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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追师

李世民见父亲同意了他的计谋,喜不自胜,连忙又道:“那么爹爹,这样我们就不用撤军啦?对不对?"

李渊微笑着点点头,道:“不错!其实我又何尝想撤军?只是形格势禁,不得不如此。既然你想到如此妙计安定军心,那自然是不撒军的为好。这样吧,你现在回去吃饭休息,天一大早就穿过雀鼠谷去,追回你大哥统率的左军。等你们兄弟都回到我身边,就去好好物色一名老人家,依你刚才之计而行。此事的真相,除了我们父子三人,绝对不能再给别人知道!”

李世民连连点头,旋即却又连连摇头:“不,爹爹,不能等到明天一大早再去追回大哥的左军了。我今晚连夜就去!

李渊吓了一跳,说:“那怎么行?你今天上午在霍邑城外跑,下午又在这帐外的雨里站刚刚才发作过气疾,午饭、晚饭也全都没吃,你的身子怎么还能支持得住连夜冒雨穿越崎岖泥泞的雀鼠谷?世民,我知道你心急,恨不能今晚就追回左军,紧接着把找到合适的老人家扮霍山神的事也全都办完,可是你也得顾惜着你自己的身子。如果你在这半路上又再发作一次气疾,那可怎么办?我怎么对得起你过世的娘亲?"

“爹!”李世民焦急地揪着父亲的衣角用力的摇晃,“爹你放心好了,我没事的!我想今晚就穿过雀鼠谷去,心急是一个缘故,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缘故,那就是如今大哥应该已经领着左军到了雀鼠谷北口,我这里的右军与他们相距太远,两军不能及时呼应,这对双方来说都是很大的危险。如果我明天一大早再出发,大哥的左军也会一大早就继续拨营北返,离这里的右军又会更远了。

“两军分开之事,是从今天中午起就发生的。如果霍邑那边有细作在此活动,只怕守卫霍邑的宋老生现在已经得到消息。如今天黑雨大,行军不便,敌军应该不会现在就率兵前来突袭,可是一到明日白天,那就很难说了。但如果我能利用今晚的时间就赶到雀鼠谷北口去,明天不到一个上午应该可以把大哥的左军领回来。即使宋老生率隋军来袭,爹在这里指挥着右军防守抵御,支持住一个上午,我和大哥带着左军来援,可能反而能够来个前后夹击,大败隋军,甚至可以一鼓作气乘着霍邑城防空虚而乘胜追击、乃至破城。我军若真能打上那样一场胜仗,那什么找人假扮霍山神的事都可以免了呢。”

李渊叹了口气道:“这些行军打仗之事,世民你确实想得很周全。可是你今天实在是太累了,我绝对不能让你再作冒险之举!这样吧,我遣别的心腹大将今晚穿过雀鼠谷去向建成的左军通传取消撤退的消息,你就给我好好地吃饭休息!”

李世民仍是着急地不住摇头:“不!爹,我不亲自去追回大哥的左军,我在这里一定也没法睡得着觉的!我心里又急又慌,那就反而更有可能会再次引致气疾发作!爹,求求你了,让我去吧!”

李渊看着儿子一脸哀恳的神色,迟疑犹豫再三。终于,他心知这个儿子下定了的决心是无法改变的--否则他就不会坚持在帐外的大雨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了,只得无奈地点了点头,然后连忙向着从他怀里高兴得一跃三丈高的李世民补充一句:“但你一定要先吃过晚饭再去!”

雀鼠谷内。

杨洛和杨曼二人并肩站在千里径之上眺望着。大约未时末、申时初,李建成率领的左军就开始出现在小径之上。她们躲在大树后,一直静静地望着这支*队军**经过。这时雨势稍缓但径上的积水自然一时难以尽退,李建成左军的士兵就有如刚才那个探子一样,只能趟水跋涉。即使是配有坐骑的军官,也根本无法坐在马上,唯有手牵马匹也跟着步兵步行。小径狭窄,又泥泞难行,这支*队军**行进的速度非常缓慢。

看着这些如蝼蚁一般艰难挣扎在小径上的敌军士卒,杨曼忍不住生出凄惨之感。她往杨洛那边看了一眼,却见杨洛板着脸孔,面上神色不动,看不出她内心在想着些什么。

杨曼低声问:“洛姐姐,不如我们现在就发动攻击,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吧。看他们这样子,一定是毫无还手之力。”

杨洛摇头道:“不要心急。现在我们要杀他们,自然是不难。但如果现在把这左军灭了,就会惊动了李世民的右军,不会再来上钩。这也罢了,更大的打草惊蛇,是李渊会明白我们已经知道他们在撤军,也就会猜到霍邑的宋老生将军也知道了,一定会乘机出城来袭击他。这一役,最重要的还不是能否歼灭得了李渊的叛军,最重要的是要杀了李渊这首脑人物。只要这后一点达成了,就算叛军分毫无损,也无所谓。所以,这次最要紧的是掐准时机,一定要在霍邑的宋将军出兵之后,我们才对这后撤的叛军发动袭击。否则若是他们先受袭击,有人能逃回去报告消息,还留在贾胡堡的李渊知道大事不妙,马上躲将起来,我们最大的算计就落空了。哪怕错失袭击叛军的最佳时机,我们也不能提前发动。这些虾兵蟹将的生死并重要,重要的是李渊的性命。”

杨曼点了点头,不再吭声。

费了好长一段时间,这左军才全部从二人眼前的千里径上通过。杨洛和杨曼继续静候李世民的右军紧接而来。可是,等啊等啊,直等到暮色四合,四处已是漆黑一片,小径之上竟是没有再出现过一个人影。

杨洛和杨曼面面相觑,开始猜疑起有什么事情不对劲了。尤其是杨洛亲眼见过李世民的用兵,对他更是万分忌惮,这时见事情的发展没有依她猜想的进行,心中越发的惊疑不定,两手紧攥成拳,却仍是止不住微微发抖,显露出她内心的忧惧不安。

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对杨曼说:“小曼,难道……难道我中了李世民的计了?难道他早就知道我们在叛军之中布有探子,故意让他父亲演这一场好戏,好让我自以为是,上他的恶当,他这会儿正在将计就计?"

杨曼皱眉道:“看起来不像啊。如果真的是演戏,这也未免演得太逼真了吧?把左军一万五千人都调开了,这样削弱他们在贾胡堡的兵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对我们又有什么坏处?"

杨洛道:“莫非他们是在引诱霍邑的宋老生将军出城?宋将军一直婴城自守,他们困于天雨,无计可施,就把他们给逼出这条计谋来了:故意让我们自以为得计,令宋将军主动出城。李世民的右军其实根本没有撤离,却是埋伏在霍邑附近,等宋将军离开后就趁机攻入城去?又或者是让宋将军自投罗网,将之歼灭后,再乘势破城?"

杨曼镇定心神想了好一会儿,摇头道:“应该不可能。这左军一撤,李世民的右军只有区区的一万五千人,就算是宋将军自投罗网,或霍邑城防守空虚,凭这点兵力在如此大雨的环境之下,还是成不了什么事啊。而且,就算他们真的设下如此奸险的诡计,我们不是跟宋将军说好了吗?要等到李世民的右军也撤走,李渊身边护卫力量极其薄弱之时,宋将军才出击。只要李世民的右军不走,宋将军就不会上当进攻贾胡堡的。”

“怕只怕李世民的右军假装撤走了,只是没有经过这里,而是绕到霍邑附近去。宋将军不知道真相,还以为李世民的右军真的走了,就会上了当。”

“这个洛姐姐不用担心。宋将军方面的情报,都由我们负责。我们这里不发出探子告知他们李世民的右军确实已经往这千里径而来,宋将军也是老成持重之人,不会轻率离城的。”

正说着,忽见小径上有一点火光慢慢往这边移近。二人连忙都停了说话,凝视着那点火光。只见这火光来到近处,打了个信号,表示是她们的人。杨曼马上也拿出火折点燃,回了一个信号,然后照例把绳圈抛下,把那人接了上来。

探子爬上来时,已是气喘吁吁的样子,显然是竭尽全力地赶来的。他也不等喘过气,断断续续的就报告起来:“…,……李世民……”他一口气喘不过来,竟是大声地咳嗽了起来。

杨洛急得不得了,但也不能在这时催他,只好沉着气道:“不要急,慢慢来。”

探子又喘息了一会儿,才续道:“李世民……李世民劝服了李渊,他们……他们不撤军了!”

此言一出,杨洛和杨曼全都呆住了。

什么?李渊不撤军了?那……那我们一场奇谋妙计的策划,岂不全数落空了?

站在杨洛与杨曼面前,探子将当天下午李世民如何坚决不肯统领他的右军离开,一直冒雨站在父亲帐外而致发病,却也终于使得李渊还是让他进了帐内,等到他两父子再出来时李渊的主意就全变了,还让李世民连夜赶来雀鼠谷追回左军……这些情况都说了一遍。

杨洛与杨曼听得面面相觑,实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意外之变。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杨曼先开口,道:“那怎么办?李世民的右军是不会再来的了,他还要把李建成的左军也追回去呢。我们的策划……真的要全盘落空了吗?”

杨洛原地来回踱了几步,道:“这么看来,李渊此前想撤军,并不是在演戏。现在我们至少可以肯定一点,那就是李世民还没有发现我们的人混了进去,不知道谣言是由我们的人故意撒播出去的。刚才我们担心他在将计就计,可算是多余了。他……毕竟还只是个人,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神仙!”她说到这里,眼睛之中闪出熠熠的光辉,显然这个“坏消息”反而让她的自信心都回来了。

杨曼道:“可是,他现在毕竟是劝服了李渊不撤军,我们此前的安排,要大改特改吗?怎么改?”

“不用大改!”

杨洛一扫刚才的疑惧,坚定地道,“各项安排基本上可以原封不动地照办,只需看守这千里径的我们做些调整。之前我们的策略,是要等李世民的右军撤进这雀鼠谷,一时三刻之间不可能回师救援贾胡堡之后,我们就通知霍邑的宋将军夜袭贾胡堡,务必斩杀李渊这首脑人物。然后,我们在这里向行经千里径的李世民的右军,居高临下地发动突袭,凭借地形之利,将他们的*队军**驱赶到千里径之下的河谷里去淹死。我们驻守在雀鼠谷北口的一千人卫队,也趁着夜色攻击已经撤至该处安营过夜的李建成的左军,尽量让他们在夜里不分敌我,混乱之中互相践踏、残杀致死。”

听着杨洛重述她们原来的计划,杨曼的脑子也在飞速转动,思索着该怎么适应现在最新的情况来调整。

只听杨洛续道:“那么现在的话,李世民的右军是不会再来这千里径了,但他本人还是会来!”

