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人墨客多"好色"。这里的"好色"不是指贪恋*欲情**,而是指喜好颜色。他们善用颜色,把颜色揉入文章内,以黑白文字激起我们读者彩色的想象。
不管是《诗经》的"悠悠苍天",骆宾王《咏鹅》的"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还是张爱玲《金锁记》的"天是森冷的蟹壳青",颜色从来都是文人墨客的利器,或撩动心弦,或直刺人心。

张爱玲也曾说:"我学写文章,爱用色彩浓厚,音韵铿锵的字眼,如"珠灰"、"黄昏"、"婉妙"," splendour "," melancholy ",因此常犯了堆砌的毛病。直到现在,我仍然爱看《聊斋志异》与俗气的巴黎时装报告,便是为了这种有吸引力的字眼。"我们亦可以研究色彩,来为自己的文章增添魅力。
颜色分为有彩色和无彩色,无彩色如黑、白、灰,有彩色如红、黄、蓝、绿、紫等。

·红色系
红色,多代表热烈。它意味着温暖和光明。文章中,也多用"朱"、"丹"、"绛"、"胭脂"等指代红色。同样,红色也是中国人最喜爱的颜色。大红的灯笼,正红的春联,赤红的瓦砾高墙等,都象征着红色的不可替代性。
杜牧《山行》: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一句"霜叶红于二月花",就把那浓烈的"红"映照在我们的眼前,烘托出秋叶晚霞的热烈氛围。在夕晖晚照下,枫叶流丹,层林尽染,比江南二月的春花还要火红!秋天生机勃勃的美色从不比春天差。于是乎,"霜叶红"也放进了我们的颜色词库中。
平常若是单纯写红色是有难度的,除非你像杜牧一般,写出有层次的红,深红浅红加以分布。

通常红色,需与其他颜色搭配,最为常见的就是绿色。如下面这几句:
陆游《初春探花有作》:千缕未摇官柳绿,一梢初放海棠红。
陈去病《鹧鸪天》:绿杨巷陌人谁过,细雨樱桃色可怜。
方仁渊《戊子元旦》:天烛绯红松柏青,*光春**齐插古铜瓶。
柳绿花红,柳绿与海棠红搭配,绿杨与樱桃相合,绯红与松柏青相融,这一绿一红恰是春天的颜色。
说到红绿配,不得不提鲁迅先生。他也是运用红绿颜色的高手。如《腊叶》:"他也并非全树通红,最多的是浅绛,有几片则在绯红地上,还带着几团浓绿。一片独有一点蛀孔,镶着乌黑的花边,在红,黄和绿的斑驳中,明眸似的向人凝视。"满片的红,点缀着几团绿,更厉害的是,"红"得有层次,绯红比浅绛更深一点。一小段文字,既包括了颜色的层次感,又包括了颜色相配的和谐感。

·绿色系
讲完红色,便顺道讲一下绿色。《说文解字》中有说,"绿,帛青黄色也",先人们早已认识到,黄色与蓝色叠染,便能得到绿色。绿色是自然中最茂盛的颜色。
关于绿色,最为人熟知的大抵是,王安石的《泊船瓜洲》:"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他为了这个"绿"字耗尽心思,一开始是"春风又到江南岸",不满意就改成了"春风又过江南岸",还是不行,又改成了"入"或"满"。改了十几次,最后敲定为"绿"字。
这个"绿",用得妙!"绿"为诗眼,形容词作动词,描绘出春天每年都会到来,把整个江南岸都染绿了。生机勃勃的春景,敲动着读者的心。当时为了模仿"绿",自己硬是造了一句"冬雪又白少年首"。
"碧"、"翠"、"葱色"通指绿色。

其中,"碧"色最为特别。因为这个颜色由来已久,且自带高级感。
高级感从何而来?"碧"色,我们通常指代为玉石的颜色。"碧",由表示玉石的"王"、颜色的"白"和属性的"石"字所组成。《说文解字》解释道:"碧,石之青美者"。《山海经》里也有记载:"又西百五十里,曰高山,其上多银,其下多青碧……"其本义指一种青绿色玉石。玉石往往是等级与身份的代表,所以"碧"色也成了高级的代表。
文人墨客也爱用"碧"字,意为通透、清澈,是"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的河水,也是鲁迅《呐喊·白光》"空中青碧到如一片海,略有些浮云"的天空。

·黄色系
吾最爱黄色。无论是菠萝柠檬中浅黄色所带来的清新自然感,或是梵高《向日葵》浓郁黄色中的生命力,都让我沉迷。
文人墨客写黄色也颇有讲究,不是单纯写"黄"色,而是前面要带物,如"杏黄""鸭黄""橙黄""姜黄""蝶黄"等。
简单点,如秦观《南歌子·香墨弯弯画》:"揉蓝衫子杏黄裙,独倚玉阑无语、点檀唇","杏黄"就是像杏子一样的黄色。这是否让你想起,最近大火的"淡黄的长裙,蓬松的头发"呢?
难一点,是我们熟知的"枯黄",如李峤的《十月奉教作》"林枯黄叶尽",即"干枯焦黄",是两种状态共存。

再难一点,就是王国维的《蝶恋花·独向沧浪亭外路》:“展尽鹅黄千万缕,月中并作濛濛雾。”
"鹅黄"是一种通感。想象一下初生小鹅鲜嫩的绒毛色,摸一下,毛茸茸的,这是通视觉与触觉,兼具鹅毛的颜色与手感。就像"热闹"一样,通的是听觉与触觉,结合人感受的"热"与周围声音的"闹"。

