到了……
艾迈娜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稳住心神。她不想惊醒马克西姆,她也没有抽走被压在底下的书。她轻手轻脚地走向沙发,拿起一条盖毯,披在他的肩头。
他动了动,胳膊换了位置,露出了底下的一行字——知道父亲是为儿子而存在的,但国王为人民而存在——也露出了缠在手腕上的绷带。看见崭新的白色绷带上有血痕,艾迈娜惊呆了。
马克西姆做了什么?
他打算做什么?
她可以听见王宫里忙忙碌碌的响动,但丈夫的思想太坚实了,无力参透。不管她听得多么仔细,也只能听见他的心跳声而已。
Ⅸ
夜幕降临,阴影盛放。
它们顺着河水、浓雾和无星无月的天空扩散,直到无处不在。欧沙朗无处不在。它们存在于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
有人逃跑了。逃得了一时,逃不过一世。其他人化为灰烬。那是必要的,就像大火过后的森林,扫荡一空,新的事物——更美好的事物——才有生长的空间。这是自然而然的,如同四季交替。
欧沙朗是秋天,也是冬天,更是春天。
全城各处,都有他忠诚的仆人在顶礼膜拜。
我如何效忠您?
我如何崇拜您?
为我们指一条明路。
教我们如何去做。
他存在于他们的意识。
他也存在于他们的身体。他在他们的脑子里低语,在他们的血液里奔流。他存在于所有人之中,但又并不束缚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无处不在,无影无踪。
够了。
也不够。
他希望无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