听到这里,杨曼心头一震,盯着杨洛的眼睛,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是依照原定计划,在这里居高临下地发动袭击?虽然现在歼灭不了李世民的右军,也要杀他一人?"

“不止杀他一人,要把所有跟着他来、想穿越这千里径前去追回李建成的左军的所有人,都一个不剩地杀个清光!”

看着杨洛的瞳仁之中映射着火把的亮光,杨曼只觉心底有一股寒意直冒上来。

但杨洛仍是面不改容地继续说道:“他们既然只是要来追回左军,那人数就不会很多。我们这里有卫士百人,想来他们来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多于此数,如今强弱悬殊之势可就完全有利于我们了。如果这样还不能把他们全歼,我们也就甭想再跟李渊叛军斗了。我们也确实必须把这些人全歼,哪怕只是让他们其中一人逃脱,逃回贾胡堡固然会对我们构成致命的打击,就算是逃向雀鼠谷北口的李建成的左军,对我们来说也是大事不妙。因为这逃脱的人已经知道我们在这千里径之上有伏兵,也就明白我们知道了他们撤军的意图,也就能猜到我们的整套攻击方略不会仅仅只局限在这千里径上,肯定至少会有霍邑的兵马出击贾胡堡,配合这里的袭击。他如果逃回贾胡堡,就会提醒李渊马上走避;而如果他逃到雀鼠谷北口的李建成的左军那里,也会让左军迅速回师救援贾胡堡。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宋老生将军的突袭再想得手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杨曼说:“为什么不照原定计划那样,让宋将军先发动了对贾胡堡的袭击,我们再截杀行经这千里径的李世民一伙人?"

“不行!现在贾胡堡的李渊不再是护卫力量薄弱的情况,而是至少有李世民那一万五千人的右军在保护着。我们在这里先袭杀了李世民,右军就失了统帅,我们再让宋将军多带兵马突袭,成功的机会才比较高。如果我们依原计划那样,让宋将军先袭击贾胡堡,那边就会派人来追回李世民,让他回去统率指挥右军抗击。李世民这一队人,人数少,要迅速返回贾胡堡并不是难事,这跟我们原来以为右军一万五千人到了这里来的情况完全不同--这么庞大的一支*队军**,已经走到这雀鼠谷的深处,就算知道贾胡堡有难,也不可能迅速返回救援了。

听到此处,杨曼终于明白杨洛如此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宋老生突袭贾胡堡击杀李渊”与“千里径上袭杀李世民或/及其右军”的先后次序的根本原因,毕竟还是在于她极其忌惮李世民的用兵如神,深恐只要有他在场统率右军,宋老生就很可能打不赢突袭贾胡堡这一仗。

杨曼忍不住道:“我们真的有必要这样处处提防着一个李世民吗?"

杨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道:“反正小心总不会是坏事。跟他这样的人为敌,最好还是提起十二万分警惕,别要为山千仞,只因一时大意就给他窥得破绽,以致功亏一篑。”

她顿了一下,又道:“至于雀鼠谷北口的李建成的左军,完全依原定计划夜袭就行了。等宋将军那边对贾胡堡发动了突袭之后,我们就可以向北口的千人卫队通传消息,让他们也一起进行攻击。”

杨曼和探子躬身领命。

杨曼待探子走后,对杨洛说:“此事非同小可,我想亲自到前面去先行窥探一下,看李世民到底带了多少人来,带的都是些什么人。”

“天雨夜黑,山路崎岖,太危险了。小曼你留在这里,我派别的得力亲卫前去。”杨洛转身正要返回营帐,忽然脚下一滑,几乎就要摔倒。

杨曼连忙一把扶住她,道:“小心!”

却见杨洛眉头紧皱,弯腰抚着右脚踝,脸现痛楚之色。

杨曼吃了一惊,连忙望向她的右脚,问:“怎么回事?右脚又扭着了吗?"

原来杨洛自从那次在雁门的时候右脚脱过臼,伤没养好就奔波到定襄去,从此便落下了病根子,右脚一不小心很容易就会再次发生脱臼。看她现在这样子,显然右脚又脱臼了。

杨洛恨恨的道:“这病根子真讨厌,怎么偏偏就在这个要命的关头……”

杨曼心念电转,道:“这也是因为洛姐姐最近太累了,整天整天的站在这里看着千里径上的动静。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再逞强了,否则旧患加重恶化,一旦弄成跛了,那就更不得了啦。我这就扶你回帐篷里坐着休息。来回奔跑、传递信息这些事情,让我来做好了。”

杨洛担忧的道:“我想留在这里,看着李世民经过时我们的卫士怎么袭杀他。我不亲眼看到他命丧当场,我……我不能安心!”

“洛姐姐,这件事你就放心地交给我和卫士们来办,好不好?这里有卫士百名,而且个个是万里挑一的精锐之士,那李世民也不是什么三头六臂、有通天彻地之能的神仙妖怪,你就不要再这样挂心不下啦。如果你身体没事,我也不拦你,可现在你的脚这个样子,外面又下着那么大的雨,若是再来一个不小心,在这里没站稳,那时可就不是李世民他们先栽进下面的河谷里去,而是你啦!”

杨洛无可奈何地苦笑了一下,道:“好吧,好吧。总之是我这脚不争气,我也怨不得别人。”说着,虚悬着右脚,靠在杨曼身上,慢慢地往帐篷的方向走去。

杨曼用力托起杨洛右侧的身子,一边走一边不时察看她的脸色,却见她脸色越发的苍白痛苦,不由得更加的担忧,问:“洛姐姐,很痛吗?这次扭得太重了?"

杨洛摇摇头,咬着牙关沉默不语。

杨曼好不容易把她扶进帐篷里去,在明亮的火光下,忽然看到两行清泪竟是沿着杨洛的脸颊流了下来。这一惊可把杨曼吓得不轻,只因她深知杨洛平日是何等坚强之人,哪怕是流血,也不会流泪!这次却是怎么回事了?刚才见她只是在挪动脚步时轻轻滑了一下,难道真的会伤得那么重,竟能把这冰美人儿的眼泪都痛出来了?

杨曼弯身要去看她的右脚,杨洛却一把扭住她的手臂。杨曼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显然在竭力地忍耐着巨大的痛楚。

杨曼吓得心惊胆颤,轻声道:“洛姐姐,你忍耐一下,我这就去找懂医的亲卫来给你看看……”

杨洛却用力地摇头,好一会儿才声音打着颤的道:“不……不关脚的事!我……我是想到……想到他……”

“他?你是说李世民?你还在担心你不在场,我们会对付不了他吗?”

“不……他……他这次死定了……是我……是我杀死他的……终于……终于是这样的结局……”杨洛没能再继续说下去,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完全不受控制地奔涌滑落,一如帐外那好像永远都下不完的……雨!

大雨滂沱。

在这鬼天气里,还是漆黑一片的夜里,还是在起伏不平、东弯西拐的山路上,却有着一行人正挑着几盏孤灯,高一脚、低一脚的挣扎前行。感觉活像是走在地狱里一样,是说不尽的阴森恐怖……

那是李世民与李瑛两姐弟所带领的一行二十二人,正连夜穿过雀鼠谷,要赶到北口去把早些时候撤退了的李建成的左军追回来。

原来此前李瑛也出外了,却是查探附近乡间何处有粮,以备太原那边真的不能及时将粮草运至,也可就地购买。待她回营之时,恰逢李世民已说服了父亲李渊取消撤军之令,正要出发追回李建成的左军。李渊便派这女儿也跟着前来。

李世民一手牵着在这地方根本派不上用场的坐骑,另一手则紧紧地搀扶着姐姐。虽然李瑛已一再声明不需要他扶持,但他就是半点都听不进去,还说:“我不是要扶你,我是怕黑!我要手上抓着你,随时随刻都确知你就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你这做姐的,就不能让我这弟弟依赖一下的吗?”

李瑛明知他这话全是借口。

这小子从小就胆大包天,哪里有怕过黑的?他一定是为着担心我在这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崎岖难行的山路上,会一不小心栽到山崖下去,或者是陷进软泥坑里,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失……可他却故意说成是他在依赖我,弄得我不让他扶的话,好像反而是我对不起他似的,真是拿他没办法……

李瑛这样无可奈何的想着,就着微弱如鬼火一般的火光,侧头看了弟弟一眼。只见李世民虽是戴着斗笠、披着蓑衣,但风急雨劲,脸上早就全是湿漉漉的了。浓眉之上,积满了雨珠,眨一下眼,就会争先恐后地滚落下来,好些沿着他脸颊滑到颈脖处,然后就消失在衣领之内……

李瑛不由得心中一疼,想:“他身上大概又是全湿透了吧?"就算不是被雨水所湿,也该早被汗水所湿吧?

从贾胡堡到这里,除了开始一段路比较平整硬实,可以坐在马上飞奔之外,一进了雀鼠谷,那路就烂得跟沼泽没两样,根本不可能骑马,只好一路徒步而行。小腿有一半是陷在泥里的,另一半就是泡在积水里,既让人觉得难受,也远比平日走路要费劲得多。尽管身外是寒风冷雨,身上却禁不住直冒热汗,汗水把最里面的一层单衣紧紧地粘在肌肤上,那感觉真不好受。这时,李瑛忽觉雨势少了许多,抬头一看,原来并不是雨下得轻了,而是此处林木极是茂密,把雨水挡去了不少。李世民停下脚步,回头说:“大家在这里歇一儿吧。前面还有一段路要赶,而且还更难走呢。先在这里恢复一*体下**力,接着就要一鼓作气的走完了。"

跟在他身后的二十名卫士听了,纷纷各自找树根坐下,喘息不止。

李世民还是扶着姐姐,找了一棵树干粗大得几个人才能合抱的大树,让她在它那突出地面的一条树根上坐下。

李瑛拉弟弟跟她一起坐,他却只是摇摇头,转身望着前路,好像在思索着什么。

李瑛道:“二弟,你也歇一下吧。今天一天你已经够累了,你可不要在这深山野岭里走到半路,忽然不支倒地啊。”

李世民回头冲她一笑,道:“我的身子骨会是这等娇气的么?"