·蓝色系
青色与蓝色本属一个色系,他们是密不可分的。"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蓝是一种制作染料的植物。自唐代后,蓝色才逐渐从青色中分离出来。由此,文人用青色多于蓝色,可能因为青色的使用时间更长。
最爱赵轸《感怀》的"天青云影白"。白描手法,景物并置。碧青的天空上,漂浮着一朵白云,一副天空图就展现在眼前,如同马致远《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天青色"是雨后的天空,是空旷的天空,是寂寥的天空。它是"年代感",亦是"中国风"。君不见,方文山填词的《青花瓷》,用的是"天青色等烟雨 ,而我在等你"。这首歌词被认为"中国风",少不了"青色"的加持。

蓝色细分也有不少,诸如"靛蓝""碧蓝""黛蓝"。
"看他一道湔裙水,深作脂红浅靛蓝。"靛蓝偏深蓝色。
"交游盛处失騑骖,笔砚穷时绾碧蓝。"碧蓝偏绿色。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黛蓝色却是掺入了大量的灰色。




·紫色系
紫色一直被喻为"神秘且浪漫的颜色"。 《说文解字》曰:"紫,帛青赤色。从糸,此声。"原本指以茈草染成的织物。早在先秦时期,诗歌中就有"紫罗裙"隐约可见,这个迷人的颜色早已深入人心。
那文人们,又是如何运用紫色的呢?——不像黄色,紫色多为单用。
李白《望庐山瀑布》的"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或是朱熹《春日》的"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都是简单明了地直接用"紫"一字。
像是"檀紫""绀紫""酱紫"的颇为少见。"浑成紫檀金屑文,作得琵琶声入云"是檀紫色,"琥珀头尖项紫青,翅如苏叶肉还青"是绀紫色,"盘馐蒟酱实,歌杂竹枝辞"就是酱紫色。

·白色
无色系中,白色是最为常见的,也是人们用得最多的颜色。
就是因为白色太常见了,文人墨客写白色,是最花心思的。白色写得好,需要取巧。
1. 加点别的颜色
"青白""银白""灰白""粉白",顾名思义,主色调为白色,但是加了一点别的颜色。细看,可能很难区分,但是主要还是分为冷色调还是暖色调。
"青白""银白"明显的冷色调。"粉白"就是暖色调。
若是使用白色,想氛围不一,那就添加不一样的色素。
鲁迅的《呐喊·明天》:东方渐渐发白,窗缝里透进了银白色的曙光。银白的曙光又渐渐显出绯红,太阳光接着照到屋脊。
先是运用"银白色"来奠定冷的氛围,再通过"绯红"来转化为暖的感觉,这种变换带来更深层次的体验,冷暖替换,也代表期待新的明天与未来。

2. 物+白
"雪白""鱼肚白""月白""荔肉白",是"名词+形容词",就是物品+白色。
像雪一样白,像鱼肚一样白,像月一样白,像荔肉一样白。
这次的白,跟上面的不一样,是由白的明度和饱和度(纯度)来加以区分的。
明度更高,指颜色更亮。饱和度更高,指颜色更艳。
"雪白"就是明度更高,饱和度更高的颜色。"荔肉白"就是明度更低,饱和度更低的颜色。
"梅子金黄杏子肥,麦花雪白菜花稀"一句中,用梅子黄、杏子肥、麦花白、菜花稀,写出了夏季南方农村景物的特点,有花有果,有色有形,对比强烈。
"荔肉白"则是更为单纯描写"荔肉"的颜色。

3. 通感
在黄色系的时候也讲过通感,白色也少不了通感。
张爱玲是个通感高手。
(1) 视觉与触觉:她的脸像骨架子上绷着白缎子,眼睛就是缎子上落了灯花,烧成两只炎炎的大洞。——《花调》
(2) 视觉与味觉:乌沉沉的风卷着白辣辣的雨。《沉香屑——第一炉香》
(3) 视觉与触觉:梁家那白房子黏黏地融化在白雾里,只看见绿玻璃窗里晃动着灯光,绿幽幽地,一方一方,像薄荷酒里的冰块。——《沉香屑——第一炉香》
要写好白色,从不容易。

·黑色
《说文解字》:"黑,火所熏之色也"。《易经》中"天地玄黄"即指深邃天空与黄土大地。玄在早期其实泛指黑色。"玄""黛""墨""漆"都代表着黑色。可能因为黑色太过暗沉,我写到它的时候,就提不起兴致。唯有下面两句,让我提了神。
杜甫《春夜喜雨》: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
顾城《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光明。
《春夜喜雨》和《一代人》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反差"。 《春夜喜雨》中"黑"与"明"相互映衬,不仅点明了云厚雨足,而且给人以强烈的美感。 《一代人》的"黑夜"与"光明"形成暗色与亮色的鲜明反差。"黑"不单可以写"暗"、写"晦",还能反衬"光""亮""明"。
若只写"黑"就太过无趣,通过对比和反差,就能营造出新意。

写在最后
说起文人墨客用颜色词,怕是几天几夜都说不完。在这里,本人也只是略微提及了一下,古人常用的颜色。若有错误,欢迎指正。
颜色参看: 《色谱》.中科院科技情报编委会名词室.科学出版社,1957. Adobe RGB / CMYK FOGRA39, Dot Gain 15% Screensh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