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和尚论杜甫诗：诗圣是如何炼成的？
王和尚论杜诗：写诗炼字如何精准有力？
今日文章，王和尚继续探讨杜甫诗中的用字技巧。
明人王世贞《艺苑卮言》中说：语欲妥贴，字必推敲。写诗下字，关键在于炼。所谓“善为文者，富于万篇而贫于一字”即是此意。炼字，即要选用新颖、生动、形象有力的字用作谓语中心词。杜甫诗“语不惊人死不休”，于炼字着色上功夫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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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其写瞿塘峡之突兀险峻则说“地与山根裂”，“裂”字，下字有力而充满力量。再如其写早春景，有句曰“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试思“入”“归”二字有何神理，入，有侵入交杂之意，早春桃花绯红鲜嫩，“入”字好像嫣红之色被倾注进花瓣上，写出春意蓬勃而不可阻挡；而“归”字则更妙，秋冬柳叶凋零，色彩不见，春天到来，青翠之色好像又回归在柳叶之上，写出春回大地自然之理，也写出年老作者面对蓬勃春色而动了归乡之愁。再如，杜甫写鱼跃，则说“紫鳞冲岸跃”，写瀑布则说“云门吼瀑泉”，“冲”与“吼”，都极富力量，充满动感。写景要“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也要暗含作者志意与襟怀。
和尚下文将细说其妙。
炼字写景，要能刻画意象之神髓，所谓用一字而使景物逼肖，即着眼其真。如杜甫送朋友赴蜀州，有句“两行秦树直，万点蜀山尖”。其中“直”与“尖”二字很平常，然其写景却摩形尽相，如在目前。
开元年间，诏令两京道路并种果树，驿道宽阔，果树耸茂，“直”貌拙而实精。这是一首送别诗，送别诗多有勉励不舍之意，用两行秦树，就好像作者看着朋友在驰道上越走越远，唯有两行秦树绵延不绝，不舍之情溢于言表。蜀州群山险峻，“万点”言其多，“尖”写其貌，此属想象之词，尖写其高耸险峻，也有对朋友此行的担忧之情，所谓“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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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处有三个引申。其一、所谓炼字，并非刻意求生涩怪僻的字入诗，恰恰是平常字入诗，偏能新而妥，奇而确。沈德潜就曾说写诗要“平字见奇，常字见险，陈字见新，朴字见色”。
如杜甫写夏日纳凉，用“荷净纳凉时”，此“净”字，写出荷花青翠，不染纤尘之美；写夜晚弹琴用“衣露净琴张”，也把古琴的清幽精美，用“净”写出了。
再如杜甫在门下省官衙夜值，写星月则用“星临万户动，月傍九霄多”，其中“动”与“多”都极具神理。繁星满天，万户灯辉，上下交映，如大海摇动，“动”不就很形象么？“多”看似无理，其实饱含深意。宫殿巍峨迥临万户别无遮蔽，其得到之月光岂不更多？杜甫于此，接近天颜，恩泽被身，是不是也独得皇帝信任呢？这种自信与感激，就在写景中被暗暗表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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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写景用字，非单纯写景，而要融入作者的感情，可以移情于物，可以工笔细描，也可以大笔勾勒，然其字字句句背后都有作者之心意感情在。
如杜甫在757年回乡途中，曾有句写景“落雁浮寒水，饥乌集戍楼”，其中“浮”与“集”都饱含深意。杜甫暂别京都，寥落还乡，其时安史叛军远未剿灭，唐军屡遭大败，国家残破百姓流离，秋水寒凉，疲惫的落雁能在水边安心休息么？仍旧是恐惧不安，只好浅浅地浮在水上。饥饿的乌鸦，嘈杂喧腾，集聚在戍楼之上，随时准备逃散。一个“集”字就写出百姓仓皇不安之状。作者看到行人稀少，戍卒懈怠，满目凄凉与感伤，都蕴含在这联写景之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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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如，杜甫被困长安，与战乱中得到弟弟的消息，有句说“浪传乌鹊喜，深负鶺鴒诗”，其中“浪”与“深”，也饱含真情。乌鹊之鸣本是报喜，但是听在作者耳中，却说其“浪传”，因为兄弟生死未卜，不能归来，喜鹊叫得再欢快又有什么用呢？由此作者对不能照顾兄弟而深感惭愧，所谓“深负”，就把作者的自责之意写足了。
其三、唐人有不少写景之句，初读未见精彩，细思才知妙理。比如杜甫有句是，其写法与“两行秦树直，万点蜀山尖”很类似，道是“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这句写云安风景，被评为“杜律中最爽隽者，绝无艰涩之态”。为何？
南宋周紫芝曾说：尝独行山谷间，占木夹道交阴，惟闻子规相应木间，乃知“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之为佳句也。那是因为，唯有置身其境，才知其妙。再如杜甫有句说“晚凉看洗马，森木乱鸣蝉”，周紫芝暑中濒溪，与客纳凉，时夕阳在山，蝉声满树，观二人洗马于溪中，才恍然了解此句之妙处。因此，他得出结论说：作诗正要写其所见，不必过为奇险。创作要有真切的生活感受，不求工而自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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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咏曾有诗吟咏终南山说“积雪浮云端”，山高如云，积雪笼罩，下有茂林掩映，积雪不就如浮在云端一样么？唯有真切见过有积雪之高山，才能领悟其妙处。唐人有民歌赞扬哥舒翰，有一句说“北斗七星高”，试想，北斗星往往倾斜于天空，为何用高呢？其实，纬度越高，北斗星越靠近天空正中，这个高字，就是暗写大唐疆域之辽阔，已经扩展到塞北极边之地，故而特以“高”着色，也不动声色地夸赞了哥舒翰军功之盛。