“你别跟我逞强!你不是今天下午才在爹的营帐之外发作过气疾吗?而且啊,现在你还年轻,可能不觉得怎样,但你这么不爱惜身体,只怕会种下隐疾,以后年纪大了就会发作出来,到时可有你苦头吃的。你今天淋了那么多雨,都不晓得有多少湿气进了你五脏六腑,日积月累的,只怕更要加重你那气疾的病根了。你知道咱娘亲就是因为这个气疾而过世的,你也得小心才行。”

李世民漫不经心的道:“姐,你别跟我罗嗦这些小事,打扰了我想大事。”李瑛无奈地摇摇头,道:“你的身体健康不是大事,还有什么是大事?”

“就是落下病根,那也是十几年后的事嘛。目前的大事,当然是阻止撤军。

“你不都已经说服爹爹了吗?现在不就正赶去追回大哥的左军吗?一大帮德高望重的长辈说的话都不算数,还抵不过你在爹爹面前一哭!你都已经称心如意啦,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姐,我不是说劝谏之事,而是让爹爹和裴长史他们心志动摇、想撤返太原的谣言,来得实在古怪,这事我越想越觉得可疑。”

“有什么可疑的?你今天刚回来的时候不是已经让段志玄向我们右军的人都传了你的话,解释说刘司马去了突厥好久没回来,粮草又迟迟不至,士兵们缺乏训练,整日价被大雨困在帐中无所事事,才会疑心生鬼地想出这些谣言来的吗?"

“但谣言也不会是空穴来风吧?要说突厥和刘武周真的有勾结,知道这消息的人一定是来自太原那边吧?他们又是怎么越过泥泞、冒着大雨,专程到这里来传播这消息的?"

听弟弟这么一说,李瑛立时也起了疑心,道:“你说得不错,这谣言传得果然是透着古怪。”

李世民一手托腮,道:“我们这一路起兵,不断地吸纳各方投奔的义士,这固然说明我们举义深得人心,但也难免会被敌人有了可乘之机,装作前来投效,混入我军……”

李瑛心中一凛,道:“对啊,如果敌人存心要打探我们的消息,这个法子可真是再简单方便不过了。”

“所以,我一直有很注意观察新投入我右军的兵士的动向。我跟那些从太原直接带过来的、忠诚可靠的老兵都暗地里打了招呼,叮嘱他们一人负责看着几个人,要注意他们之中有谁举止可疑。果然今天我向爹劝谏之后特地找这些老兵来询问,他们回想起来,都说最初这谣言口口相传的,就是特定的几个新兵。而且这几个新兵呢,还老是不守军纪,不分白天黑夜的,经常往营盘外跑,有时一走就是好几个时辰不见人影。外面下着这样大的雨,你说他们能有什么地方好去?我想等我将大哥的左军追回来之后,就让老兵们盯梢着这几个人,把他们的老巢给查出来。现在就暂时对他们隐忍不发,以免打草惊蛇……”

李瑛越想越是心寒,道:“右军混进了这些家伙,左军一定也有。这些人,应该是来自霍邑的吧?原来我们的一举一动,已经全在敌军的眼皮底下。这……这可真是糟之大糕!”

“嗯,刚才临离开之前,爹那里我已经给他提了醒,不让一个新兵给他守夜,也不能让他们有任何机会靠近他的寝帐。留在贾胡堡代我临时统率右军的刘弘基和长孙顺德,我也都跟他们打了招呼,叫他们派来自太原的老兵特别留意霍邑方向的动静,以防他们会趁着我有一半兵力离开、防守力量削弱之际发动突袭。如果真的有什么不对劲,先让爹秘密转移,离开贾胡堡再说……"

李瑛笑起来道:“原来你已经悄悄的作了这么多安排啊?"

李世民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雨水,道:“姐你这么说那不是在取笑我吗?我现在都在后悔我的安排做得晚了呢。早知道就应该早早也跟大哥私下里说一下,让他小心在意,只怕在后撤的路上左军会给这些内鬼跟外敌来个里应外合呢。不过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要保得爹爹的性命安然。只要他平安无事,就算*队军**真的散了,还是可以再聚回来,东山再起。我们起兵,为的是夺取天下、一统江山。这样的宏图大业,本来就不可能总是一帆风顺的。天下间哪有这么轻巧的便宜事嘛?现在遇上这一点点小挫折,算得了什么?我是早就有了准备的啦!”

看着弟弟那在暗淡的夜色下却炯炯发光的双眼中流露出来的百折不回之色,在这秋寒之夜里,李瑛忽然好像感到有一股暖流走遍四肢百骸,本来疲乏不堪的身躯,竟似是突然有了无穷的新生的气力……

她霍然而起,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直向她飞来。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是怎么回事,耳边只听得弟弟厉声喝道:“是谁?!”

话音未落,只觉李世民整个身子向她扑来,一下就把她扑倒在地,头顶处“嗖”的响过尖锐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打进了她身后的树干上。

李瑛抱起扑倒在身上的弟弟,扭头往后看去,只见树干上深深地钉进一支短箭,箭尾似乎还绑着什么东西。

李世民从姐姐的怀抱中挣脱出来,顾不上看那短箭,赶忙先以身子挡在李瑛和那支短箭射来的方向之间,手上已然拔出配剑,举在胸前成防御的姿势,双眼圆瞪,竭力想从那死一般的漆黑中看清刚才是谁向姐姐射出这突如其来的一箭。

李瑛伸手到身后树干上摸索射进那里的短箭,却发现那短箭射得很高,就算她不被弟弟扑倒在地,其实它也不会射中她,只会从她头顶掠过,依然只是插入她身后的树干上而已。

她微感奇怪,想:这偷袭之人发箭的准头,怎么会是这么的差?

一边想着,一边拨下短箭,却见箭尾上绑着一个油布小包。拆开来一看,里面只有一块锦帕,上面写着八个红艳艳的大字--

前面有伏,请君折返!

(按:其实世民的嫡亲姐姐并没有跟着姐夫柴绍一起从长安逃去太原,而是留在老家变卖家产纠集盗贼结成*队军**在长安附近攻城掠地,迟至渊爸的*队军**攻下霍邑、绕过屈突通守卫的河东、渡过黄河之后,才与世民统率的右军在渭水以北会师。这里我本来想安排成是柴绍与世民一起前去追回左军,但后来想想,柴绍虽然是世民的姐夫,但毕竟二人没有血缘关系,写他们如此亲密,只怕会让读者觉得难以接受,所以还是改为瑛姐姐亲自来了。)

在附近休息的二十名卫士,看到李世民和李瑛这边突起变故,都纷纷抽出兵器,飞奔过来,在二人身前围成一个扇形保护,其中几人更是全神戒备着慢慢向发射短箭的地方摸索过去,查看到底有谁在那里但仔细寻找了一遍,却不见人影,大概那发箭的人见一击中,马上就跑掉了。 李世民见有卫士保护,这才转过身来,望向李英手上的锦帕,他看到那八个红色的字眉头一皱,道:“这是用什么写成的字?红色的?看起来又不像是血。

李瑛把锦布放到他鼻端,道:“你闻一下。”

他嗅了一下,脸色一变,向姐姐看过去,道:“是胭脂的香气?是女子写的?"

李瑛凝重地点了点头,补充道:且皇亲贵潢之家的女子写的。这脂粉香气,清幽雅致,非脂粉的廉价货色。还有这锦帕,质地软滑、触手生温,也是十分名贵的料子……不止是名贵,算你有万贯家财,也未必就能买得到,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西场贡品,非皇家不能有。" 李世民眼神更显深沉,把李手上的短箭也拿了过去,端详了一会儿,道:“这不止是皇家的女子,而且是能够统率、号令卫队的女子。”

李瑛一惊,道:“什么?"

李世民把短箭举到姐姐面前,道:“姐,你看这是什么?"

李瑛这时才好好地审视那短箭,发现来是一支体由精钢打造得非常别致的短箭。精钢的冶炼极为困难,虽说这短箭不过一尺长,用料不多,但不可能只单独铸造这一支短箭

如此想来,此物造价之昂贵,委实惊人。

她悚然一惊,脱口道:“是短臂机关弩上发射出来的短箭?"

他们的父亲李渊曾做过先皇隋文帝杨坚的千牛备身,因此也有一支这样的短臂机关弩李世民和李瑛二人在习武之时都练过如何使用,所以李瑛也认得这短箭的来历,知道这是府精制出来的一件轻便易携、短程之内的必杀之物,因其制作非常困难,只有卫队之中的少数精锐--如他们的父亲做过的千牛备身--才获配备。

李世民点了点头,以示确认了姐姐的猜想。然后,他左手举起锦帕,道:“这是皇亲贵族才能有的布料和胭脂……”右手又举起那支短箭,“这是卫队的精锐才能有的短臂机关弩的短箭……”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看着李瑛。

能二者兼有的,天下间只会是谁?答案呼之欲出,可是这姐弟二人,却谁都说不出口………李世民自小与李瑛这姐姐亲密无间,虽是一男一女,彼此之间却是无话不谈,甚至比起大哥建成分别与他们二人之间,还更亲近。

前两年李世民到长安去迎娶长孙明,谁知说好的婚期都已经过去差不多一个月了,他和同去迎亲的伙伴还一个人影都没现身。这期间差点没把在长安等候的大哥李建成和李瑛这姐姐急死了,担心这小子在中途是不是惹事生非,以致生出了什么岔子来,居然又爽了长孙小姐的约。这次比上回没有去相亲可更要严重得多,只怕高家一怒之下要悔婚了。可奇怪的是高家竟一直没有来向李家追问情由。李氏兄妹心中有愧,也不敢前去打听。

直到有一天,家仆忽然来报,说李世民已经到达大门之外了。李建成和李瑛赶忙迎出门去,却见弟弟一脸兴高采烈、喜气洋洋之色,然后就从身边的一顶轿子里,公然挽着一个作已婚妇人打扮的女子的手,扶了她下来。李建成两兄妹当时就傻了眼,因为那女子,就是本应一直留在长安的高家、等待他们这个弟弟去迎亲的……长孙明!

