舜皇令小说 (小说舜皇令)

初二,是蚂拐节的第二天,乡人们抬了昨日祭拜后的蚂拐棺材游村。

几十个青壮年,前面的两人“抬着”棺材,后面的人戴着傩面挨家挨户,跳傩戏,以驱邪祛疫,招财纳福。

每一年王府作为首站,在百越,凡祭祀均为大事,大管家莫佬倌亲自迎接,王府上下王子、夫人和仆役们放下手中活,也都来看傩戏。

王子蒙关山站在边上逐个给他们发利是红包。

“恭喜发财!”

“恭喜王子殿下今年娶个好老婆。”

“谢谢王子!”

……

年初二拜年的声音响亮,都带着喜气,跳完傩舞的傩面人挨个给王子拜年讨要红包,突然队伍里走来的一个人,与众不同,接了红包却并不出声道谢,也不拜年。

蒙阿郎也没在意,这么多人,个别的不说话也不往心里去,说不定人家还是个哑巴,但是蒙阿郎发完所有红包,突然感觉到有哪里不对。

“怎么了,大哥?”长公主蒙筱雨问怔怔发呆的大哥。

“二弟的傩面在哪里?去拿给我看看。”蒙阿郎想起刚才没说话的那人他多看了一眼,发现被他脸上的傩面刺了一下。

“二哥是带着傩面进山找你的。”

“快,跟我来。”蒙阿郎来不及解释,拔脚去追刚离开的傩面人。

“王子殿下,什么事?”领头的傩戏人问火急火燎的蒙阿郎。

“你们有多少人?”蒙阿郎从头到尾将所有人都看了一遍。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遂问道。

“回王子殿下,六六三十六人,每年都这样的。”

“你再数数现在多少个人?”

“回殿下,三十六,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领头之人吓出一身冷汗,在王子面前,可不能有半点疏忽,否则,大过年的,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你们走吧,没事了。”蒙阿郎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大哥,到底怎么回事,你在找什么了?”蒙筱雨气喘吁吁地追上来。劈头就问。

“我看见二弟的傩面了。”王府兄妹太熟悉那张傩面了,蒙超自小痴傻,最喜欢的玩具是那年元宵节,也是蚂拐节最后一天,大哥蒙阿郎带他去庙会看花灯买的傩面。自此,蒙超一刻不曾离手,有一次摔跤,傩面磕在青石板上,雕刻的鼻子被碰掉了一小块。

蒙阿郎忘不了这个傩面,酸枣木雕刻而成,雕工极为精美,面相带着忠厚,蒙超自己选好的,蒙阿郎付了五两纹银。

应该想到,蒙超会带着它出门找哥哥的。

“二弟的傩面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蒙阿郎问。

“怕是被进山打柴的人捡了去。”蒙筱雨不怀疑大哥的记忆力,他说是就一定是。

“他又为什么逃走?”蒙阿郎不断提出设问,一边分析,以达到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逃走?”蒙筱雨一脸懵。

“是的,逃走,这个人从王府出来就离开了,我在傩戏群里找过,没有二弟的傩面。所以他只是来了王府一家。”蒙阿郎言之凿凿。

此人疑点重重,既不开口说话,也不躬身作揖。没有束发,他看见了他散发垂落到肩上。

是他,这头发他记得,武修之人,只要打过一次照面,十万人中也能找出那张脸,更何况蒙阿郎自幼过目不忘。武修还已经达到了惊人的宗师级。

此人就是他昨晚见过的那人。

“大哥,找不到就算了,谁捡了去,他若是喜欢也是很好的。”长公主蒙筱雨说。

“他还会来的,不知是敌是友。”

大成之后的蒙阿郎信心爆棚,是友也就罢了,想在王府混饭吃,凭他的本事能给他一个超一流高手的待遇,俸八百两,宿一居。如果是敌,就是地狱无门自己寻来了。

上舜皇山的山道上,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摘下傩面,露出里面的黑布面罩,他疾步如飞,在树梢和藤蔓间穿行,快似云豹,敏如灵猴。

“都见着了?”一个声音在山洞里混响,中气十足。偌大的山洞足足能容万人栖身,江州地貌多岩洞,大小不一,洞洞相连,大洞套小洞,洞中有洞,洞里有洞,上三层下三层,洞里大多冬暖夏凉。是武修的极佳场所。

