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偷
文:山野农夫

该怎么样叙说那个年代,我不知道。
一天,邻家一小孩问我:"爷爷,你有小时候吗"?我弯下身子,摸着他圆圆的小脸蛋说:“有啊,我们每个人都有小的时候呀"!
"那你们小时候玩什么"?他接着又问,“和谁玩?吃什么好吃的?有蛋糕巧克力吃吗?有娃哈哈、爽歪歪喝吗"?
他一连串问了那么多,把我问楞了。
是啊,我小时候玩什么,吃什么好吃的?这是个值得追忆的问题,得好好想想。
可是,能想起什么?一切都是那么模糊,又似乎是那么清晰。自己是如何走过少年时代的,已无什么印象。唯一能记起的只有一种感觉,就是整天肚子饿,所有能记起的似乎都和“偷"有关。
春天偷生产队喂牲口的苜蓿草,偷折公路两旁树上的洋槐花,夏天偷拾生产队的小麦,偷掰青玉米棒子,秋天偷扦高粱穗,冬天偷挖油菜根。一年四季,只要是能咽下肚的东西全偷。开始跟着大人偷,其后我们一帮娃娃合伙偷。因而就有人说我们"贼娃子"。

其实,叫我们"贼娃子",那可是名副其实,绝不冤枉。一是年龄小,就六七岁吧;二是只偷和嘴巴肚皮相关的,不偷其它。"盗亦有道"嘛,我们小归小,偷还是讲原则的。
县城距我们村不到二华里,那里是我们的圣地。每年的二月,四月,七月和十月的几次大型农产品贸易*会集**就是我们的节日,比过大年还值得向往。
我们县城历史久远,是古丝绸之路的第一驿站,因唐时郭子仪监军驻扎而得名,为西安,咸阳的拱卫之地,自古繁华。每逢*会集**,更是热闹非凡。*疆新**、青海、甘肃以及河南等外省地的客商牵牛赶马,车载肩背各种货物,千里迢迢来赶会。此时的县城人山人海,但却不杂乱。牲口市场,粮食市场,百货市场,烟酒副食百货市场各有所在。
每次*会集**,我们都会呼朋引伴,手牵手相随着直奔县城。

我们去县城,并不是图热闹,也不是要买什么东西,更不是去看地摊杂耍。那些我们一概视而不见,我们的目标很明确,目的也非常单纯:烟酒副食市场。
也许是为了适应逢会人多,方便人们购物的需要,那些往日在街道两旁固定门市部营业的国营商店都会临街搭建帐篷,把货物统统搬出来,分类排开摆放。那些小商小贩和出售自家几个鸡蛋的农民大爷大妈们则拣个角落的空隙地摆摊,招呼卖买。
我们的目标自然是那些国营副食帐篷,对那些地摊则看也不看。他们的货物少而单一,又看得紧。更直接的原因是那些东西不能马上进嘴下肚。鸡蛋不能生吃,刚出锅的油饼、麻花烫手烧嘴。而副食类的天鹅蛋,鸡蛋糕饼干就不同,只要到手,就能马上下肚充饥。
每次赶到副食帐篷前,我们总是顾不得平稳一下直喘的气息,立即按照以往的分工进入状态,开始行动。负责望风的就双眼直盯着售货员的一举一动,以便随时发出信号。担任偷东西的则装作准备买东西的样子,站在早已"侦察"好的副食筐前,听到或看到暗号,马上下手。我年龄小,胆子也小,就充当接手。我就站在偷东西伙伴伸手可及的地方,一旦偷者得手,立即接过,马上装入一只小布袋里很快溜走。

最让我们兴奋的就是得手后分食的时刻。我们会跑到背巷处或无人的房后,迫不急待的把分得的一块或半块糖果豆或糕点放入嘴里。开始时是狼吞虎咽,不辨滋味。等手心只剩下一丁点或只有些残渣时才会慢慢品味。那甜甜的滋味直沁心底,至今回想起来,尚觉口有余香。
有一年的七月会上,我们却马失前蹄,到手的食物未能到口,到集市散时只好饿着肚子打道回府。
那一次失手责任全然在我。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农业社生产队不知得了什么病,是如何运作的,我不知道,无权评说。但让人至今也想不明白的是每年阴历四月底或五月初就开始收麦子,可是到七月十二县城*会集**时麦子还打碾不能结束。社员就吃不到新粮,眼巴巴望着粮囤挨饿。不是说人多热情*干高**劲大么,怎么一场收麦之战连续二个多月白天干一天,晚上加一班的干还不能结束?
*会集**前一天,天不作美,下了一场雨。当天晚上生产队没有加班,我们也就吃不到父母从自己嘴里省下的那半块馍,喝不到那半碗稀汤糁子,只能饿着肚子睡觉,去做梦吃白馍。