接着就是乱糟糟的质问与解释,然后是乱糟糟的补办正式的婚礼与喜宴……总之在李瑛的记忆之中,就只留下“乱糟糟”这种感觉了。

二弟真不愧是二弟,果然大凡跟他有关的事,都会把我们耍弄得天旋地转、晕头转向……当时李瑛满脑子里能想到的,便只有这一句了。

当一切乱糟糟都平复下来之后,李世民才在一次又一次跟姐姐有意无意的闲聊之间,把那差不多一个月的空白期里发生的事情的真相与细节,都逐一告诉了李瑛。于是,李瑛就知道了弟弟是如何深深地卷入到雁门之围里去,知道了他与二公主杨洛的二度重逢,知道了他对她的那份……心情。

沉默了好一会儿,李瑛才喃喃低语道:“她来了这里。”“她来了这里。”李世民跟着重复了一句。

李瑛望着弟弟的眼睛,看到那里闪动着复杂的情绪。

她暗暗叹了口气,道:“可是,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前面有伏?难道她……竟是在这雀鼠谷的深处,在这大雨倾盆的夜晚……设下了埋伏?但既是如此,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件事?"

李世民双眉纠结,慢慢的道:“她不想我死,可是……她也容不得我军获胜!”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一把抓住李瑛的手,叫道:“不好!姐,你赶快回去贾胡堡,爹……爹有危险!”

“什么?"

“你还不明白?她既然在这雀鼠谷里设了埋伏,那就是知道我今天晚上要通过那里,前去追回左军。也就是说,她已经知道我们撤军的事情。她这般处心积虑,不可能只有这一招,肯定也通知了霍邑的宋老生,趁着我们一半军力离开,右军又没有了我这个领军都督,趁着这夜色就会冒雨突袭贾胡堡,杀害爹爹!”

李瑛感到弟弟抓着她的手都在发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惊恐,不由得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跟着害怕了起来。

但她知道这不是慌乱的时候,深深吸了口气,镇定心神,道:“你刚才不是说,你已经交代过留在贾胡堡代你统率右军的刘弘基和长孙顺德,叫他们留意霍邑方面的动静的吗?我们已经有了戒备,他们的突袭就没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话虽如此,但此前我们只是猜测担心有这种可能性,不是真的肯定霍邑方面会大举出动。大伙儿的心理准备,还是不够的。再说,贾胡堡的兵力一下子少了一半,里面还混有内奸,一旦开战,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总归是我们比较吃亏。而且,我们现在也不知道宋老生会带多少兵马出城,如果他胆子够大,倾霍邑的全部兵马前来,霍邑原有的一万守军加上他从长安新带来的二万精兵,那就是三万之众!我们可是必须以一敌二之势了。姐,你听我说,马上由这里的亲卫保护你折返,无论如何要赶在宋老生真的攻来之前把消息传递回去,让爹立刻离开贾胡堡回避!”

“那你呢?你不回去吗?亲卫都跟了我走,就剩你自己一个人?"

李世民一手把一直站在一旁默然不语的段志玄拉过来,道:“就志玄一人跟着我便够了。人多反而容易向敌人暴露了我们的踪迹,我们两个人悄悄地穿越雀鼠谷可就比现在一支小队要好办得多。

李瑛急道:“你疯了?这里不是明明警告了说前面有伏,你还要去自投罗网吗?

李世民胸有成竹地说:“姐,你放心吧,爹被任命为太原留守之前,曾经担任过山西、河东抚慰大使,职责是剿灭这两地的变民匪军,我一直随军作战。其时就有多次是在雀鼠谷这一带爆发战斗的,所以我对雀鼠谷这里的地形很熟悉。其实要穿过雀鼠谷,有三条大体平行的山道可以通行,一条是平日最多人走的雀鼠谷谷道,但现在已经被秋汛淹成河谷,无法使用;一条就是我们这次一直通行的千里径山道,它在近山的半山腰上,位置较高,没有被淹;还有一条是统军川间道,却是一条远山间道,极其隐蔽崎岖、人迹罕至,一般的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也就是说,即使敌军在前面设了埋伏,应该也只是在千里径上设伏,那我们走统军川间道不就行了吗?"

“可是……可是……这还是太危险了!这样的天雨湿滑,那统军川间道又是如此崎岖难行,如果一不小心滚落山崖,那怎么办?”李瑛焦急地看着弟弟,“二弟,你就不能等一下,到明天白天的时候再走统军川间道吗?”

李世民只是摇头:“姐,你还不明白现在的情势有多危急吗?只怕就在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争执的时候,霍邑的宋老已经出动大军袭击贾胡堡了!我一定要在今天夜里就赶到雀鼠谷北口去,然后明天天一就能带着大哥的左军,赶返贾胡堡增援我的右军。这样,即使留在贾胡堡的右军以寡敌众,但只要坚持住今天晚上和明天上午,把宋老生着,左军的援军一到,那时可就变成敌我相当了。用兵得宜的话,不但能大破宋老生的主力,说不定还能乘胜攻入防守空虚的霍邑,一取段时间来,我一直备受各种不利消息的困扰,军心不稳,今天又给撤军这事搅了一下,如果能打一场出其不意的胜仗,一定大大有利于振奋军心,鼓励大伙儿同心协力,熬过这个难关,扭转劣势为优势,就全在今夜了!姐,求了,你就听我这一计吧。

看着弟弟满脸哀恳之色,李瑛却只是更加的为难。明知前面是那么的凶险万分,怎么能让他如此奋不顾身的蹈凶犯险?

“二弟,你不知道,刚才临走前,爹曾拉我到一边悄悄的叮嘱过,说他就知道你这性子最是天不怕、地不怕,越是凶险危难的困局,反而越能激发起你的狠劲。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你为他,命不会汤他才持要我跟着你出来,叫我在危急关头千万要拉着你,不能让你太过不惜性命。我跟爹承诺过了,你叫我如今怎么能抛撇下你一前去赴险?万一你有什么不测,我怎么跟爹交代?还有,明妹妹也在太原眼巴巴的等着你吧我怎么有脸面再去见她?”说到后来,李瑛只觉眼眶都发起热来了

忽然,她自觉想到了一条妙计,道:“不如这样,你带这里的卫士回贾胡堡报信,有亲自坐镇指挥右军,宋老生那老家伙,肯定讨不了好处去。连夜穿越雀鼠谷追回左军这件事就交给我去办!”

“你在胡说些什么!”李世民怒喝了出来,“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干这种危险的事?我若让你这样代我涉险,我还是个男子汉吗?万一是你有什么不测,难道我就能向爹交代了吗?还有绍姐夫,我又有脸面再去见他吗?"

李瑛还要再说什么,却听得“呛啷”一声大响,眼前突然剑光大盛,原来李世民又拨出了配剑,剑尖竟是虚指在她胸前,厉声喝道:“李瑛听命!”

李瑛怔怔地望着忽然发怒的弟弟,只见他眉目肃穆,道:“你是归属于我右军麾下的,是不是?我是右领军都督,是不是?我现在就向你下达军令--带领这里的卫士,立即赶回贾胡堡报信,不得有误,违者……斩!”

两姐弟对峙了好一会儿,身边的二十名卫士也是人人屏息凝气地注视着他们二人。蓦地,两行热泪从李瑛眼眶之中滚滚而下,她躬身哽咽着说道:“李瑛……遵命!”

咣当一声,长剑从李世民手中脱落,他一伸手,紧紧抱住了姐姐,也是失声哭了出来:“姐……”

两姐弟相拥而泣片刻,终是李世民先放开了姐姐,握着她的手,凝望着她的眼睛,道:“姐,你回去之后,让右军马上戒备,也让爹随时准备着从贾胡堡转移出去。如果霍邑那边真的发兵来袭,你们要挺着,至少要挨到明天午后。如果大哥的左军到了那时还不出现,那就说明今夜我已遭不测,左军才会对那边的事情一无所知,没有回去救援……”

他见李瑛的眼泪又“簌簌”的直往下掉,用力一捏她的手,道:“不要哭!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战场之上,生死有命,总免不了有人要马革裹尸。如果不是早就有这样的心理准备,那就不要来当兵……如果真的大哥的左军没有回去,你们就不要再等下去了,要保护着爹往这雀鼠谷里撤。但是不要走千里径或统军川间道,要往山里去,免得埋伏在这里袭击我的人会以同样的方式袭击你们。你们人多,反而更容易受到攻击。你们在山里安定下来后,再派人悄悄地到雀鼠谷北口去跟大哥的左军联络上,设法会师,一起退回太原。如果真的要走到这一步,估计爹身边剩下的人,也不会太多了。那往后,爹……就拜托你们了。还有明妹……也拜托了……”

说着说着,他也好像又要哭出来的样子,赶忙低下头,向着李瑛深深一躬,然后不再望她一眼,转身拉起段志玄的手,叫道:“志玄,来,我们走!”便一头栽进了那似乎是无边无际的雨水与黑夜之中……

就这样,李瑛领着其余卫士,含泪遵命折返贾胡堡,李世民则与段志玄一起继续上路,却是折往道路更为崎岖泥泞的统军川间道。

四周黑漆漆的,包着防水油纱的灯火也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之遥的远处。李世民其实是靠着多次穿过这雀鼠谷的经验而凭着印象、甚至是凭着感觉找到道路前进。他此前虽然已经在父亲的寝帐中换过了干爽的衣服,但现在自然又被“刷刷刷”地隔着蓑衣雨笠也打进身里去的雨水淋湿了,而最内一层单衣也早被热汗所浸透。他胯下的坐骑都不晓得有多少次一不小心踩上滚动的小石子而几乎摔倒在地,全凭他骑术精良,一感应到马身一歪就连忙一提一拉,助它恢复平衡。

累!真的很累!

身上的所有骨头都好像要散了架似的,夹着马肚的两腿与抓紧缰绳的两手尤其是酸痛难当。但他心里有一团炽热的火焰在腾腾的高烧,似乎不但可以驱走一切外在的寒风冷雨,更是可以战胜一切内在的疲累欲绝之感。

忽然,李世民感到自己的坐骑又猛地往左侧一歪。但奇怪的是,跟此前感觉到坐骑是踏到积水下的石子 因此是先往上一顶然后再往下沉的感觉不同,这次坐骑是直接就往左边倾沉下去。可是他也来不及去想为什么胯下的坐骑这次的失蹄跟以前有这样微妙的不同,自然而然地只是左手用力往右上方一提,想助它站起。谁知这次的一提毫无作用,那马仍是继续往左边歪斜沉下,四蹄乱踢,嘶声惊叫,竟是一副大难临头、挣扎求生的拼命之态。

李世民心头一凛,随即感到地面像是软绵绵的一块豆腐一样,正向下陷落!不好,是泥石崩塌!