因此可知，写诗写景，既要有切实的生活感受，也要善于白描刻画，并非力求险峻才出妙句。所谓写景浑成，大概意即在此。
常字新用，是杜甫惯用的炼字技巧，即用不常结合的词汇，与常理不合，反而能产生崭新的韵味，这也是王和尚常说的“陌生化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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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写村野之景，有句“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荷叶刚出水，自然是“小叶”，然诗中如此搭配，似拙而实细。试想，初生荷叶自然是又圆又小，但如此搭配却反而新颖。后句，麦曰细，花曰轻，理固如此，而别人不敢如此，杜甫拈之如诗，反生韵味。
再如，杜甫写江涨，用“高浪蹴天浮”，蹴者，践踏追逐也，浊浪澎湃高与天接，蹴比接更有力度，也更能以夸张和拟人写出高浪汹涌之态。又如杜甫写夜雨，用“江鸣夜雨悬”，这个悬字何其生动形象。
写诗要善于联想，或拟人或夸张，若要平实描写而求生动，则非炼字不可。如杜甫写秋霜，曰“秋蔬拥霜露”，这个拥字，何其陌生而有力，就把秋末露繁霜重写得非常形象，秋蔬在霜露重瑟缩，不就如同被霜露包围、压制、和推挤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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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如，杜甫在《禹庙》有一句“江声走白沙”，这个走字，真是飒然妙笔，若用“传、响”等字，就失去了神采。再如，杜甫写春水，用“碧色动柴门”，春水满溢，草色淋漓，用“动”字就把春水荡漾写得如在目前。需要补充的是，杜甫律诗非常善于用“动”字，以求其有动感有力量，而暗含磅礴之意。如“凉风动万里”，写秋风苍茫；“寒江动碧虚”写秋江澎湃；“星月动秋山”写星光耀目；“春城雨色动微寒”，写春寒渐退。
诗有不写之写，将所表之意侧面烘托而出。比如，“碧委墙隅草”，绿草都委弃在墙角，暗写风雨之大；“野船明细火”写初弦月之昏蒙；“野润烟光薄”写日色晴明；其中谓语动词都用得新颖而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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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字”也还包括诗句中用字的搭配和照应。《石林诗话》举杜甫诗为例说：“老杜‘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此十字殆无一字虚设。雨细着水面为沤，鱼常上浮而淰；若大雨则伏而不出矣。燕体轻弱，风猛则不能胜，唯微风乃受以为势，故又有‘轻燕受风斜’之语。至‘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深深’字若无‘穿’字，‘款款’字若无‘点’字，皆无以见，其精微如此。”此话十分明白，无庸多说。
杜甫还有一句诗，非常有趣，道是“短短桃花临水岸，轻轻柳絮点人衣”，其中“短短”二字很少见形容桃花。顾随曾说杜甫有时写诗就“很笨”，显得拙硬。但是，若换成“灼灼”，“矮矮”，“小小”等字，非为不可，然终显庸俗。如何不俗？姜白石曾说“人所易言，我寡言之，人所难言，我易言之，自不俗。”“短短”二字，于此反见新颖有趣，所谓拙而巧是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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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如“无数蜻蜓齐上下，一双鸂鶒对沈浮”，蜻蜓点水，自然是上下跃动，鸂鶒戏水，自然是载浮载沉，但就是如此拙直，如此朴素，反而显得形象生动。难怪顾随说“笨得出奇，又笨得出奇的好”。再如这一联“含风翠壁孤云细，背日丹枫万木稠”，细思“细”与“稠”的搭配，是否如在目前，让人拍案。
杜甫写诗，善用一字而反衬见意，如“山河扶绣户”，山河竟然能扶着绣户，反写其高；“乾坤绕汉宫”，乾坤竟然围绕着汉宫，可见汉宫之巍峨绵延雄壮；“楼光去日远”，去字，不是写日远，而是反写楼之雄峻；“峡影入江深”，入字不写江深，而写峡之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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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学习炼字，王和尚以为有两个诀窍。其一，读诗时候，要多留意古人诗句炼字之处，不要草草读过，而要细细推敲其妙处。读得多了，见识广了，自己下笔也就有章法了。如何推敲，可以自行唤几个字与原作对比，看能否有原作出彩。多比较，多推敲，自然会心有所得。
其二，自己写诗之时，在推敲谓语中心词时候，要当心认真，多换几个字比较一下，所谓炼，即饱含千锤百炼之意。要注意运用新颖、生动、形象而富有表现力的字，或拟人，或夸张，或反衬，或化静为动，或陌生化处理，总之要用得响亮而真切。
当然，王和尚更希望诸君能多多细读细研杜诗，对自己开阔眼界，锤炼诗笔，会有事半功倍之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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