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波折的醉拳

[蛇形刁手]拍完以后,我们到台湾去摆庆功宴,当时在台湾很流行在酒家喝花酒,可以找女孩子来啊,可以唱歌啊。现在已经没有了。那时候是觉得很应该的,台湾的人情味也很浓的,跑过去了只吃饭不去玩的话,他们不高兴。
当时我们就去了北投一家大饭店,洗澡啊,喝酒啊,还有两三人的乐队来唱歌。那天我们非常高兴,大家都喝酒,那我是不会喝酒,袁和平也不喝酒。
但是我看到他们一班人,喝醉酒在猜拳,就是「五五五」啊地在猜拳,因为每个人都喝醉了,猜拳的时候,整个动作就像打醉拳一样,真的,那个时候我是顶光佛现,一刹那,哎!醉拳,这就是醉拳嘛,喝醉酒了在猜拳,我联想到那个醉拳,我是知道在那个拳术里面是有这一门醉拳的,虽然我不熟,但我知道有醉拳,我实时没有说出来。
到离开酒家上了车,我跟袁和平同车,「大眼,大眼啊,我突然有灵感,『醉拳』能不能拍?」我就问他。大眼很爽快的,他说行,就那么几个对白,我们回来马上就筹备[醉拳]——灵感就是那么一刹那的。

从那一刹那我就下定决心,因为有个「醉」字嘛,我就会把更多喜剧元素摆在里面。那我想一定是一部很好看的戏,当时虽然心里没有底,怎么写怎么去拍,但是我已经非常有信心,可以把这个戏拍得很好,比[蛇形刁手]好看。戏里面的动作会更有戏剧性,喝醉地打拳嘛。
另外,就是把喜剧的元素可以充分地摆进去,那么人选当然是成龙。但是呢,晴天霹雳啊。我找罗维去谈,本以为很容易可以借到,最多加钱嘛。谁知道罗维说「No」。一盆冷水泼过来,虽然我跟他谈了无数次,但是都给拒绝了,他说不行,他自己要拍戏。
当时的确成龙开始受欢迎了,罗维是没有必要给我拍,他一拍戏马上可以卖出去了。我已经给拒绝到什么程度呢?就是拒绝到袁和平发火,袁和平跟我讲,算了,换人吧。他说他不相信别人来演就拍不好。
我说不行,坚持啊,我说这个戏一定要成龙来演。这都是千真万确的过程,因为已经谈得……老不肯嘛,怎么讲都不肯,加多少钱都不肯,即使说尽量迁就他的时间也不能。怎么办呢?

罗维那时候在台湾,我一次一次去谈都不肯。成龙是很想拍这部戏,他知道这个戏绝对会拍得好,有了第一部戏的经验,第二部戏一定会更好。他也很着急,也希望我们能开拍。所以,后来我跟袁和平和成龙讲,请给我最后一个机会,如果这次再不行,就拉倒了,再想办法。
那么怎么办呢?在台湾,我说我要给罗维来一个突击,我不要给他在一个正常的场所,例如办公室、咖啡厅见面,我要到他家里去。因为平常到人家里去是不礼貌的。人家不一定欢迎你,如果打电话约,人家可以拒绝你,干脆来一个霸王硬上弓。
但是我不知道罗维住在哪里,成龙说他知道。所以,在一天的早上,成龙就带着我到罗维家门口。那天很早啊,因为晚一点可能罗维就出去了,或者离开台湾,就未必能找上他。因为我们已经是到绝望的境地了,成龙也非常希望把戏拍成,当时他非常怕罗维的。其实以前的演员都很怕导演的,不像现在导演怕演员。
那么,到了门口,我还记得是一楼,成龙帮我按了电铃,「铃——」,就飞跑走了。他怕罗维看到他,会臭骂他怎么把我带到他家来了,所以帮我一按了门铃就一溜烟不见了。门一开,罗维出来了,穿了一件睡袍,就像粤语片里富贵人家的睡袍,好像紫颜色的。一看,你怎么来了呢?来到门口总是要进来的,对吧,就把我引进去。至于后事如何呢?就待下回再续。
计借成龙