这山谷中的道路,本来就只是泥土石块积压固化而成。但连日大雨,再加上积水浸泡,部分靠近山崖的道路变得松软疏离,被载着人的马匹那样重的东西,还要是在其上奔跑而过,突然从山体脱落坍塌亦是寻常之事。本来如果是白天之时行经,远远看到那一处有松软脱落之迹,自然会刻意地避开。但这时四周太黑,李世民这一骑对此危险浑然不知,直到踏了上去,连人带骑随着泥石塌落之时才惊觉。

所谓说时迟、那时快,李世民在这一闪念之间醒觉自己陷入了那样的危险之中,想都来不及多想,一手扔掉提着的灯火,两手一伸抱住了在眼前掠过的一根粗大的树枝,同时两脚一踢,从脚蹬里摆脱出来。只听到他的坐骑嘶叫之声尖锐刺耳,整整一匹马随着一大块泥石向着下面的山谷呼啸堕落。

李世民还来不及庆幸自己逃过大难,忽听得“喀喇喇”一声大响,他抱着那根粗枝仍是禁不住他整个人吊挂其上的重量而折断。他只觉手上一空,身体又要再次不由自主的下堕。此时他失了灯火,已经无法看清身边还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他伸手抱住。

他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一念:难道……我今晚就要毕命于斯?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李世民忽然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呼”的一声掠来,似乎是一条绳索之类的物事。当此命悬一线的危急关头,他身体的反应比平日更是灵敏上百倍,不待头脑快速思考之后作出指示,两手已经本能地一把抓住那东西--果然是一条绳索!

刚才李世民在随着马匹下堕之时已抱住一根粗大的树枝,虽然树枝最终还是断了,但他身子下堕之势却是大部分给那树枝抵消了去。因此这时他双手一把抓住那绳索,所费之力便不是很大。他的双脚也机敏地屈曲起来,以脚底往前一抵,似乎是抵在了一棵生在崖边的树干之上--大概他刚才就是抱住了这棵大树的其中一条粗枝一-,稳稳当当地停住了身子。

然而一波方平,一波又起。李世民才刚刚稳住自己的身子,忽闻上方他堕下的路上又是一阵马嘶泥崩之声,也有一人一骑从他身边急速下堕。他想都不用想就能猜到,应该是跟在他后面的段志玄也踏上那块松脱了的泥石、连人带骑地堕下。刚才李世民从堕下到稳住身子其实只是很短的时间,后面距他几步之遥的段志玄即使看见前面有险,也已经来不及勒停坐骑,于是也跟着一头栽了下来。

段志玄手上还拿着灯火,是以李世民看得见他的身形位置,连忙一手仍紧紧抓着那救命的绳索,两脚在抵着的树干上一蹬,身子向着段志玄的所在荡了过去,另一手一把抓住段志玄的衣领,叫道:“快踢蹬脱马抱住我!”

“嘶啦”一声,段志玄的衣领撕裂了,但他依言踢脱了脚蹬,借这身子一顿之势及时以两手用力地抱在李世民的腰间。混乱之中,他手中的灯火自然也脱手随着坐骑泥石坠落谷中。

段志玄这样猛地抱过来,他那下堕之势全由李世民抓着绳索的那一只手来承当。李世民只觉自己那抓着绳索的掌心不由自主地顺着绳索往下滑落,粗糙的绳索在他掌心处急速地擦过,又是热又是痛。但他自知这时二人性命全系于此,手上再怎么痛也死死地抓紧,那只之前去抓段志玄的衣领的另一手也赶紧再次抓上那绳索。

饶是如此,两个人的重量,再加上段志玄那下堕之势不像李世民最初之时由大树粗枝的折断消去了,两人还是不由自主的沿着绳索往下滑去。

眼见这样下去只会是二人同归于尽的结果,又是在此千钧一发之际,他们头顶竟然又“呼”的一声掠来另一条绳索。奇怪的是,明明二人的灯火这时都已堕入下面的谷中,可他们竟然还能隐约地看见这条绳索。只是当此危急之时,李世民已经不及细想其中的缘故,只顾得上急叫:“志玄,抓住!”

段志玄会意,松开抱在李世民腰间的两手,改为一把抓住了那另一条绳索。这样,他自己的重量由他自己的双手来拉住,李世民手上的受力顿时一轻,下滑之势立时便止住了。这样,二人靠着分别抓住那两条绳索,都稳住了身子,虽然在大风大雨之中垂吊在这山谷悬崖之上仍是危险重重,但毕竟一时之间已经没有刚才那样迫在眉睫的致命之险。二人都是两手抓紧绳索,以双腿抵在树干或崖壁之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渐渐惊魂稍定。

李世民往他们刚才堕落的山崖上瞟了一眼,只见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点起了一盏灯火,怪不得第二根绳索抛来之时有光亮使他们能隐约看见。但那灯光虽然比他们二人之前提着的显得更明亮些儿,也只是足够让他们隐约看到两根绳索从上方垂下,却看不清是什么人如此及时地抛出绳索,还能有如此神力同时拉住他们二人。

李世民试探地扯了一下手上的绳索,觉得绳索的另一端纹丝不动,显然那边的人竟是仍有余力。他暗暗称奇,却也无暇多想,向段志玄道:“我们快爬上去吧。”

于是二人攀着绳索,爬回到山路上,这才看到原来那两根绳索的另一端是捆在大树的树干之上,并非由人力拉住,怪不得能承受得了二人的重量。而那灯火则是放在大树之前。可绳索毕竟不可能自己向下抛至他们二人眼前,因此必定还是有人在此相救,只是一瞥眼间并没看到附近有人。

但这时二人刚刚经历死里逃生,沿着绳索才一攀爬上来,就已经累得顾不上地上又是泥又是水的,仰面朝天的躺倒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喘了一会儿气,稍稍缓过劲来,李世民略略转头看向身边的段志玄,笑道:“志玄,你听说过'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吗?我们这一次算是大难了吧?这样都没死成,那就说明我们一定是有后福之人呢。”

段志玄也大笑了起来,道:“不错不错。看来以后我上战场之时可以更加拼命一些都不用怕了--反正我是有后福的人,敌人怎么想杀我,都一定杀不死我的,哈哈哈哈……”

这两个才刚刚从鬼门关上爬回来的少年,就这样在深更半夜的荒山野谷之内,在这满是泥泞积水的山路小径上笑得滚来滚去。

二人哈哈大笑了好一会儿,李世民在又是笑又是喘之中道:“幸好这次我骑的不是'白蹄乌’。为的就是在这黑夜大雨里走山路,只怕路上的尖石会扎伤了它的蹄子,便没舍得骑它出来。要不然,这回掉下谷里去的是它,那我可要心疼死了。”

段志玄笑道:“可是如果二郎你骑的是'白蹄乌’,以它那么有灵性,也许就不会那样一脚踏上塌陷的路面去了呢?”

两个少年人又是相对大笑。

终于,李世民一边挣扎着从泥泞之中爬起来,一边道:“好啦好啦,我们还是快起来去找找,看一下是何方高人救了我们的性命吧。”

段志玄也跟着爬起来,二人左右张望了几眼,便见到那系着两条绳索的大树之后缓步走出一人,道:“怎么又是你们两个啊?”

二人一惊,定睛看去。虽然树前地上的灯火甚是黯淡,但因为相距很近,他们还是马上认出了那从树后走出来的人,竟然是一

“蕙姑娘,是你?”是这样惊诧莫名的一句,从李世民的口中吐出。

段志玄看得分明,眼前正是在西河城外的小村子里见过的那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声称自己是那养鸡卖蛋的老婆婆陈大娘收养的,单名一个“蕙”字。

“你……不是住在西河城外的村子里的吗?怎么会……在这深更半夜里,还是下着这样的大雨之时,出现在这雀鼠谷的深处?”李世民虽然感激此女在危急之际救了他与段志玄二人之命,但仍是禁不住对她的所作所为疑窦丛生。

阿蕙淡淡的答道:“我是住在西河城外那村子里,但经常都有进雀鼠谷来打猎的,打了猎物就在西河郡卖掉换钱。”说着,她往那两根系在大树上的绳索一指,“这绳索本来是系在这里设成圈套捕捉大型猎物的,算你们走运,刚好我在这里查看有没有捉到猎物的时候见到你们二人先后堕崖,就把这绳索抛出去给你们抓着。要不是早就系在这大树上,凭我一个女子之力,就是有这两条绳索,那也不可能有力气拉得住你们两个大男人啊。”

李世民虽无法因阿蕙这一番听起来似乎真是运气好到极点的话而释去满腹的疑团--阿蕙刚好在场是运气,这两条绳索一早就系在大树上也是运气;这两条绳索本来就是用来抓捕大型猎物的,因此都是又粗大又结实,连大型猎物用力挣扎都不会拉断,这才足够承受他们二人的重量,那就更是天大的运气!--但当此之际一味追问恐怕也问不出什么真相,甚至脸上流露出疑惑之情都会显得是忘恩负义,便索性姑且信之,只是向着阿蕙深深一躬,道:“蕙姑娘救命的大恩大德,世民真不知该如何答谢?!”

阿蕙仍是一脸淡淡之色,道:“你们是好人,该救我当然要救的,何需答谢?对了,你们怎么又三更半夜的跑进这雀鼠谷来?”

李世民约略说了要连夜穿越雀鼠谷追回左军之事。

阿蕙摇头叹道:“你们就算是多么想尽快赶到雀鼠谷北口去,也不该在这样的黑夜大雨里抄这条'统军川间道’的捷径啊!这条路实在太危险了,刚才你们没连马带人掉下深谷去那也是侥天之大幸。可现在你们虽然是捡回一条小命,却失了坐骑,如此徒步而行,岂非是欲速不达?”

李世民一怔,道:“'统军川间道’不是远山间道吗?怎么你称它是'捷径’?难道……’阿蕙淡然的道:““统军川间道’其实有很多叉路,地形极为复杂,不了解情况的人进来很容易就迷路了。我知道有一条叉路,以路程而论比'千里径’还短,但就是特别的难行,骑马根本过不去,所以步行的话反而比骑马走'千里径’还更费时间一些。

李世民听她如此侃侃而谈,连忙道:“蕙姑娘想必是很清楚这条捷径的吧?如今我们不进来都进来了,还失了坐骑,必须尽快赶到雀鼠谷的北口去,不知道可否请姑娘为我们带路?”