第二天,在副食帐篷前,我从伙伴手中接过糖果豆,不是像往常一样放入小布口袋马上离开,而是神差鬼使般地当场就把两块塞入嘴里。不料心急气堵,竟噎住了,止不住咳嗽了起来。这下坏事了,一咳那糖果豆一下子就喷了出来。事也凑巧,那喷出嘴的糖果豆竟像*弹子**一样飞在了售货员阿姨面前。见事不好,几个小伙伴四散逃离,我竟一时不知所措,傻乎乎僵在了原地发呆。
这时,那位阿姨走了出来,走到我的面前。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大事不好,但又来不及逃走,就急得大哭了起来。想不到那阿姨伸手在我背上边拍边说:"别怕,也别哭"。说着掏出手帕给我擦眼泪,擦嘴巴。我乖乖地止了哭声,心里却依然害怕。心想被人当场捉了现行的贼娃子,能有好果子吃吗?
阿姨见我不哭了,就拉着我的手说:"走,到里边去"。

我有在生产队偷拾麦子挨队长耳光的经历,更有偷挖油菜根被逮而让父亲代过,被拉上批判会弯腰弓背接受呵斥的记忆。因而见阿姨要我进帐篷,以为进去准没好事,不是挨骂就是挨打。更怕他们把我交给生产队再连累父亲上批判会。批斗会被熏笼畔的滋味可不好受。因而我死活不肯走,一个劲求阿姨饶了我,放我走,再也不敢了。
阿姨见我不进去,就对里边的那个年青售货员说道:"小王,给我称半斤糖果豆"。
那位被叫做小王的年青人看了一眼阿姨,转身去拿了秤,往副食筐前走去。
趁着阿姨伸手接东西的当口,我不知怎么突然间就来了机灵劲,转身钻入人流,撒腿就跑。我一口气跑出街道,到了公路上,转身往后看了看,见无人追来,才敢坐在路边,靠在洋槐树上喘气。
等到心平气和,胆归正位时,我感到肚子咕咕直叫,就下意识的伸长舌头,㖭着干涩的嘴唇,又想起了刚才阿姨接到手的糖果豆。我想,阿姨要糖果豆干什么?莫非是…,唉!想到这里,我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到了上学的年龄,我被送进了学校。虽然人在课堂,但却常常会想起那位不知名姓的阿姨,也想那半斤糖果豆的问题。在我念四年级时,文化大革命的烈火烧到了我们这山区小县,也蔓延到了我们那山村小学。我们胡闹了几天后,县上两派开打,我们学校成了一派的据点,我们获得自由,成了野孩子。有一天,我们几个发小相随着去县城看*卫兵红**辩论*行游**,走到那商店门前,我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刚一进门就看见那位阿姨正忙着给顾客称东西。举动一如当年,只是鬓角似有了白发。我停了脚步怔怔地看着她。过了许久,阿姨也许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就抬头看着我问:"想买啥吗,往前走"。这下我倒慌了,红着脸怯怯地小声道:"啊,不,不……."!转身逃离。
为什么要去那家商店,怀着切切的心情进去,.去了又仓惶逃离?还真是难以说清!

现在,自己已入老境,但仍有不少问题萦绕于心,难以释怀。
人们常常说,"三岁小,看到老"。可如今回头看看我们那十多个当年的小偷,后来不论是出去工作的,还是在农村种庄稼的,一个个中规中矩,无一违法乱纪,胡作非为。有几个还被老百姓称为廉吏清官。那千年的真理怎么就不应验了!
每次去县城,我都要去广场转转。看着一个个骑着电动玩具车相互碰撞取乐,坐在摇摇车上嘻戏玩耍的幼男少女时,我就会想同一个问题,我们这一代人有过金色的童年么,有过多梦的少年时代么?如今的孩子们理解他们那些有过小偷或类似小偷经历的爷爷和奶奶吗?

作者简介:山野农夫,永寿县监军镇人,中师文化程度,现以农为业,曾有任教从政及企管经历,为一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