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葬昆仑 (魂葬灵祭)

最后一次看到五哥是在县城车站 ,1993年正是粮食青黄不接替的五月份。车站大约有三亩地宽,地上铺一层鹅卵石,那年的那一日破旧的车站挤满了人,那两年我们乡镇有劳动能力的中年,青年男人都在这个月份,北上黑龙江淘金。走得最多的时候,村里有老人去世,都找不到壮力男丁去抬棺。

挤在车上的他们,大多穿着军绿或篮布衣裳,提着格皮袋或蛇皮袋装着他简单的行李。

那日,我踩自行车送同学到车站乘车,五哥在一部开往黎塘的班车上,他挤出个头向车门外朝我喊了喊,五哥挤下车来,跑到我的跟前,我惊奇的向着他问道:五哥如何又下来?一会车开了,五哥说:没那么快开,大家都是上车占位置,这一车人全都是咱乡的,都是一起去黑龙江淘沙金,今晚一定要到黎塘火车站。五哥说着便指向班车,我也随他指的方向一同看去,他们大多相同的是,青黄的脸色,不同地是都各怀各心事,地挤在一起。 来,来,五哥把我拉去候车室,坐去那个简陋的木櫈,我自然也坐了下来。 五哥把手伸去他胸前,里边的衣服口装里,拿出皱巴巴的一张十元钞票,递向我说道:你帮我带这十元钱,回去给你五嫂,我去黑龙江的票已经买全,给拿回去。我惊悚地看着他手里的十元钞票,那一刻我似乎看到那张不是一张十元钱,更像是一个血淋淋的心。 我急忙说,不行,五哥,你出门在外,你没有一分钱在身上如何行?再说也不多,家里再难,总还有邻里,田地里还有瓜菜。五哥叹口气说:我出来的时候,家里米缸已经没有米了,稻谷还要一个月才能收哩,主要是老母亲还病着哩,说到这里,五哥眼眶泛红把头侧过去。

伯母病重,你为何还要前往北方?五哥说道:去年去了一年黑龙江跟老板打工淘金,挣了点钱,母亲病了也花光本来不多的钱,还欠着债,不去又如何办?我听着,只有沉默片刻说:不管怎么样,这十元钱你必须带着去,五哥说:北上的整节火车厢都是咱乡的人,他们会匀我吃点的。其实不用明讲我也知道,一行人大家都是口袋没钱的,又有谁能匀点给他吃呢?我朝车上望去,顿时胸膛渗出酸水。 我对五哥严肃的说:我回村便与五嫂讲这个事,但是钱我不能帮你带回去,在家总比在外世容易,五哥你放心去,自己保重。五哥拧不过我只好作罢,而匆忙上车去了,留下的背影配起破旧的车站,还有那帮挤在车里的乡人,尽是一片凄凉。

回到村里的时候,便与五嫂讲了这个事,五嫂说:你不带回来是对的,他买完票就剩那十元钱了,在家的时候,他就有意留下来的,我坚决不同意。 老母亲病重医生已经叫回家等时日,生活非常拮据,无奈他跪别母亲说道:母亲,您若能等儿回,便是儿的福,若等不到,这一跪便是儿最后一跪。望透五嫂酸楚的心,我没法医治,只能陪着难过。

那年八月中午过后,北上黑龙江已经开始结霜,无法开工的淘金老乡陆续返家,五嫂都没有等到五哥回来,她的心隐约不安。

立冬作为冬季的开始,那日风刮得很大,把门前的树叶刮落一地。淘金老板几人来到五嫂家,把五嫂叫到避开母亲的地方,告诉五嫂,五哥在北上矿区出事故的事,五嫂扶着墙走回屋里,不能让老母亲知道这个噩耗,老板留下些钱先行离去。 枯黄的叶子不停地飘落,冬天的寒气越来越重。五哥的老母亲在冰冷的早餐闭上了眼睛,她走之前,没有像往常总问五哥什么时候回家,好像她已经知道五哥的事,家族人纷纷拥向五嫂家,撕心裂肺地开了声,哭的不只是老人的离去,更是在外遇难的五哥。 五哥老母亲出殡的那天,一只黑色的大蝴蝶落在棺木上,任人驱赶不肯离去,族人有些恐慌,想起了五哥,族人摆出一些祭贡品对着蝴蝶说道:五哥,你安心去吧,老母亲走得安详,黑蝴蝶拍了拍翅膀转一圈又圈,在族人们肿红的双双眼里,慢慢向远处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