“见着了。”蒙面人解开脸上黑布,站在洞中暗河边洗了一把脸。天窗照射下来的亮光照着他的脸,这是一张令人恐怖的脸。一只空洞的右眼深深地塌陷下去,鼻梁也消失了,两个空洞的鼻孔朝天,豁着嘴唇,露出两排雪白的牙齿。

从他的一头乌发和声线勉强可以判断出这是个少年。年纪估摸着不过二八之年。

少年男子将散开的头发束了,露出没有耳郭的耳朵。

“见着了就安心修炼,二月二的武修大比没几天了,师父的所有希望都在你身上。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把天下第一的名号拿回来,师父给你把耳朵鼻子接好。”

“我今日加练就是了。”少年男子温顺地回答。

“碗里有鹿血,取颗金丹一起服了。”

暗河的水冰冰凉凉的,却又不比外面的水刺骨,鹿血就盛在大瓷缸里放河面上漂着。旁边的火架上火星未灭,一只鹿腿冒着油发出诱人的香气。

少年撕下一块肉自己咬了一口,剩下的用铁钩勾了,扔进暗河。

少年在石台的坛子里倒了一碗黄酒,边吃边喝了起来。不时看看暗河的动静。

喝完两碗黄酒,水里有了动静,少年拉起鱼线,一条白花花的碗口那么大的鱼被拉了起来。

鱼没有落地,直接落在了一口大铁锅里,少年也不取铁钩,用葫芦瓢舀了两瓢暗河里的水放满锅,然后将一块厚木板做的锅盖盖了上去。

少年给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稍做运气,将一股真气推送出去催燃了火种。真气似咧咧寒风源源不绝,火星越烧越大,一时间变成了熊熊大火。

少年重新端碗喝酒,喊了声:“师父,起来喝碗鱼汤。”

“好,这两天这个虎骨汤太腻了,上火,换点清淡的鱼汤挺合我胃口。今天钓的什么鱼。”

“是你喜欢吃的剑骨鱼。”

老头从高台上站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穿上软底布鞋,从丈余高处轻身一纵稳稳落地。

“徒儿,别老想着外面了,师父我在这住了这十年,可算是体会到了这里的逍遥自在了,再大的宅子也没这里清静,舒适。”

少年不说话,神情暗淡,老者摇了摇头。

深藏山洞的老者便是真清观大弟子鬼机子,当初那场比武,他被师弟支开,连比试的机会都没有,一怒之下掀了桌子,自此和师弟闹崩,选了这个山洞潜心武修。五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救活了这个孩子并收为徒弟,从此两人相依为命,他更是将毕生所有倾囊相授,孩子心性极为简单,武学和武修专注异常,一般人半年学的东西,他半天就能掌握,内力的心法掌握也快于常人数十倍,少年修的是正易心法,两年打通了任督二脉,三年半已经完成九九归一,成了正易心法的一代宗师级人物。

“师父,吃过饭我去看看肥猫。”少年告鬼机子。

“我取了鹿皮,给你做了副耳郭,你去取来,我先给你比对一下尺寸。看合适不?”

“好的。”少年满心欢喜,快步去取“耳郭”。

“像真的一样,真好看。”少年将一副耳郭摆在自己耳朵边上,让鬼机子看。

“怕是风干了还是变形,这次如果还是不行,我就带你去楚地找神医,他做的假鼻子假耳郭是真的和真的一样。”鬼机子心疼地看着徒弟。

为了修复少年的样貌,他已经苦练五年,试着用各种动物的皮制作,都差强人意。

他狠自己只会炼丹,却不会易容术也不会医术。人被伤害到这个程度,那种心情是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真正知道。

少年去到后山,见着了肥猫,这是一头成年大象,极通人性,因其肥壮又极爱粘人,少年帮它起了个肥猫的名字,肥猫是少年的救命恩公,五年前,是它赶跑啃噬他的硕鼠,将奄奄一息的他带到了这个洞。鬼机子这才有机会用两粒还魂金丹将其救活过来。

五年前的那个下午,舜皇山的那场人虎大战以两败俱伤的结果结束,想饱吃一餐的虎被打得瘫倒在地,动弹不得,而少年则力竭昏迷被硕鼠啃噬身体,最先被啃噬的就是带着血腥味裸露在外的五官。

吊睛白虎当日例行巡山,没想到碰到少年,更没想到少年还是个大刺头,少年自幼呆傻,但也师承家门,襁褓习武,童年便展现了与众不同的非凡能力,四周难有能与之匹敌的武学童稚。