阿蕙直起腰肢,道:“你们都走到这里来了,我也不能把你们抛撇在此处不管不顾的吧?好啦,走吧。”说着,她把地上放着的灯火拿起,转身举步前行。

李世民见这一介女流如此爽快直率,不多说一句废话,心中也是暗自佩服,拉了段志玄一把,跟在她身后。

段志玄这时才想起李世民手上的伤,便向阿蕙讨了伤药--他二人带的伤药都放在系于坐骑身侧的布囊里,早已随之堕入深谷了。他执起李世民的手,只见那手心处深深的勒出一道血痕,几可见骨,不觉暗暗心惊,想起刚才的凶险,更是直到此时才感到一阵阵的后怕心悸。他借着天上落下的雨水把李世民的手约略清洗了一下,抹上伤药,撕下自己身上一片衣衫粗粗地包扎起来。此际二人连蓑衣斗笠都失去了,只能是冒雨而行,这伤也只好如此略作处理,一切还要等到达雀鼠谷北口的左军大营之中再作细致的医治。

阿蕙一边熟悉地在看似根本没有道路可行的地方左转右折、如履平地的快步前行,一边闲闲的说道:“上次你们来陈大娘家赔了鸡蛋的钱之后,那偷鸡的士兵后来又来了一次。”

“什么?”李世民一怔,“他又上你们家去啦?又偷了多少鸡蛋?"

阿蕙回头莞尔一笑,道:“没有啦,他那次是当天下午光天白日的时分来的,不是来做小偷。他说,午饭的时候你吩咐给军中的士卒做了鸡蛋,说是给他们加餐。旁人不晓得是什么回事,他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他心中惭愧,下午的时候就又来到陈大娘家,说要赔我们鸡蛋的钱。我跟他说,你已经替他以双倍的价钱赔过了,我们可不能再要他的钱。他便要给我们打扫院子、清理鸡窝来作抵偿。可是那些事情我之前都做完了,也用不着他再来重做一遍。他急得要命,问我到底他该怎么做才能将功抵过。我说这事你都已经代他做了,他欠的不是我的情,他欠的是你的情,要怎么将功抵过那也该是去问你才对。可是他期期艾艾的,显然是不敢面对你,最后还是把陈大娘的那石屋子里里外外清扫个干干净净才肯离去。”

李世民笑道:“这样说来,那人还是个有羞耻之心的,本性应该不坏。”

阿蕙回过头来看着他:“听你这么说,你真的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人叫什么名字?"

李世民摇摇头,道:“不知道啊。当时决定了不要追查他是谁,所以一直都没特意去问他的名字,最多也只是认得他的样子。现在大军的人数扩张了那么多,我都有很长时间没见着他了,他应该是归进了我大哥的左军里、没再在我右军麾下了吧。

“他当时倒是把自己的名字都告诉了我,本来你决心不要打听他是谁,我就不该多嘴,只是我看这人还是可堪大用的,实在不想他就此白白埋没了。他跟我说,他姓周,单名一个范字。如果以后你有机会再遇见他,会重用他吗?”

“周范,周范……”李世民口中念念有词的把这名字重复了几遍,“好啊,这名字我记下了。以后有机会再见到他,我会留个心眼看他的表现。如果当真是个人才,那自然是应该好好提拔的。”

三人就这样一边走一边聊,虽是步行,疲累之感反倒没刚才那样厉害。

走了一会儿,连绵多日的大雨更是竟然渐渐变弱、终至停顿。乌云散去,皓月当空,向凡间洒下久违的万道清晖。枝叶之上犹自盛满水滴,微风过处,簌簌的落下,打在地面上积成一潭潭的水洼里,叮叮咚咚的作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的赏心悦耳。三人步行在这样的山间,恍惚间竟隐隐生出不似在人间之感,便如是穿行在仙境之内一般。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阿蕙领着二人在前面的拐角一转,眼前蓦地豁然开朗,雀鼠谷北口的平地赫然就在脚下。在已经略显光亮的天色之下,隐隐可见远处矗立着一个个帐篷,军门之外有当值的士兵举着火把守夜,看来就是李建成所统率的左军。

李世民警了一眼东面的天边,只见那里已现出鱼肚白,不觉惊喜交集,脱口叫道:“我们到了!居然步行都能在天亮之时到达。”说罢,他转身向着阿蕙,再次深深的躬身,“大恩不言谢!刚才的救命之恩,蕙姑娘都不肯受谢。可是这带路出谷、使我军可及时传信之恩,乃是公义,比之蕙姑娘施予我的私恩更要恩深义重,请姑娘无论如何一定要告诉我,我该做些怎么才能报答得了你这样的大恩大德?便是要世民用一生一世去完成,我也愿意!”

阿蕙仍是一脸淡然之色,道:“那次你和你大哥领兵攻打西河,你答应过我,只要你能劝服你大哥,就不会*锁封**西河城,任由百姓可自由出入,不影响他们的营生。你做到了!我今天救你二人性命,就算是我偿还了你那一次吧。至于带路之恩如何报答……”她目光转向远处,脸现一副俯视苍生之态,伸臂指向脚下那一片朝晖隐现的苍茫大地,“……这是我们这些老百姓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我们其实没有什么想要的,想要的只是可以太太平平地过自己的小日子而已。如果你们真的是义师,真的是为了百姓而想得到这片土地,那就承诺吧--从今往后,让这片土地上再也不会燃起战火,让百姓再也不用流离失所!"李世民直起身子,脸色肃然,举起了右手,朗声道:“我,承诺!”

就在这一刹那,云层蓦地破开,东升的旭日向人间投下了第一缕耀目生辉的晨光,落在李世民那举起的右手指尖,映照在指甲上,微微地折射出……熠熠的光晖!

(按:追回左军的过程中,据《新唐书》所载,世民确实是遇到了麻烦:“夜半,太宗失道入山谷,弃其马,步而及其兵,与俱还。”就是在山中迷路跌入山谷,失去了坐骑。但估计不是从高高的山崖坠落,下跌的力量被坐骑抵销了吧,所以爬起来靠步行走出山谷。)

杨曼站在刚才杨洛站着的那块向外突起的尖石上,身后也有一个亲卫给她打着油伞一这自然仍只是聊胜于无的了。

脚下是黑乎乎的一片,但凭着流水声,她仍能大致地感知千里径所在的位置。已经是亥时的时分了,那里还是丝毫没有任何人影经过的迹象或声音。

雨,越下越大,这段时间甚至还打起了霹雳,一道道电光不时划破漆黑的长空,照亮了这被像发了疯似的狂风暴雨肆意*躏蹂**着的大地。

身后的亲卫忍不住问:“为什么李世民他们还没到?按理说,他们应该到了通过这一段路的时候啦?"

杨曼淡淡的道:“下这么大的雨,路上一定很难走,花的时间比平时多,也不奇怪嘛。”“我已经把这一点也计算在内了,即便如此,也应该在这个时候到了。“那就注意着看吧,他们随时会出现的。”

杨曼说罢,往后瞥了一眼。这时一道闪电又划过天际,借着这一闪之间,她可以看到身后的树丛里密密麻麻的全是箭尖反射出闪电的光亮。她猛的惊觉,一百个人,一百支箭,原来是那么大的数目……

杨曼又转回头去,茫然地看着一片黑暗中的千里径,她的整个身心,也似乎堕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天,亮了。

天不但亮了,而且雨也停了。这十几天来一直下个没完没了的雨,在昨晚一整夜的暴雨如注之后,好像把天庭水库里的所有积蓄都耗尽了,终于让凡间迎来了一个晴好的清晨。

千里径上,水自然仍未退尽,仍是一条黄龙滚滚而过。但那上面,还是一个人影都没有。整整一夜都过去了,那里始终没有出现过一个人影。

开始的时候,杨曼身后的卫士还会每隔半个时辰就问她一遍:“为什么还没出现?是不是不来了?还是已经过去了?我们还要等吗?”

杨曼的回答总是单调而冷漠的一个字:“等!”

在寅时过了大半之后,卫士已经不再问,只是默默地站在杨曼身后,明知是毫无意义的,还是与她一起等下去。

当大雨初停,天边亮起一抹红霞的时候,杨曼那好像已经僵化成一块石头的身子忽然转了过去,只简单地说了一声:“我们回去吧。”就往后面的小帐篷走去。

她身后的卫士还怔了一会儿,然后才向后面的树丛传达指令,于是树丛里响起衣服擦动枝叶的声音。整整一百人,白白地戒备了整整一夜……就此结束!

但杨曼什么都没想,快步走进右侧一个温暖的帐篷里,看着帐内的床铺上躺着的杨洛,看着她脸泛红晕,双目紧闭,呼吸平缓,睡得正熟。

杨曼在床边坐下,然后就一直呆呆地盯视着帐内的一角。经过一夜通宵的站立在外面,她的脑子似乎也石化了一般,只剩下硬邦邦的一块,什么都想不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帐外已经有阳光斜斜地射进来。床铺上的杨洛忽然转了个身,口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杨曼凑头过去,耳朵靠近她的唇上,努力地辨认她在说什么。

只是心理作用吗?还是真的听到了那含糊不清的低语?好像是在叫……“世民!”

杨曼垂首站在杨洛面前。

看着杨曼那一夜未睡的憔悴样子,杨洛也不忍深加责备,只得长长地叹了口气,坐了下来。

昨晚李世民没有经过千里径,所谓袭杀他的如意算盘,自然是全数落空了。不但如此,因为一直白白地等着他经过,通知霍邑那边的宋老生夜袭贾胡堡,以及千人卫队攻击驻扎在雀鼠谷北口的李建成的左军之事,也错失了时机。

杨曼低着头等了好一会儿,都听不到杨洛吭出一声,终于先开口道:“都是我不好,昨天晚上见洛姐姐的脚痛得厉害,就让那懂医的卫士多给了你药酒喝下。你这一躺下就睡得死死的,我实在不忍三更半夜把你吵醒,汇报此事。心里总是抱着万一的指望-指望着再等一会儿,李世民那伙人就会现身。就这样等啊等啊,不知不觉就等到天光大亮了……”

杨洛摇摇头,低声道:“不关你的事。其实是我自己昨晚故意多喝了药酒。我是想着……借酒浇愁来着。嘿嘿,现在想起昨晚的事,我也真是可笑啊。居然说出什么'李世民死定了……是我杀死他的……’那样的大话。可是现在的结果呢,却是我输了啊!”

