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经意的就会想起梅子,虽然我们失去联系将近25年了。
她并不是我的玩伴。认识她时,我们已经小学快毕业了。那时,我刚从外地转到了她所在的学校。后来得知,她其实就住在我家的后面。可是好像她从来没和我一起相伴着回家。
她是孤独的,高傲的孤独。而我是从不会主动的和人交往的,妈妈说我白长着嘴巴,只会用眼睛说话,整天冷冷的瞅着这个世界----也许该属于另外一种孤独吧,但不高傲。
梅子不同,她骨子里有着太多的高傲成分在。说白了,你得拿她当公主供着。不是吗?她同桌那个男生被她欺负的好可怜。但是不知怎地,大家有时会不约而同的哄着她、惯着她。她的霸道有时让同学们妥协。
直到小学毕业,我们还没怎么来往。其实我和谁都不来往,我听不懂他们讲方言。只是静静的观察着。
但是因为是邻居,大人们倒是熟了起来。在我家附近住的,还有铃子家,她就在同一年级的另一个班上,常和男孩子一起玩。于是在一个假期的时间里,三家人处的像亲戚一样了。但我和梅子还没怎么说过话。我不喜欢她的高傲和霸道。
小学毕业后,就要到几里地以外的重点初中去上学了。妈妈说我需要有个伴。这时,梅子的妈妈找到我家,说她想让我来陪梅子一起上学,晚上回来还可以一起在她家的新院子里写作业。而且特意嘱咐,最好少和铃子来往。我感觉莫名其妙,但从心里喜欢到一个宽敞的大院子里去玩,而且我知道她家的院子里种着好多果树,从院外就能看到泛红的叶子,很好看,还有一到夜晚就飘着很浓的香气的丁香花,放上明矾就能将指甲染得红红的佛顶珠,那都是我喜欢的。
于是我们终于成了形影不离的伙伴,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升入高中,我们因为上了不同的学校,才不得不分开。而在各自经历了一次不幸的高考之后,我们竟然又有过一年的同班同舍同睡一个上下床的经历。
我现在想到梅子时,印象最深的当属初三那一年末,梅子写了一部小说,当然,也只是小孩子的把戏,但与我感觉不一般的是,我是那本小说的唯一读者。在我拜读的同一时刻,这个桀骜不驯的小家伙的眼泪几乎快要把我湮没了……
那一年我16岁,梅子15。我那时头脑中最爱的东西有两样,一个是呆呆的看云、看日落时的晚霞一片片消尽,琢磨着织女牛郎如何在云端相会。另一个,应是田园牧歌式的,喜欢在母亲的院子里种植向日葵,种各种各样的能找到的花草,有时还种丝瓜和扁豆,不为吃,就为闻闻那花的香气。这一点,梅子和我有共同点。我们常常一起掘地、浇水、采摘,说不尽的乐趣,唱不完的歌谣,小梅子每日高兴得也像一朵花呢!
但到那年冬天,就是农村里喜欢娶媳妇办喜事的时候吧,因为我们语文老师也刚请我们吃了喜糖。有一天晚上,我又在她家睡,在梅子的房间里,她很犹豫的递给我一个漂亮极了的本子,翻开来,扉页上赫然写着——蓝色的梦。黑水笔写的,蓝色笔圈了又圈。往后翻,厚厚的一本竟是连在一起的一个完整的故事。
我也是很犹豫的慢慢看着,时不时的要望望梅子的脸。开始她是浅笑着,稍稍的低着头,到后来我看的入神了,却听到了她抑制不住的呜咽声……梅子随着剧情的发展,戏演的投入极了。我看她久久耸动不止的肩头,不禁也流了泪。
那是个初恋的梦,梦的主人就是我们的语文老师。
现在想起来,那时,我们的语文老师,年轻潇洒,整日戴着眼镜,大而有神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笑眯眯的扫视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他的课讲的好极了。我们既怕他,又敬他。我只是没想到小小的梅子竟然一往情深的爱上了他。她把那每一次的扫视都看成是有意的注视,把每一次单独的交谈都认为是爱意的表白,把他的每一个微笑都默默的埋在内心,珍藏着,于夜深人静时,独自品尝着那份心跳的感觉,对着自己心爱的笔记本,一遍遍倾诉着……少女的心扉打开了,在一个令我猝不及防的时刻,而我还只是个天天只会望云兴叹的家伙,我被她吓坏了。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是什么都没说,也不知说什么,就那样愣愣的看着她哭,陪着她掉眼泪,最后眼瞅着她将那个本子一页页慢慢的撕掉,撕成一片片、一条条直至成为碎屑,在我们的床头地上,落了白花花的一片,像雪,纯洁的雪。
那之后,我感觉梅子更孤独了,不爱说话了,终日默默的陪我去上学,一路上静静的听我一个人瞎唱我们刚学的那些歌,偶尔也指出我唱错的词来。但从不和我一起唱。
后来的事,我几乎没有记忆了,只记得高三时,我们又到了一起学习,这时她的朋友很多了,有些个是我很看不上的那种,于是,虽说我们仍在一起住,但我想我们其时就很少在谈私密的心事了。只是在吃饭洗衣方面不自主的互相关心着,就像自家的姐妹一样。
这样不冷不热的直到毕业,他们家就搬走了。我们也没有过书信来往。只是到现在,每当回到母亲家,几乎每次都会听到人们讲起梅子,讲起梅子时,必然就又讲起我,讲起她每次回到这里探望奶奶时,一次次的打听我的情况。而我也懂得自己在倾听乡亲们讲述的同时,正在尽力的探寻着她的确切的消息。
渐渐的,我知道她当了一名维修机器的技工。我想不出会写小说的那只柔柔的小手,如何把握那些油渍斑斑的冰冷的工具。后来又知道她结了婚,这个高中阶段几乎没和男生讲过话的小小的梅子,嫁了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并且很快有了儿子。再后来从家乡传来的消息说,她下了岗,和爱人一起做起了买卖,在一个小城的闹市区租着一个不小的摊位,每日里和各色人等打着交道。
我不是很了解自己的生活如意与否,但我知道自己这一生能够不离开校园、教室、书本,是我从小的理想,每日的工作令我很开心,因为这是我想要的,我得到了。
梅子想要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似乎从未和我谈过,但我从她自小以来的心性中模模糊糊的悟得出,她是清高的,孤傲的,卓尔不群的。而今,我还能寻得到她的影子吗?
梅子,如花美丽的梅子,哭泣的梅子,沉默的梅子,为生计奔波的梅子,一直走不出我心的梅子,你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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