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贺振平
我的出生地是素有,关中平原“白菜芯”的渭北三原县独李镇,这里黄土深厚、沃野千里、云舒地平,自古为关中的大灌区,粮、棉富产之地。故土因四周距山区较远,石头为稀罕物。这是因为普通小户人家因经济和运输条件限制,很难拥有一件像样的石雕物件。加之南山秦岭的石头因隔着泾河、禹河(渭河)运输不便,很少有秦岭所产石材运往禹河以北地区。而故乡北邻壮县富平因紧靠北山,所产石头品质极佳,石质细腻、磨黑似玉。旧时渭北一带广大区域的富商和大户人家,都以富平的青石雕刻,用于家宅门前的门枕石、拴马桩、上马石、石碾子、青石马牛槽等物件为荣。另外这些物件的摆设和使用,也是彰显主家身份、社会地位的显著标志。

故乡的旧屋 作者自摄
我家的老院子里就有一块我婆(祖母)遗留下来的一块普通的富平地产长方形石块,它长60厘米,宽50厘米,厚度15厘米,表面黑光平滑,底部有四个2厘米厚的“八字”角腿,人们习惯称之为锤布石或槌布石。根据字面意思和石块相配套使用的主要工具棒槌,来分析,理应为“槌布石”比较准确。

棒槌和槌布石 资料图片
在二十世纪的七十年代以前,“的确良”等化纤布料没有出现时,普通人家常用的被褥或衣服布料多为粗布〈农家自织棉布〉材质,这种布料洗涤后发脆,古人常用面糊浆之,浆后又硬,然后就折叠放在槌布石上,用璇制而成的木质棒槌,经过反复锤打后,舒张至绵软舒适再行使用。
据关中地区的民间民俗博物馆收藏的槌布石实物来看,关中地区流传的主要是以地产青石为材质,形状大多数为方形,少量也有圆形的,加工时把石面打磨平滑光润,形状是大多数为平面,也有中间略高于周边的实物存世。还有些过去的富商大户和比较讲究的人家,槌布石加工时除考虑实用性外,还对其四边做了精细的装饰雕刻,刻有吉祥和寓有深意的花饰图案。

民俗博物馆收藏的槌布石实物 资料图片
我家所藏的这块富平地产槌布石为长方形,没有雕饰相对简陋。这个现在来看很不起眼的槌布石,在过去的乡村,因稀少常是众多乡邻争相借用洗衣、槌布的重要用具。这块石头也是我婆留给后人们的一个“念想”。这个与老屋曾经朝夕相处的老物件,附刻着岁月的痕迹,承载了我婆和她侄子的亲情故事,同时也充满了在困难岁月里故土乡情和乡愁。
我婆活着时,村邻的老老少少对我婆的众评就是:“慈祥、包容、和善、贤德、豁达、守口如一”。这些话没有丝毫的夸张成分,在改革开放前的岁月里,农村的居住条件差,吃饭、穿衣等用度都很紧巴。从我记事起,我的舅舅、我们兄弟四人都是相继在我婆的炕上,滚爬长大的,老人生前从未有一丝的厌烦挂在脸上,这从内心反映了对于每个跟她朝夕生活的孩子,这样或那样缺点的和善和包容;人常说“婆媳关系”是世上最难处的关系,从我记事起我婆和我母亲及自己的娘家人,关系和睦相处了几十个春秋从未有大的矛盾产生,也从来听到什么是是非非。我婆一生很少提及自己的“官名”(除小名之外的正式名字),村人也很少有人知道,这是因为我婆和我母亲的名字最后一个字相同都是“云”字,按照乡里流传下传统避讳习俗,理应少避长辈,但我婆怕给我母亲带来改名的麻烦和不顺,就自觉地从不提用自己的“蔡忠云”名字。村邻都习惯以我家贺姓:贺婆、贺娘、贺婶、等相称呼;另外几十年来,从未见到我婆与乡邻和亲戚发生任何争执和矛盾,与各方关系融洽,这体现了她的宽厚、与邻为善的贤德;说她豁达、守口如一,作为曾做过地下*党**员的她,一生从未在乡邻间提起可夸耀的这件往事,也从未向有关部门提出任何补偿和要求,直到九十多岁高龄去世后,我才从知底的老亲戚那里知道,这件事的只言片语信息。