只是此子越发长大越发变得呆傻,除刀枪棍棒外,对其他事物并无多大感知,尽管身份金贵,但由不得别人不待见他。背地里的日常嚼舌中夹枪带棒多了些讥讽和轻侮。好在长兄视他如命,护其周全,常将不长眼的下人打得跪地求饶,发誓赌咒再不敢以下犯上,失了规矩。

肥猫见到少年,高兴得跳起了舞,那么大一团肉,跳起舞来可是喜庆有加,少年被逗乐了,抚摸它的长鼻子和长长的牙齿,肥猫则调皮的将少年卷了起来,甩到背上,继续踮脚跳舞……

王子大成的消息在王府上下传了开来,最开心的当属杨琴儿,按照王子所言,大成便会下山,下山便会上门提亲。两家世交,一个贵为王爷,一个尊为大将军,都是出生入死的交情,亲上加亲,互为倚重情理之中,更有两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切也只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老道初三便嚷着要回真清观,无奈妹妹们拖着不让走,赖到初五,整日里兄妹情浓,嬉戏打闹。

临行,蒙阿郎央其父为其提亲,没料到王爷蒙號却出乎意料地拒绝了,说是婚姻大事,岂可儿戏,让其早早上山,专注修炼,待其夺得比试天下第一,回来再行打算,老父届时再为你觅得良缘,吉日完婚。

蒙阿郎没料到历来百依百顺的父王居然在这件事上没有依他,扬言非杨琴儿不娶,再有良人可纳为妾,当家主母必是杨琴儿。

蒙號肝火盛,气急将逆子阿郎痛打二十大棍,这是他第一次对王子动这么大的火,想必也是万分气恼了,蒙阿郎年少气盛,虽被打得咬牙咧嘴,但依然喊非杨琴儿莫娶。幸得姜不为和夫人求情,留得蒙阿郎小命一条。

蒙號气郁,咯血昏迷,自此卧病在床。

王府发生如此大事,上下震动,有言王爷不讲情理,但大多怪蒙阿郎为子不孝,大逆不道。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府王子事关王族兴衰,岂能任性而为?

杨琴儿听闻此事,哭晕在闺房。

老道金鼎山人姜不为,口中念念有词,一切都是命啊,算准王府有血光之灾,急急带徒儿赶回来,却没想到血光因其而起。

“徒儿莫怒,贫道为你卜了一卦,此女与你并无缘分,倒是有几分亲情,早早死了这个心吧。”

“你这牛鼻子老道,又在瞎算,我命由我不由天,我欲娶她要嫁,别人岂能阻拦。”

“我几时有瞎算,哪一次不是准得没朋友?”

“对,你就是算到最后没朋友。”蒙阿郎直击要害。

“此女虽富且贵,却是早夭之相,方士之命。徒儿莫要强求,切记,强求不得却成羞啊!王府蒙羞乃王子之罪呢。”

“再胡说八道我连你也打。”蒙阿郎气急败坏,乱了心智,俱因老道嘴毒,少有妄言。

“泄露天机了,老道怕是要折阳寿了,徒儿该体谅贫道苦心一片。”金鼎山人姜不为不算不知道,这一算吓了一跳,兹事体大,不得不说,尽管折些阳寿,如今心愿得了,衣钵有人,生有何惜死有何惧?

老王爷咯血一*不起病**,每况愈下,大过年的闹得府上阴云密布,几大长老呆着也觉无趣,借口族中事务繁多,不等蚂拐节结束,各自告辞回了。

王爷病重,方国大事,各族自然要早做打算,制作应对之策,更有甚者,早有异心的那些个各族首领,先前怕蒙號势力,一旦蒙號崩,便是难得的起事机会。其中那闽越族长常林,瓯越族长樊毅,两人各有重兵十万,一直就是两头伺机而动的大虫。

大将军府这些天也阴云密布,王府之事,起因大家清楚,大将军杨威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那王爷早点死了,王子即位。

原本从自己从了苦肉计以来,便想着有一天两家联姻,王子继位,儿子上位,没成想剧本没有按照自己规划的那么走,王爷拒绝王子提亲之请便是态度,蒙號啊蒙號,这么一把年纪你还是没变,为人狡诈,翻脸无情,利用完了就踹到一边去,杨威懊恼地给自己扇了两嘴巴子,要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当初怎么可能那么主动放弃大将军的兵权,否则,以他在军中实力,蒙號也断不敢对他下手的,他仍然是大将军,他的女儿就不会受这等窝囊气。

可惜,一切都晚了,现在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只是副任人宰割的命了。

爱女心切的杨威看着泪人儿的杨琴儿,心如刀割,陪着抹一把老泪,也不知道怎么宽慰女儿。

杨猛骂一声直娘贼,待我抓了那蒙阿郎,抢了这么亲,生米煮成熟饭看那老匹夫还能怎样?

