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莎士比亚富有创新精神,想象力丰富,但他非常清楚那个时代的政治环境。他知道该讨好谁,该诋毁谁,尽管他首要考虑的一直是娱乐大众,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不能倒打一耙,忘恩负义。在他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里,这位恩人就是伊丽莎白一世。女王是戏剧的超级粉丝,也是莎士比亚最热心的赞助人之一。莎士比亚本人在赞扬这位童贞女王时也总是毫不吝啬,《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Night’s Dream)中整段优美的诗歌都是为她量身打造的。然而,莎士比亚也牢记着以略隐晦的方式来取悦自己的主要观众,尤其是他对玫瑰战争的描写。
当然,伊丽莎白本人是都铎派的,她是亨利八世的女儿及亨利七世的孙女,后者的*队军**在博斯沃思战役中击败了理查三世。玫瑰战争并非最近才爆发的,但玫瑰战争仍然影响着英格兰及其宫廷。随着西班牙无敌舰队的失败和英格兰在世界舞台上的迅速崛起,一种新的英格兰身份正在形成,因此,君主们非常希望自己也能成为其中的一员。伊丽莎白年龄渐长却没有继承人,而至关重要的是,英格兰不能陷入过去曾使其四分五裂的残酷内战中。为了这两个目标,莎士比亚的历史剧将发挥至关重要的作用。

《亨利六世:第三部分》的一个重要主题是:人为了复仇可能会陷入恐惧
对于一名出身卑微的工人阶级的剧作家来说,这是一个沉重的负担。莎士比亚在写历史剧时,必须把君主的正义、过去的弊病以及作为英格兰人的真正含义描绘出来。为了达到这些目的,莎士比亚不得不扭曲事实,夸大人物,有时甚至完全放弃真实的历史。虽然这些戏剧是他400多年前写的,但其中一些深深植根于英国人身份的描写,直到现在才开始受到挑战。
莎士比亚的第一部玫瑰战争戏剧是《亨利六世:第一部分》(Henry VI, Part 1),它描述了导致战争爆发的政治阴谋。金雀花王朝的主要人物是约克三世公爵理查·金雀花。莎士比亚将玫瑰战争描写成一场失控的争吵,波及整个宫廷。这部戏剧把约克描写成一位有点儿心胸狭隘、自私自利的人,为自己的复仇欲望所吞噬。在一部侧重于爱国主义的剧本中,在约克拒绝给一位需要帮助的同胞伸以援手,导致其中一名英雄死亡时,他对报复世仇的执念危害了国家的利益。约克执迷不悟,拒不对这一错误负责。接着,他俘获了琼·德·普赛尔(Joan de Pucelle,圣女贞德),残忍地嘲笑了这位少女,然后把她活活烧死。
莎士比亚戏剧中的约克冷酷无情、易怒而又极度自私。在听到英格兰和法兰西宣布和平时,约克勃然大怒,他被自己的野心所控制,而不是考虑国家的利益。在那个时代,英格兰人的爱国主义是国家认同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约克把自己的欲望凌驾于国家之上,表现出几乎不可原谅的冷酷无情。尽管这部戏剧不像莎士比亚的《理查三世》(Richard III)那样胡言乱语,明显带有邪恶色彩,但它却肯定了金雀花王朝及其事业与英格兰利益的背道而驰。

尽管莫尔对理查的描述很糟糕,但理查被杀时,莫尔其实只有7岁
然而,剧中并没有提及亨利六世有多么依赖约克,以及尽管经常受到国王的冷落,约克是如何一而再再而三地为国效力的。事实上,亨利自己在约克和萨默塞特的争吵中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约克由于手下人员匮乏而挣扎时,亨利却为萨默塞特的*队军**提供了8000人。当然,杀死圣女贞德的人也不是约克,而且约克在剧中的许多残忍行为几乎没有任何历史依据。
在《亨利六世:第二部分》(Henry VI, Part2)中,约克的一举一动都为他对英格兰王位的执着所左右。他在宫廷内拉帮结派,在爱尔兰寻求支持。剧中描写他雇佣了一个爱尔兰的叛乱者杰克·凯德(Jack Cade),在伦敦领导了一场叛乱。这场叛乱的确发生过,造成大规模的叛乱者与伦敦市民在伦敦桥上的血战。莎士比亚把这次叛乱的责任推到约克头上,立即对他进行了诋毁。然而,事实上,完全没有证据表明约克曾参与、资助或煽动过这场叛乱。描写到约克进入英格兰,声称想保护国王而实际上是确定自己对王位的要求时,约克的欺骗进一步突显出来。
在这部进一步诋毁金雀花王朝及其事业的剧作中,最不准确的描述可能就是亨利六世。国王的善良近乎被描绘得如圣人一般。他的语言甚至与《圣经》经文相呼应,比如他曾说:“哦,不懂礼貌的人啊,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与耶稣所说的“圣父啊,赦免他们吧,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相呼应。他的行为也与历史截然不同,起义之后,剧中的亨利宽恕了所有投降者,让他们毫发无损地回家。而实际上,他处决了好几名领头人。莎士比亚笔下的国王亨利温文尔雅、热爱和平,只想行正义之事,而事实上他却远非完美。人们认为他软弱无能,而且他还以一阵阵的疯狂而闻名。正是他自己的无效统治引发了困扰他统治的叛乱,而约克绝不是唯一一个对他的统治不满的人。正因如此,约克一开始获得了许多人的支持。莎士比亚把亨利变成了一个圣人般的人物;反过来,他又把约克妖魔化,把金雀花王朝的事业描写成一种自私的权力追求,分裂了一个幸福、热爱上帝的英格兰。历史总是如此,事情并不是那么黑白分明。