我婆旧影 作者自摄
她在世时,在自己的娘家侄子、侄女、等亲戚心目中威望很高,也受到很高的礼敬。每次“熬娘家”(回娘家)时的场景,都是侄子、侄孙用架子车拉着她步行几十公里,往返于富平的庄里镇上高捻村的娘家和觅子乡东康村的侄女家之间。她的侄子、侄孙因对老姑发自内心的爱,从未因长途步行接送的辛劳,生出不满或是怨言。
在上世纪的五十年代,关中乡村生活苦焦、生产力低下,高脚头牯(骡马)稀贵。我婆的大侄子(我叫来娃伯)为了使他的姑姑浆洗衣物方便。愣是从庄里镇将这块重达九十九公斤的槌布石,安放在简易的木制架上,用麻绳*绑捆**负在背上,手上拿着一个结实的枣木树杈,即作拐杖又做休息时的支撑物,一路负重步行二十多公里。从庄里镇出发,过淡村,下瓦头坡后从西张翻越清河,最后到达赵渠东仁义的姑姑家。在路上走累了休息时,需找一黄土崖坎台站着休息,石块放在地上意味着没有路人的帮助将无法再次起身。饿了找一与身高等平的崖坎或用随身所带的那个结实的枣木树杈做槌布石底支靠,解开绳套,吃自带的锅盔喝点路途上的渠水,然后继续前行。放在今天,人们将无法体会和想象,我来娃伯背石过程内心的强大“心劲”和当时路途负重跋涉时的苦累“煎熬”。
自从我婆的侄子把这块槌布石背到我家后,受到了家人和左邻右舍的喜爱。在旧时的关中地区,除过少量的富人,用度少量绫罗绸缎外,广大农村地区的普通人家,都是使用自己家织造的“土布”。刚织出来的布叫“生布”生布的布面比较粗糙,需要把它变成“熟布”这时就必不可少地要用槌布石和棒槌了。

关中旧时背石汉子影图 大漠风艺术馆制作
从我记事起,就经常有村里的妇女在我家大门前的开阔处,系上晾晒衣物、被褥的铁丝,大家有说有笑地按照程序,把洗好的被褥晾晒至半干时,用白玉米或白高粱的米汤浸泡进行浆洗,然后再把布面所含的米汤拧出,让玉米汤浸入粗布丝里,使之充分粘连与结合,然后挂在晾衣绳上慢慢的阴干,或放在朝阳的铁丝上经阳光暴晒,干后再口中含水“噗噗”地均匀喷洒在凉干了的被单上,这时我婆就给村人相帮,各拽一头,相互扯布,像拔河一样“嘭、嘭、嘭”一松一紧,在张驰之间,土粗布、被面的褶褶皱皱便被拉开、拉长了许多。随后还要把平整的布面精心的叠上几折,搁在槌布石上,几人轮换着,用枣木璇制的棒槌反复捶打,在棒槌击打捶布石,发出响亮动听的“梆铛、梆铛……”声和众人谈笑声中,那皱巴巴、潮乎乎的被面子和被里子的皱褶、布面的浆斑在棒槌的不断捶打下慢慢晕化开,完成后的布料就会变得光滑舒适。这样经过浆、洗、槌过的被里、被面,污渍不易浸,又耐拽、结实。 这种过去乡村的槌布场景,给孤寂的乡村带来了,多少农闲时邻里间和睦融洽的快乐时光和难以忘却的乡愁记忆。
人常说:“石不能言最可人”槌布石自不能言,但岁月的留痕却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风雨,时代的变迁和往昔的峥嵘岁月。它承载着老一辈人的青春,记录着对故土的回忆,附着着浓厚的乡情和亲情。一个旧物件是一个时代乡村农家生活的缩影,虽然现在它失去了实用功能而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渐行渐远,但曾经的美好将永远留在心中。

书院收藏的镇宅狮和槌布石底座 作者自摄
现在这块已完成历史使命的槌布石,被我从我爷我婆留下的老屋旧院里,搬到新建的书院里,没承想这块槌布石与我几年前收藏的一件,具有浓郁关中古风古韵特点的镇宅狮(民间又称中堂狮),所缺少的底座惊人的相合,最后索性当做底座来用,也算是给我婆留下遗物暂时赋予了新的使命。
关中民间习俗认为狮子可以镇宅,但我认为真正能镇宅和护佑家族兴旺平安,做底的是家族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德厚”家风。
2021年12月8日初稿于塔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