杨威不以为意,这个军中都尉太年轻太幼稚了,别说生米煮成熟饭这种办法对那不要脸的王爷来说毫无作用,就是对于他大将军府这样的人家也是丢不起那个份,事办不成还落得门风败坏。被人看轻贱了。

杨琴儿作为当事人,从小到大,都是父母掌上明珠,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摔了,如今被人如此羞辱,哪里受得了,只嚷着要削发为尼,离了这凡尘。

只害得他娘亲曾氏默默地哭了两天,愣是把一双眼睛哭瞎了。

“遭天谴的,待我提了兵杀了那*日的狗**。”人生太顺利,突然遭此巨变,血气方刚的杨猛哪里受得了。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么个老朽,杀了他就迎刃而解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不可操之过急,老匹夫病重,恐难撑过半年,稍安勿躁,以待来日。”杨猛终究是老辣些,年轻时和蒙號打天下,什么阵势没见过,这点事情实在算不上什么,既没有家破人亡,也没有兵临城下,只不过是被打脸了一下,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不仅不能莽撞闹事,还得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去看望那老东西,取得他的信任,至少是稳住他,以他在军中的影响力,逐渐掌控*队军**,怕是到那个时候,求着他联姻的就是他蒙號了。

杨猛带着厚礼进了王府,病榻上的蒙號神情暗淡,了无生息,早已失去了当年雄霸一方的专横跋扈之气。

“王爷,身体可好些了?”

“来了,老伙计。”蒙號强打精神。

“你们都下去吧,我和大将军有话说。”

蒙號一反常态,屏退左右。

“来看看王爷,看还能为王爷做些什么?”

“老伙计,常言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我蒙號这辈子对不起你呀。”蒙號强打精神,却仍然有气无力。

杨猛心惊肉跳,这老匹夫到死了才知道反省,真要来个朝闻道而夕死吗?这辈子你确实是对不起所有的弟兄呀,那些出生入死的弟兄,哪个有善终?这么些年他又何时表达过自己的愧意,杨威稳住神,等着他说出自己的悔意。

“我知道你怪罪我不让阿郎娶琴儿,你们每个人都怪我,可是他们真的不能结亲呢,蒙家造的孽,是我管教不严,对不起你杨大将军。”蒙號说完两颗老泪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他继续说道:“那一幕不堪的往事折磨了他十几年,此刻再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蒙将军,使不得,我是你兄弟的女人,姐夫,万万使不得,我是你小姨子呀。那个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的曾氏在蒙龄怀里绝望地哭求着……”

蒙號淡淡地说出这些,在杨威头上却仿佛一颗炸雷。把他炸得外焦里酥的。

杨威石化了,老天开这么大的玩笑,临了了扣这么大一顶绿帽子给他,他用了很久才重新平复下来。

“王爷,当初蒙龄出走因为这事?”杨威想起那年春自己带兵征伐闽越,岁末平定闽越得胜回府,曾氏抱着襁褓中的琴儿迎接他,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刻,可曾氏却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欢喜,只是沉浸在喜悦当中的杨威没有发觉到异样。现在再看,琴儿越长越像蒙家人。

杨威此刻就想去找到蒙龄那老匹夫以报*妻夺**之恨,那个畜生,罪该千刀万剐,屠夫当年掳了那么多女人。却没曾想连自己的小姨子都不放过,想当初,江州曾氏家两朵花,个个闭月羞花,而妹妹曾可儿更是艳压姐姐,两姐妹分别嫁给了百越方国的两个大将军蒙龄和杨威,蒙龄更有王弟的尊贵,为何又起了祸心欺侮于她!

“是的,我本想杀了他给你一个交代,但他毕竟是我唯一的弟弟,跟着我出生入死,立下过汗马功劳,我实在下不去手,只能逼他出走异域,永世不能回来。”蒙號当年能做的只有这样了,家丑不可外扬,又恐两个掌握兵权的大将军相互打起来从而影响到方国的江山稳固。

本以为这事能够如此过去,没曾想杨琴儿越长越像蒙龄,蒙號毫不怀疑这是蒙家的骨血。所以,当蒙关山提出要去提亲时,他才会一时失控,气血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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