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流（席建华）
溪流
原名席建华，*共中***党**员，讲师。皖籍雉河人家。曾出版散文集《天命》，现为安徽作协会员。
红樱桃，黄樱桃
那时候，我们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没熟的樱桃。老马不很小，四年级连续留级两年，在我们中间像颗大枣。小五偏说他像羊群里的驴。那时候的学校很乱，小学也乱，乱得像一锅翻滚的米粥。我们不上课，也不会“*反造**”，就是跟着乱。老马是头儿，“驴”带着“羊”们，没天没日地挥霍着我们的童年。
老马当头儿不仅仅因为年纪比我们的大。老马的爸是会计，会计有许许多多我们很少能见到的回形针。老马偷偷地拿将出来，一根根别在帽檐上，一根根别在褂领上，头上、脖子上整天亮光光、明晃晃的，很别致，特威风。每当我们看老马的时候，目光都满含着热切的、渴望的火苗。老马高兴的时候，看谁顺眼，就从口袋里挖出一枚，或从领口上拉下一只，很是慷慨地把手一摊，对着那个幸运的家伙嚷道：“别上！别上！别在帽檐上！”。大伙眼中的火苗立马旺了起来，眼睁睁地盯着那一点银色闪在了别人的头上。
小*不五**稀罕。小五会弹玻璃球儿，大伙常在一起玩“炸油锅”的游戏。开始玩的时候，老马先在地上划一个锅盖大小的圆圈，随即用脚点着说：“这，就是‘油锅’！”有人叫着“太大了。”老马就慢悠悠转过头去，盯着对方发亮的回形针，一字不变地说：“这就是‘油锅’！”于是，大家都成“羊”了。按照老马的安排，“羊们”向“锅”放三、五个玻璃球，轮流在两、三米远的地方，一个个用手中的玻璃球向“锅”里弹撞，被撞出“锅”的玻璃球就属于自己了。老马手臭，很多时候，玻璃球大多被小五收入囊中。游戏结束的时候，一脸晦气的老马往往会颁出一两只回形针，在我们热切的目光中，老马的脸很快辉煌起来。小五则是一脸的不屑，嘴里嘟囔着：瞧那驴样。
老马带我们玩，从不玩女孩儿玩的那一套。
女孩子喜欢玩“跳房”的游戏。捡起一块坷垃，在地上划上几个半米见方的格子，那就是“房”了。然后站在一定的距离向“房”里扔瓦片。扔进哪间“房”，就单腿跳过去，捡起瓦片再单腿跳回，这间“房”就是你的了……每当看到女孩子在那蹦蹦跳跳，老马总是嘴一撇，眼一翻，张口就嚷：“嘁，盖房招男人吗？”女孩们便哄地叫起来，胆大的便跑过来要撕老马的嘴。老马就带着我们这些“羊”们撒腿就跑。那时真是不懂：为啥一提男人，女孩就过来撕老马？小五也不懂。问老马，老马只是笑，笑得深。我们对老马佩服得不得了。
后来我们对老马更佩服了。
我们玩砸四角板的游戏，不知怎的，老马从来不输，就连小五也赢不了老马。四角板是撕街上的大字报，折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纸板，两面不一样，一面带折沟，一面平整。用自己的四角板去砸对方的，要把对方的砸翻过来，才算赢到自己手里。老马手上有绝活，他会折叠两面一样的四角板，两面都带折沟的四角板，所以老马的四角板就很不容易看出被砸翻……
老马带着我们，从冬玩到冬，从夏玩到夏，小伙伴们的嘴唇上渐渐有了一些毛茸茸的东西钻了出来，大家慢慢的一个一个分开了：有的去“拎泥兜”做泥瓦工；有的去拉板车，跑长途短途；有的去摆零摊，在街头卖一些“香烟洋火桂花糖”之类的营生。大家逐渐地懂事，纷纷开始帮衬家里的生计了。就剩下我和老马了……当一头“驴”和一只“羊”整天在一起的时候，哪有什么游戏可玩呢。
日子变得无聊起来。
那一年，知了开始鸣叫，荷花打了骨朵，榴花奋力绽放。一天，老马突然问我：“想不想吃瓜？”我一下跳了起来：“做梦都想！”老马哈哈一笑，伸手捏捏我的头皮，吩咐我去准备一根竹竿，带上家里的大棉袄，晚上去吃瓜。我一心的疑惑：吃瓜还要带竹竿、棉袄？但只能自己疑惑，不敢问老马。
县城西的疏菜队里，点了几亩西瓜和甜瓜，年年都能逮住不少偷瓜的贼。那晚，月亮昏黄昏黄的，我把竹竿和棉袄交给老马，和他一起偷偷向瓜田摸去。快到瓜田的时候，老马悄悄告诉我，听到动静不要喊，更不能跑，只要趴在地上，把腚撅起来就行了，撅得越高越有瓜吃。
摸进瓜田，我像老马那样四肢着地趴了下来。紧贴着瓜垄，丝丝凉气沁入我稚嫩的胸腹，些许夏夜的冷意，浸润着我难忘的童年。四周不静，不知名的小虫在叫，风拨拉着树叶，刷拉刷拉地响着。我那时不觉害怕，只感到新鲜、好玩。沿着瓜垄匍匐着向前爬着，一手小心地扯着瓜秧，一手“顺蔓摸瓜”。不知怎的，那一刻我想起了军训的教官，他是那样认真地教我如何匍匐前进…… 老马却不像我那样，他趴在地上慢慢向前的打滚，挡住身体的就是瓜。
突然，随着一声断喝，看瓜人的脚步声刷刷地传来。我想起了老马的话，立即双手抱头抵在地上，撅起屁股，努力向上耸着，一动不敢动。老马则是腾地跃起，双手擎起竹竿，挑着那件棉袄，高高举过头顶，不声不响，不晃不动地竖在那里。刹那之间，似乎一切都静止了。就在那时，只听得看瓜人惊叫一声，随即又听到扑通倒地的声音……
第二天，全城传出瓜田闹鬼的事：那鬼，两人多高，腰细，细得跟竹竿一样呢；还有一鬼，矮矮的，像个凳子，没有头呢。
又是第二天，老马被县城“群众*政专**指挥部”逮去关了起来，罪名是“吓唬贫下中农”。
…….
多年后，当我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们讲解成语“顺蔓摸瓜”的时候，百感交集，泪撒课堂……
如今，我们不再是小小的樱桃。我们长大了。樱桃好吃树难栽啊！阴云晦雨，艳阳和风，我们都经历过，我们和祖国一起长大，日子越过越好， “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小伙伴们都有了各自应有的归宿。我和老马都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白天吃得饱，夜里睡得香。我们老了，有时散步遇到老马，我俩总是相互搀扶着默默地走上一段，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天，阳光正好，眼前一片喜洋洋，亮光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