罗维开门把我迎到客厅里面,那里就两个人,一个他,一个他太太许丽华。他知道我来的目的,一坐下来,就一口拒绝了。我想,既然来了,不能空着手回去,就再三地想办法说服他。能说的话都说了,他还是拒绝。我就想,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我这样走了,也是白来了嘛。
我突然想到一个方法,就说:罗导演,你现在不要做决定,不如晚上我们再见一次面,到时候你说不行就算了——还想拖一个尾巴,因为我想到用附带条件来让他答应,但是当时还没有完全想好什么附加条件?能打动罗维?。
我就要求罗维,当天傍晚在中泰宾馆——台北很出名的地方,以前很多影人喜欢约在那边——作最后一次谈判,他终于答应了。

到了傍晚我去谈,这次我带了一个人,就是我前面谈到的台湾片商林荣丰先生(前一期提到,〔蛇形刁手〕的台湾地区版权卖给了他)。为什么我要带他去呢?因为我想到,当时罗维的经济也不是很宽裕,他要拍好几部成龙的戏,可能资金或者台湾发行上面什么的,也有一定困难。
我就想到:第一,林荣丰在〔蛇形刁手〕上赚了钱;第二,如果林荣丰能答应罗维,把他后面拍的几部片的台湾版权全部买下来,可能罗维会答应我。所以我就把林荣丰找来一起去。我说,这次你也要作一点贡献,他说行行。
其实,那时候虽然成龙的〔蛇形刁手〕卖座,但也不是去得很高峰,所以林荣丰也是为了〔醉拳〕能拍成,愿意承担一定的风险。结果是歪打正着,因为〔醉拳〕以后,成龙的片子已经去到价钱非常高了,而且很受欢迎,后来这三部成龙电影让林荣丰赚了大钱,这都是后话了……

我就带着他到「中泰宾馆」去谈。当然开门见山了,说你借成龙给我的话,林先生就准备把你后面拍的几部戏——好像是三部吧——全部用一个好价钱买下来发行,可能后面还有分账什么的,反正条件都蛮优惠。如果说你不肯借给我,那就算了,他也不买你的片子了。罗维想了一下,终于答应了,但条件是,他也要拍自己的戏。我说没关系,我们可以「就期」(一个演员同时拍多部戏,档期上错开,互相迁就)。
当时就这样说定,那我们马上就赶快要动工了,当时候罗维已经准备了两三部戏给成龙拍,又要到韩国又要到哪里去。
如果导演是新的,不会在乎你们讲他什么就不高兴,有些大导演,真的怕你跟他多讲几句会损到他的威。袁和平不会,他就有这个好处。当然我们集体也是很努力,成龙也想很多点子,我们这几个人真可以说是天作之合——剧本大关由我来掌控,因为已经拍了那么多戏,剧本也写了很多,知道哪些桥段好哪些不好。另外,我们讲明这是一部喜剧动作片,成龙演的是一个小子。

所以我一直在强调,不管做导演也好,演员也好,甚至当老板也好,我觉得三分才华,七分运气。从吴宇森,从李安都可以反映出来,导演也要讲运气。很多人就是不相信。
你说,成龙之前难道不会拍戏吗?刚好我想到这样题材,当然这个对我来讲,也是一个运气。如果没有成龙,即使我想到〔蛇形刁手〕、〔醉拳〕,可能出来一百万,不得了啦。所以我现在是反过来想,觉得能成功的电影往往是一个最好的组合。
组合,这个非常重要,不是有一个大导演就可以。大导演,组合不好一样垮,组合好了就事半功倍。如果我不找袁和平拍,〔蛇形刁手〕、〔醉拳〕找别人,肯定没那么好。度出来的招数,肯定不会有那么绝妙的东西。如果没有成龙也不行。没有这个时机——当时观众很喜欢看武打片——也不行。所以我觉得,一个很好的组合,造成了一部电影的辉煌。
再走谐趣

〔醉拳〕这个戏,其实整个构想就是在〔蛇形刁手〕基础上再发挥。目标非常清晰,是一个既有喜剧感又有动作,而且里面是要有意思。我说,如果光是说拍一部打的片子,单是打斗是没有意义。
就是说,要让大家看完之有一个感觉:师父能教给你的只是一个基本东西,到最后突破,要靠你自己,就贯穿这个主题。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是先把故事大纲定下来。剧本是当时担任副导演的萧龙写的,他后来也做了导演,这个戏他是编剧,也是副导演,我们就一起搞。其中有几样很重要——
因为是「醉拳」,除了故事以外,我们就研究怎样把「醉拳」拍好。我们知道有醉拳,但是都不懂,袁和平也不怎么懂,结果他就去找了一位,刚从内地出来的一个师傅是懂醉拳的,打给我们看。我们一看蛮好玩的,但还不够,跟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些功夫表演的醉拳不同,当时来讲还是有一个差距的,他打得没有那么柔。