昨晚那一股酸楚之意又漫上杨洛的心头,她只有努力地甩了甩头,似乎这样就可以把那股酸楚甩掉。

她望着仍然低首不语的杨曼,心里不觉涌起一股暖意,想:幸好还有小曼在身边。也只有对她……我才能诉说这份心底的……如果不是有她,我一直只能憋着,那一定会憋疯的吧?

却见杨曼这时忽然抬起头来,问:“事已至此,现在也是悔之莫及。洛姐姐不如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杨洛猛然醒悟过来。

这时并不是悲伤感怀之际。李世民昨晚没有现身千里径,那就意味着他已经知道自己在这里埋伏他的事,也就至少已经猜到她们本来打算让宋老生袭击贾胡堡,所以他才会留在那边坐镇统率右军,防守戒备。可是,他没能穿过雀鼠谷到北口去追回李建成的左军,那么很可能左军对这一切还毫不知情。

杨洛霍然而起,道:“小曼,马上派人去通知雀鼠谷北口的千人卫队,叫他们立即向那里的李建成的左军发动攻击。”

杨曼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令。

报!”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外面传来一阵急速的脚步声,有人叫道:“公主,雀鼠谷北口的急

杨洛连忙叫道:“进来禀报!”

胡堡了!”

一个卫士掀帘而入,跪下道:“公主,大事不好,雀鼠谷北口的叛军,已经动身折返贾

“什么?”杨洛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他们不是要撤回太原的吗?怎么会是折返贾胡堡?这夜里也没有任何人穿过雀鼠谷去告诉他们取消撤军的消息啊?你没有看错吧?他们真的不是往太原去,而是回贾胡堡来?”

“错不了!这是我们混入叛军之中的人说的。他们说,李世民于天亮之际到达雀鼠谷北口,传达了取消撤军的消息,所以今天一大早他们就回贾胡堡去了。”

杨洛大惊失色道:“这怎么可能?李世民……李世民昨晚根本没有穿越千里径啊?我们的人通宵都监视着这里,虽说昨晚雨暴夜黑,但他那一支小队人数不少,不可能在经过这里的时候我们没看见的。”

“据我们的人说,李世民到达北口的时候,连他在内只有两个人,并没有很多人。”杨洛整个地呆住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得到的情报,全是错的?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我的一举一动、全盘谋划,难道已经全然在他掌握之中?反倒是我自己天真地以为,洞悉一切的是我吗?

杨洛手足发软,一阵阵惊悸直涌上心头,身子一晃,就要跌倒,却感到身后有人用力地撑扶着她。她转头一看,只见杨曼正惊惶忧惧地看着她,双手扶住了她的身子。

杨洛抓住杨曼的手,张口想说什么,但喉头干涩,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杨曼一副几乎哭出来的样子,低声道:“洛姐姐,你没事吗?你的脸……好白,像是要昏死过去那样……”她的眼中慢慢地溢出泪来,抽泣着说:“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杨洛猛然惊觉,自己这时一定是面如死灰,才会把杨曼吓坏了,吓得她开始语无伦次起来,竟然把现在这样的结果说成是她的不是。

杨洛连忙深深吸了一口气,镇定心神,竭力向杨曼挤出一个笑容,道:“不,小曼,不要紧的,我没事。这一点点打击,还毁不了我!”

杨洛转头看着那卫士,冷静地说:“你不要急,把整件事从头至尾说清楚给我听。”

卫士点点头,道:“我们昨天接到了公主的命令,就一直潜伏在雀鼠谷的北口,看着叛军到达。因为公主说了要得到您的指示才可发动攻击,所以我们只是与混入叛军之中的人取得联络,确认了他们晚上扎营的地点,派人继续监视。这样一直到今早将到黎明的时分,负责监视叛军营地的探子忽然来报,说有两人徒步接近营地。那两人淋得落汤鸡也似,还浑身泥泞,活像是从泥水坑里捞出来的一样。守卫营门的叛军士卒一时也认不出他们来,以为他们是前来偷袭的敌人,还拿出兵器准备抵挡。但其中一人高喊他是右领军都督李世民,叫他们让左领军都督李建成前来辨认。这样扰攘了好一阵子,所以我们监视的人都知道了他是李世民……”

杨洛茫茫然地听着,那卫士的述说仿佛都幻化成一幅幅真实的画面,就在她眼前展现。只听卫士继续说道:“李世民二人进去之后,待到天一放亮、雨势初停,叛军就拔营起行。我们因为一直没收到公主的进一步命令,也没收到混在叛军之内的人传出什么消息,所以既没有发动攻击,也没有跟上去,只是原地等候。直到刚才公主的命令传来,说李世民没有往这边来,叫我们赶紧对北口驻扎的叛军发动攻击时,我们才大吃一惊,因为我们的人明明看见李世民是到了的啊?这时我们就觉得不对劲了,连忙进入叛军遗留在那里、没有带走的一个营帐去查看,竟然发现我们混进叛军里的人全都被绑了起来,堵着嘴巴,扔在地上我们给他们松绑之后,他们才大叫起来,说李世民到了之后,与李建成在一个营帐里嘀咕了一番,叫了好些住在不同营帐里的、从太原带过来的老兵进去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那些老兵回到各个营帐之后,不动声色的突然扑向他们,乘着他们猝不及防,三两下就把他们都制服了,扔到这个营帐里来。到天亮大军离开时,也没把他们带走。我们一听,知道大事不妙了,赶紧派快马往太原的方向查探,看叛军是不是按原定计划撤返太原,一路打听,果然他们根本没往太原方向走,只怕其实是折返贾胡堡了。所以我马上就赶到这里来,向公主汇报此事。”

杨洛坐下来,喃喃的道:“果然……果然李世民已经发现我们的人混入了他们的*队军**!这就解释了一切-为什么他要连夜追回左军;为什么他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埋伏他,光是只身带了一个随从穿越雀鼠谷,让我们一不小心就错过了他经过的时刻……

身边的杨曼微微皱眉,问:“可是为什么他不索性把我们混进去的人都杀了?"

那卫士插口道:“属下猜想,他们应该并不确切知道哪些是我们的人。给留在那个营帐里的人,不全是我们的人,有些只是平日纪律特别散漫的兵油子。可能他们只是根据我们不守军纪、经常长时间跑到营盘之外不知所踪这一点来猜测,所以尽管我们的人都给他们一打尽了,但也有其他不相干的人遭了池鱼之灾。大概他们也不能肯定是不是所有人都是混进去的,也怕杀错了人,就只是把可疑的人都绑起来扔下。反正就算弄错了,那些人的确是不守军纪,也不适宜留在军中,顺便清理出去,对他们也有好处。

杨洛叹了口气,道:“应该就是这个缘故了。这种滴水不漏的作风,也确实符合李世民的性子。”

她忽然心中一动,道:“你刚才说,叛军是天一亮就动身折返的?那到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早就经过千里径了啊?小曼,天亮之后,我们还是一直有监视着千里径的吧?”

杨曼点了点头。

“那就奇怪了。这一万五千人的大队伍经过千里径,我们怎么会不知道?现在又已经停了雨,还是大白天……”

杨曼说:“李世民不是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有埋伏吗?如果叛军再经过这里回贾胡堡这么一个庞大的目标,不是更容易中伏?我们的千人卫队即使不能在雀鼠谷北口击溃他们,在这个险要的地方,我们虽然人数少得多,但地形于我们更有利,他们在这里遭受攻击的话只怕死伤更重。”

“可是……”杨洛揉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这纷乱变幻的情势想得她脑子都发痛了,“除了这千里径,他们还能走哪条路?虽然雨已经停了,但雀鼠谷谷道是因为秋汛的缘故被淹的,现在还是走不了啊?莫非……莫非要通过雀鼠谷,还能走第三条路?”说到这里,她霍然站起,传令道:“快,去把向导叫来,我要问话!”

不一会儿,聘请来给杨洛所统领的这支卫队当向导的一个本地猎户走了进来,向着杨洛纳头便拜。

杨洛摆手示意平身,问道:“要穿过这雀鼠谷,除了雀鼠谷谷道和这里的千里径之外,还能有第三条路吗?”

那猎户搔搔头,道:“没有了啊。”

“你再仔细想一想,真的没有吗?真的没有什么特别隐蔽的路径了吗?"那猎户又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叫道:“啊,有!”杨洛站起来道:“真的?是什么路?你这就带我过去!”

那猎户直摇头,道:“那条路叫统军川间道,可是我只听说过,根本没走过,连是不是真的有这么一条路径,也不能肯定。"

“那你认识什么人,可能会知道走那条统军川间道?你马上把他叫来,他要多少钱,我们都给!”

那猎户还是摇头:“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肯去的。这统军川间道只是一个传说,至少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从来就没有谁走过。我只听说那是一条远山间道,十分崎岖难行而且虎狼当道。据说以前曾经也有猎户为了打到大型的猎物而去寻找这条统军川间道,但没有一个人能活着回来,那里也就积聚了很多冤魂怨鬼,凡是去那里的人都会被索命夺魄,所以大家都不敢再去寻找这条间道了。久而久之,就更加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了。”

杨洛焦躁地说:“哪怕只是有人知道大概方位也行。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定有人会愿意带路的。什么冤魂怨鬼,都是人吓人的废话,我才不信!"

川间道的所在……”

那猎户面露为难之色,道:“如果是早上几年,我们这里倒是有个人声称自己知道统军川间道的所在……”

“是吗?那他现在在哪里?快带他来见我!”杨洛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的话。

那猎户却又摇起了头:“!是去那统军川间道打猎,得罪了那里的山神还是凶鬼,所以后来突然之间有一天,来了一群凶神恶煞的官军,把他和他全家都杀光了……”

“什么?官军……官军杀光了他全家?”

“是啊,那些杀人凶手身上穿的就是官军的服饰。光天化日的,错不了。那人平日也挺老实巴交的,就是胆子够大,所以敢跑去找那统军川间道。按理说他一个安份守纪的良民不会得罪什么官老爷的吧?怎么会突然遭此*门惨灭**祸?实在是于理不通。所以我们猎户之间都在传,一定是因为他去找那统军川间道,得罪了那里的山神,或者是遇到什么怨灵,跟着他回了家,才把这样的噩运带回家去,落得如此悲惨的下场。”

什么山神凶鬼的报应,以杨洛的性子,当然一点都不相信。可是在这愚昧的山民面前,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挥手让他退下。

那猎户低头退出,在山径上走了好长一段路,转过几个弯,来到一片空地上。那空地的正中堆着一个大坟,但坟头没有立碑,看起来是个无主孤坟。坟前垂首跪着一个人,那猎户来到此人身后,微微躬身,叫了一声:“蕙姑娘。”

那人缓缓回头,正是阿蕙!她瞟了那猎户一眼,问道:“怎么样?”

