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一日，仿若千年”京都游 之一
岚山白渡桥边的情侣
一直以来我都写不了标准的游记，因为我对做攻略这件事情深恶痛绝，我的出行又以临时决定居多，提前两天安排好机票酒店，收拾行李带着书，一边玩一边看 一边记，每回也能玩的七八分尽兴，还有一二分留待下次。 京都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四五年前，我看过旅行老饕舒国治先生的《门外汉的京都》和林文月的《京都一年》，这两本书都很好，特别是第一本，虽是游记，但是文笔甚好，我这次大半都是按照他的索引来游的，穷游也出了一本京都的书，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搜来看看。 我第一次来京都在去年樱花季， 游客多到金阁寺站站不下脚，哲学小道固然是美，但是人一多，兴致就少了大半，只对京都的果子和金阁寺的香，留下了深刻印象，一直念念不忘，总想再来。 而京都作为全世界的历史文化遗产，各种各样的游记也非常多了，一日浮光掠影游，五日精华游了，半月深度游，总有一款是适合你的。京都，对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也都是相宜的，就算没有宗教信仰，情不自禁也会喜欢上这座城市呈现出来的古意完整。
早起骑自行车去上班
我且记下我的第一次“深度游”，以我的方式，庆幸我又找到了一处灵魂的依托地，这异乡中的故乡，为了她，我计划再来一次，两次，或者二十次：）
常寂光寺
这几日的京都，对我来说，是满溢在心的美：青山在目，绿水淙淙，清甜的空气；是从未曾有的探古寻幽，一千多年前的古寺，几百年的老店，一座又一座的石桥；是深入生活的各处细节，精巧的食物包装，什么都能卖到的24小时便利店，面积虽小却极其舒适的airbnb公寓。 京都之旅，入眼，走心，深入内心。
一户小院
京都处处皆可入画，不管是嵯峨野的村舍泥墙，竹篱木门，山野步道，或是南禅寺的墓园青苔，方丈庭院， 衹园的花间小路（艺伎倒没看到），白川边上的昏黄食肆，移步皆是景。深秋时节，游客稀少，走在乡间常能看到一棵稀稀疏疏挂着灯笼似的柿子，或者一小片啼血般的枫叶林，都不多了，反而更清冷雅致，这时候其实最适合体会京都的妙处。且你行在京都，几乎不用音乐，任何音乐在这显得多余。空寂的山谷里，侧耳听总有松风， 间或又有几声鸦雀划过林梢，再往前几步，有一小小的溪水，如果临近寺院，准点时还能听到寺院的钟声，钟声或一下，或几下，悠长空旷，余音袅袅，这时候你定定的站在松下，哎，真的是一步都迈不开， 仿佛一不小心就走进了王维的诗中，宋人的画里，感慨人生还有机会体验到这样的境界，真想沉醉在这样的梦里不要醒来啊。又或者走在某个步道，突然听到一股水流叮咚的声音，只看到一座灯光橙黄的咖啡馆，仔细寻找，原来藏在树丛里，有一个石砌的小池子，水正是从这里流出来的；南禅寺的后山上，有修行人在吹海螺，声音是呜咽绵长浑厚苍劲的，好像来自地球远古的声音，这样的3d体验，在京都总是不期而遇。
白墙做画
京都是跳脱世俗的，因为她的千座寺庙，她的石板小巷，她的柴扉深院，她的悠然自得，二尊院前的百年竹器店，落柿舍的京都人偶小店，四条坂的清水烧铺，你走进去都没有人声，老板兀自在看书或安静的做着手工，如我这样大大咧咧的人，总觉得不忍心因为买东西而破坏这份宁静，而你悄悄的走掉的时候，又听到老板轻声道用日语跟你说“阿里呀多过字一马四。” 我想我还没适应这份“鸦雀无声”的购物环境，其实你可以慢慢看，沉浸在他们的各处细节里。当然不想被太多繁文缛节束缚弄的不自在的话，也可以像我这样，橱窗里看几眼，看到合意的买几个。如果每一家都细细品味，大概需要一年的时间才可以看完。
奈良的鹿