因为电影〔醉拳〕以后,大家觉得醉拳很好玩,所以大概改良过了,好看很多。当时的醉拳,也有醉的味道,但是还比较硬。我就跟袁和平说,一定要在这个醉拳的基础上把它改良,因为有了一个框架,改起来比较容易,这戏就马上开拍了。
既然是醉拳,就是涉及到怎么再强调醉,我们也讨论了很多方式,例如要让成龙拍戏的时候喝酒。但当时来讲,成龙的酒量不是很好,真醉也拍不了戏。成龙他自己很主动,他说我每拍到我要醉的时候,一定要给我几分钟,我把那个气啊屏住,自己憋、憋得让脸通红,看上去有醉意,再来(拍)。
当时他真的是非常努力,可以说他有今天的成就,跟自己的努力是分不开的。我也看到很多演员,稍微一两部戏卖座,就不得了,或者觉得肯定卖座了,也不去再努力,但成龙不是,后面他一部一部的戏都还是很努力,很认真。另外,里面一些讲饮酒的诗,我是一边在翻《唐诗三百首》,一边就加进去啊,我觉得蛮好玩的东西。

还有一条线,就说他里面那个姑妈,那个姑妈身手要非常好,对这个戏也很重要,当时我们找了一位从内地刚刚来的,舞蹈非常好的女士,名叫林瑛。因为凡是舞蹈跳得好,脚可以踢得很高嘛,我们就让她担纲戏里面的姑妈,结果她那场戏非常精彩。
凡是动作片一定要有一个大反派嘛,大反派就用我公司的基本演员,韩国籍演员黄正利,跆拳道七段,很厉害。最早他是我带到香港来的。拍〔南拳北腿〕的时候,黄正利在韩国,他已饰演大反派,在戏中表现得非常好。
我曾经看到他在汉城——现在叫首尔——街头有人跟他打架,他一个人打三四个人非常潇洒、很轻松。后来在香港为了电影宣传,也办起来的什么武林比赛、挑战等等大事情。大反派一定是他。

我前面也讲过,本来是想找谷峰来演成龙的师父,结果邵氏不准。后来就用了袁小田。当然袁小田有些高难度的动作都是用替身,这个替身就是现在出了家,做和尚的阿弟,叫袁振洋。后来他自己也做了导演拍〔波牛〕。因为他个子比较小,做袁小田替身做得非常好。可以说,当时的班底非常周全,元奎也是袁家班的一员。
整个戏其实我们花的钱不是很多,主要精力在桥段和剧本上,还有拍戏的整个过程。我是在九龙西贡附近的一个空地上,搭了一个茅草屋,是戏里袁小田的家。
这个草房曾经给台风吹倒三次,当时是夏天,很多台风来,吹倒了以后我们又把它重新建起来——好在景不是很贵——因为这个戏很多在草房外面的空地上练功。还有,成龙好几次要到韩国去拍罗维的戏,大家就停在那里,这种情形如果在现在的香港是不可能,整组人停在那里要破产的,但我们还是等,因为有信心做成,部份景在澳门卢九花园拍摄。
我们拍的时候呢,其实都比较低调。第一,当时成龙虽然刚刚成名,但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明星;第二,我们多花精力在拍摄上,没有说要去怎么宣传。当然一般性的宣传是有,主要我们就是说,如何把这个戏结结实实拍出来,让大家觉得我们把武打片推到了一个高峰。

其实,这个戏真可以说是喜剧动作片最成功的一个始祖。因为一般的动作片,我觉得太*力暴**了,这个戏里面没有特别流血,因为方针就是一部喜剧动作片,小孩子都能看,老少咸宜的。但我们里面很多功夫设计,是以前没有的。拍摄前一天,大家都聚集在我家再度桥,成龙也参加,务求次日拍的戏精益求精,我太太就煲红豆沙(红豆汤)给大家作点心。这种团队精神,奠定了〔醉拳〕成功的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