“蕙姑娘真是神机妙算,果然那隋家的公主找我去打听这雀鼠谷内除了谷道和千里径之外还有没有第三条路。我就按着你此前想好的说辞应对了她。蕙姑娘放心好了,就算那公主不相信我的话,再去找这雀鼠谷里的其他山民打听,我已经早就悄悄地向他们都打好了招呼,他们只会向她说跟我一样的话,她怎么也不会找到人带她走那条'统军川间道’的。"

阿蕙微微点头,又问道:“你跟那个公主也说了我一家是怎么死的吗?她是什么反应?"“是,我都跟她说了。她的反应……她还能有什么反应?就是觉得不可思议呗。"

“她没说……要去彻查一下是什么官军为着什么原因把我一家都杀了吗?没说要严惩凶手,为我枉死的家人*仇报**么?"

“没,没有。她哪顾得上这些?”

听到此处,阿蕙脸现咬牙切齿的愤恨之色,转头望着身前的那个大坟,像是对着坟中的冤魂说话:“父亲,你都听到了吗?这隋家的公主正如西河郡的官军一样,只想利用你来找到那条统军川间道,对于你的冤屈惨死毫无恻隐之心!当年你不肯说,西河郡的官军竟然就为此血洗了我家!只有我一个女娃躲在床底下逃过一劫。那好吧,今天,我也不会对隋家的公主道出真相!多年以来,我一直只想着怎么能报这个血海深仇。李世民……他自己也不晓得,他在无意之中已经为我报了大仇,但是……不够!远远不够!我卢家一家四口--父亲、母亲、哥哥、姐姐一--的血债,我要杨家用他们整座的大隋江山来偿还!"

她的声音越说越高,脸上的神色混合着悲愤与冷笑,就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也让人见之不由得要心为之寒、胆为之颤。说到此处,阿蕙的目光转向远远的天边,眼神从凌厉渐渐变作深思,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像是喃喃自语的继续说道:“就让……李世民继续不知不觉地为我……报了这个大仇吧!"

杨洛待那猎户离开后,转头看向杨曼,问:“你怎么看?”

杨曼慢慢地道:“只怕……李世民昨晚也好,叛军今早也好,走的就是那条统军川间道,所以不管我们怎么在这千里径之上瞪大眼睛的监视着,全是白费力气。"

杨洛颓然的道:“只能是这么想,才解释得了为什么昨晚我们没见到李世民,今早又见不着李建成的左军。昨晚虽然只是两个人,又雨大夜黑的,但你不是说昨晚一直在不停地闪电吗?除非他们能在两个闪电的间隙里就走完了这一段被我们严密监视着的山路,否则我们总能借助闪电的光亮看见他们。可是要走过这一段山路,在那样的大雨之下,路面又烂成这样子,个闪之间通过这段路,还能及时,这也太不可思议了。今早就更不用说了。一万五千人的大军,还是天放大的白日,千里径的话,绝对不可能在我们眼

皮底下溜过去。"

她又想了一下,道:“可怎么整个雀鼠谷里的猎户没有一个人知道统军川间道的所在,偏偏李世民就能知道呢?是因为此前他在这里打过仗、对这里的地形特别熟悉的缘故吗?我真的不相信,这是他的人力所为。他不是神,他只是人。这只能是天意吧,是天意啊是天……是天在帮助他。是天意……亡隋!”

杨曼看见杨洛脸上现出绝望之色,比之以往的惊慌失措、脸如死灰,更让她觉得可怕她不由得抓住了杨洛的一只手,叫道:“洛姐姐,你振作一点。这一次在雀鼠谷里的时中较量,虽然是我们失利了,但叛军也没讨得了什么好处去嘛。霍邑不是还没有被攻下吗……”

杨曼话未说完,杨洛已疲倦地摆着手,道:“小曼,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的人混进叛军这件事已经被李世民知道了,李建成左军里的人立即就被清理了出来。他们一回到贾胡堡肯定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把右军里的人也清理掉。我们既失去了掌握他们一切动静的有利条件,一直隐身在暗处的我们也已经暴露出来。那些谣言是我们制造出来的真相,他们很快甚至可能已经--知道。唉,不过,你看哪,天已放睛。就算我们的人没有暴露,谣言也不可能持久。现在连天公,都开始转为帮助他们了。霍邑………霍邑被攻下,是迟早的事吧?李渊的叛军被大雨困在贾胡堡那么长的时间,宋老生将军都不能、也不敢主动出击歼灭他们,他的能耐有多大,可想而知了。这种人,你觉得他能是李……李渊和他那些儿子的对手吗?”

看着杨洛越说越消沉,杨曼只好竭力再想些安慰她的话:“霍邑的宋老生确实不是什么大将之才。可是,如今负责镇守河东的屈突通却是良将忠臣。民间流传'宁服三斗葱,不逄屈突通’,以极言其方正忠直。宋老生岂能跟他相比?有他扼守河东坚城,李渊叛军一定讨不了好处去。洛姐姐实在不必为着在这里的一时得失,就如此沮丧气馁。"

杨洛却只是摇头叹息:“所谓'形势比人强’,只怕……屈突老将军也是回天无力啊!河东虽是城池坚固,但如果叛军绕道而过,屈突老将军还不就只能是坐困孤城?”

“绕道而过?不会吧?这样叛军会被夹在河东和长安之间,有腹背受敌之险啊?他们敢冒此大险吗?”

“小曼,你还是不懂统观全局啊。朝廷虽然派给了屈突老将军我朝最精锐的骁果军,但这些人平日自视甚高,以父皇的亲卫自居,从来都不甚服从其他人的指挥。另一方面,父皇移驾江都,迟迟不归,大部分骁果军被迫跟随、滞留江南。他们几乎全是关中人,长年客居异地,自然是十分思念故乡,因此对父皇舍弃长安都城之事是怨恨日深。这种情绪,通过江都、长安的两地鱼雁往还,早已经传回长安,因此就算是留在长安的骁果军也受到影响。李渊又那么老奸巨滑,打着拥立代王杨侑的旗号,那就更加让这些人觉得,既然父皇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一意孤行偏居江都,搞得这偌大的天下有皇帝也好像没有皇帝一样,那为什么不干脆让一直留守长安的代王继位算了?在他们心中,只怕很多人其实早已认同了李渊的主张。屈突老将军确实忠诚可靠,可是他一人的忠心,终究是代替不了麾下这许多骁果军的离心离德。我只怕骁果军虽然精良,却不能为他所用,使他空有一身本事,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指挥不动手头上的兵将,或者至少是指挥不灵。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最多只能做到婴城自守,不被李渊叛军攻陷河东就已经很不错了。哪能指望他与长安守军通力合作,让叛军腹背受敌呢?”

杨曼听得暗暗心惊,道:“这么说,其实这一路之上,李渊叛军就再无阻碍,可以势如破竹地直杀到长安城下了?”

杨洛叹道:“正是如此。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这样拼了命的,想就在雀鼠谷这里,把他们给解决了呢?如果不是天公不作美,本该是秋高气爽的天气却持续地下着倾盆大雨我们本来就连这一个关都卡不住他们啊。可是,现在看来,我们还是抓不住这个稍纵即逝的时机,连天……都开始转为帮助他们啦……

看着杨洛凄凉的眼神,杨曼越发的心如刀割、悔之莫及,不觉又低叫起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

杨曼话犹未了,杨洛已一手捂在她嘴上:“小曼,够了,你就不要再这样自责了,好不好?这都是命,是天意,跟你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一定要怪谁,那也只能怪父皇--为什么那样任性,放着动荡不安的中原不管,自个儿跑到江都那种地方去。如果他能亲自坐镇长安李渊又怎会有胆子*反造**作乱?就算他起兵了,还不照样只是当年枭玄感的下场?唉,是父皇的错,是他自己放弃了这个天下,拱手相让……”

杨曼垂下头来。她好想哭,但哭不出来,也……不敢哭

好一会儿,杨洛慢慢站了起来,道:“撤吧,回长安去!我们再留在这里,已经没有意义。李世民一旦把左军领回贾胡堡,说不定就会派人来这里查找我们的影踪。走晚了,只怕反而会是我们落在他手上啊。”

(按:这一段关于雀鼠谷的地理资料主要是来自以下一篇考古新闻的报道:三千年古战场雀鼠谷“重现”山西

2008年03月13日10:41:02 来源:新华网

新华网太原3月13日电(记者刘翔霄)山西大学教授靳生禾与太原师范学院教授谢鸿喜在广考文献的基础上,两度深入野外考察,发现古来作为交通孔道和战略重塞的雀鼠谷由雀鼠谷谷道、千里径山道和统军川间道等三道组成。雀鼠谷、千里径、统军川三位一体,是上古以来三千年风云沧桑的见证。

据考证,雀鼠谷应是北起介休、中经灵石、南至霍州(介休、灵石、霍州均为山西省县市名称),长约70公里,自西而东由大体平行的雀鼠谷谷道、千里径山道和统军川间道等三道组成。

雀鼠谷意谓其道路险峻,只有鸟雀、鼠类才能通过。古人为避雀鼠谷畏途--特别是夏秋汛期更加艰险,或为主军重兵设防而客军无法正面驰突时,不得不迂回改取近山山道,遂有“千里径”。“统军川”则是雀鼠谷、千里径都无法驰突时改取的远山间道。

雀鼠谷地区历代多兵争,特别是隋唐之际,隋大业十三年(公元617年)李渊、李世民由太原南下,突破雀鼠谷,大破隋将宋老生于霍邑(今山西霍州);唐武德三年(公元620年)李世民由河东北上,突破雀鼠谷,击溃刘武周、宋金刚于介州(今山西介休)两役。前者一举打通李唐西图关中的通道,成为隋唐兴替的关键之役;后者终结了初唐刘武周的割据叛乱与突厥的干涉,赢得初唐的统一和巩固,揭开太平盛世“贞观之治”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