京都又是极其生活的，生活的细节处处体现美感，不管家家门前摆放的花架或者小巧别致的庭院，对，哪怕只有一平米，他们也设计的别有洞天； 巷子口小小神龛，旁边贴着“ 周一地球日，请爱护地球母亲”的海报 ；石坪小路上的户外水管上被裹着一道道麻绳，为了不与木头和竹子的世界显得突兀；我第一天住的温泉酒店，吃早餐的时候从每扇窗户望出去风景都不一样，你可以坐在位置上看到院子里的流水，红叶，白石； 令人发指的是，前天我在唐招提寺，看到一处临时工地上的沙堆，被沿着顺时针的方向画成了枯山水的纹路，我只能在心里哑然失笑，可怕的日本人，美的京都人啊。他们对美的高度洁癖，恐怕是无法容忍没有一处是不美的。 晨曦微露的清晨，他们在自家门前泼洒清水，清扫路面，互相打着招呼道着早安，上了年纪的老人家精神矍铄，牵着小狗在河边散步，中年人穿着鲜艳的短衣短裤在快速跑步，光着腿穿校服的女学生们，嘻嘻哈哈的走在渡月桥上，蒋勋说美就在日常中，在你每天看到的建筑，每日路过的街道，而不仅在博物馆里，美术馆里那些高雅的艺术里，让眼睛多看些美的东西，内心也会更有力量吧，自小看过美的东西，就有了对美的向往和标准，不容易被粗俗和浅陋的东西影响，幸福感更高一点，更容易看得到美，内心会更笃定点些吧。 京都车站里，每日都有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熙熙攘攘如每一坐中央车站， 在我找不到站口仓皇不安的的时候，我看到料理店门口，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在专心的修剪一棵竹子，这人群好似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看到这一幕我的脚步也慢了，那么着急干什么了，就算赶不上下一班电车又何妨。
京都是慢的，绝对不能快，一快就不能体会她的美，来到这里绝对不能走马观花，走的再快，也看不完这一千座特点各异的寺院神社，也尝不尽京都大街小巷的一千种味道，索性慢一点，随性一点，听天由命一点。按照你的每日大致路线，走到哪算哪， 你拐个弯就会发现一处惊喜。事实上，京都的任何一处都值得你驻足观望赏玩，当然停留多久，全看你的雅兴，像我，金阁寺没去，银阁寺没去，东大寺也只看到三门，奈良的鹿也只是摆拍了几张照片，但常寂光寺，高台寺，南禅寺，在里面徜徉很久，选一个最喜欢的角落，坐上个两小时，时间过的很慢，真的很慢，心意放缓了，时间好像也拉长了， 日本人的枯山水，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用意，用白色的碎石划出一道道弧线，圆的是山，波浪是大海，人只是一个旁观者， 如果心能静下来，在这里呆坐半小时，慢慢就可以恢复一些元神。
清水寺登高眺远 澄目抒怀
说到这次我最喜欢的几处地方，岚山算是一处，我来的第一晚便住在岚山站正对面的京都嵐山温泉 花伝抄（かでんしょう）酒店，也是一家百年老店，温泉和料理都很不错，临时预定大概1800左右，含一早一晚餐食，温泉有室外的大汤和六个室内的各具特色的私人小汤，泡完后全身滑溜溜的，去之前不小心过敏的脸部皮肤都痊愈了，值得一住。不过岚山附近的酒店都不错，景致也都很怡人，第一个晚上料理吃撑后，我一个人散步到渡月桥边，街上寂静无人，城市到了晚上好像就全变成了静态，偶尔有人骑自行车经过，轮胎划过地面的吱吱声打破一丝宁静，月亮躲在青色的岚山后，河面宽广湍急，扑通一下突然听到大鱼跃出水面的声音，渡月桥上扎着彩色的灯笼（第二天才才知道上岚山花灯节），两边的立石古老而悠远，彷佛置身在一个叫“京都”的电影里。如果只去京都五天，至少有一天要在岚山住着，如果多几日，不妨住上个三天，嵯峨小火车，大觉寺，常寂光寺，天龙寺，岚山公园，这是最接近“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处所。
每家每户的花架
而最叫此刻的我深深想念的，是渡月桥上的空气，在我没去之前，我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如此清甜的空气，它不仅清新，还水润，大量含氧量高的植物，还有充沛的水汽混合成了这里独一无二的空气，我只在阳朔闻过类似的空气，像刚出水的水芋头，也像刚摘下来的莲花，为了这个空气，我愿意再来很多次。晚上在河边散步的时候情不自禁的想，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这口空气吗？同在一个地球上（我指的是我刚落地的北京，呜呜），人呼吸的空气竟差这么多，在有选择的时候，应该来换换空气，那口闷气啊定能疏解不少。 梦窗疏石设计的东大寺庭院，古树参参，有长长的回廊，据说也是元代留下来的，最好的体验应该是脱掉鞋袜，*坐静**在回廊的木板上，凝视着这一池水，树影倒映在池面，一花，一树，一草都和你相对寂静无言，如果参禅者，内心有功夫的人，应该能在这里得到不少启示。 所以我还是很鼓励自己和朋友们尽量的多看书，我们向往的地方，如果胸中没有笔墨，也许到了哪都是“逛吃逛吃，到此一游”，那些能打开我们心胸，给予我们能量的风景才不会被浪费。
就是这样的一角，也被安置的小巧雅致，生活的细节虽处可见
嵯峨野往常寂光寺走的方向，有一片空旷的田地，长长的白墙，宽阔的平矮院落，一走进乡间视野一下子也开阔了，眼睛也得以从古城里的狭仄精致里解放出来，（当然城里也一切都井然有序，空间利用到极致），这画面，不就是陶渊明笔下“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再现吗？ 只可惜，课本上学到的所有唐诗宋词，大多数在国内都难寻踪影，真应该感谢当年梁思成先生深明大义，力保了这座千年古城，才让我们有机会来亲眼所见这些流传至今古诗中的意境和生活，老一辈的世界观和价值观里，有很多值得我们去学习效仿的，也推荐大家看一下一共6集的纪录片《梁思成林徽因》，里面讲到他们在山西考古的片段，每次有朋友和我提到林徽因是什么绿茶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喷他一脸口水，看看当年人家是怎么一步一步丈量，发现，保护这个国家的建筑和文化的，而我们沉浸在朋友圈里流传甚广的文章里自以为是。 山西现在还有一些寺庙，颇有古风，我记得平遥城外几公里的地方，有一个双林寺，里面的唐代雕塑简直惊为天人，所以我们站在古人的肩膀上，一点都不会自卑的。
去往清水寺路上遇到的那棵枫树
京都的天时地利人和，让京都绝对是地球上最幸福的城市之一，京都人绝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这里空气清新，文化深厚，古建筑在别处是栏杆围起来的古迹，在这是寻常生活里的组成部分。可能推开自家阳台的窗户，清水寺的唐代建筑刚好掩映在在秋色中，朋友来访的某个下午，竹子的影子刚好打在白墙上。 昨天去往清水寺的路上，我被一棵金色的枫树吸引，于是绕过一道墙，不过三五米距离，瞬间隔开喧闹人群，这是几户人家的院子，停车场旁边便是一位禅师的圆寂塔，青苔蔓生，枫叶飘洒，茶花开的很好，房屋方方正正，颜色淡雅，透过玻璃看到客厅却很现代舒适，门口是一棵挂满果实的橘子树，很感动，佛教在这里深入生活，深入他们的国民文化，浸透在给他们的日常生活中，茶道，插花，祭祀，一蔬一饭，一茶一坐，都是美学，而这些文化的源头，都是来自于中国。我们国家的佛教和传统文化复兴的颇为艰难（在此不做讨论）。这些文化的传承和积淀，让京都人谦虚，随和，也让京都人自信，笃定，没有一样东西比文化更能持久。
回来的这个夜晚，我在朋友圈写下了这样的语句：处处皆可入画的京都· 移步即景的南禅寺 ，匆匆一瞥遇到一面白墙，绿树映衬在其中，心中感慨“原来白墙才是最好的画布啊！” 这座城市的美学 ，浸透在每一条小道，每一个拐角，每一个沙堆，每一块石头。美，让京都人幸福，自信，从容，谦虚。美和文化打底的城市，能抵御战争，岁月，哪怕摧枯拉朽的互联网。也谢谢大家包容我刷屏啊，不管怎样，被喜欢和被讨厌都是很正常的。 好朋友说“被你这么一刷屏，我也立刻想去了。” 我说“没关系的，京都一百年都不会变的，最多下一次去的时候南禅寺方丈院的那块石头上会多长几块青苔。”
入住的公寓窗外风景
（下一篇：写写佛教对日本生活和文化的影响，佛教和本土神社的结合也很有趣，以及鉴真大师六次东渡的故事，唐招提寺和她的香，京都哪些小物一定要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