整部戏剧中,亨利六世都在哀叹一个国家自暴自弃时所发生的野蛮行径
我们开始看到更多著名的金雀花王朝的人物出现在《亨利六世:第三部分》(Henry VI, Part3)中,不仅有约克,还有他的儿子爱德华、理查和乔治。紧接着描写了约克的死亡和爱德华的胜利,让爱德华继承了父亲的王位。该剧聚焦于战争的恐怖和撕裂这个国家的*行暴**。尽管如历史所言,双方都有实行*力暴**的一面,但金雀花派事业的邪恶堕落却几乎都得到了强调。约克手捧着萨默塞特公爵的头颅出场,展示了英格兰所曾经珍视的骑士传统的堕落。与此同时,剧作又一次将亨利六世描写得更加富有同情心,他悲叹生命的丧失和战争的恐怖。
这部戏剧还塑造了莎士比亚创作中最具标志性和争议性的人物之一—理查三世。几乎在他一成为格洛斯特公爵时,就秘密地透露了他想从兄长那里继承王位的野心,他还去伦敦塔谋杀了亨利。这完全没有历史依据。亨利很可能是在爱德华的命令下被杀的,他的死与理查无关。
另一个死在理查手上的是爱德华王子,因为爱德华不愿向金雀花家族三兄弟下跪,于是他们勃然大怒,将其刺死。这是关于爱德华王子之死的普遍说法,但所有这些都是都铎时代的作品,几乎可以肯定是虚构的,目的是引起人们对爱德华王子的同情和对金雀花派三兄弟的仇恨。爱德华王子之死的真相我们无从知晓,所有当时的作品只说他是在战场上被杀的。

《亨利六世:第二部分》描写了仁慈的亨利六世和安茹的玛格丽特的婚姻
《亨利六世:第三部分》中对理查的描写只是莎士比亚的《理查三世》的前奏。几百年来,这种描述使观众产生了分歧,激怒了历史学家,同时影响了人们对真正的理查的普遍看法。直到现在,在发现理查三世的尸体后,这位国王的形象才引起了英格兰人的关注,《理查三世》中的角色才真正受到质疑,谁才是真正的理查这一问题也被提了出来。
理查在剧中最明显的特征就是外貌。理查是一个丑陋的驼背,形容自己是“畸形、不健全”,丑陋到他无法享受生活的乐趣。他还有一只干瘪的手臂和一条跛腿。他对自己容貌的愤怒实际上促成了他的大部分行为,他说既然他不能成为一名英雄,那就变成一个恶棍吧。
并不是莎士比亚创造了理查的驼背形象,这是都铎王朝宣传的一个关键点,他们篡改了理查的画像以突显其身体缺陷。莎士比亚就是据此创作的,而且他刻画的驼背形象深入人心,几百年来,人们普遍认为理查是个驼背。但实际上,理查唯一的畸形是脊柱侧凸,表现为右肩略高于左肩。据信,这一缺陷根本微不足道,他身披铠甲时是看不出来的。他的敌人很可能是在他死后才发现的。这一点是有事实支撑的,即在他的一生中,没有一个同时代的批评家提到过这种畸形,这对他们来说很容易成为抨击的点。

在真实的历史中,塔尔博特被视为民族英雄,法国人甚至为他立了一座纪念碑
如果理查真的有驼背或跛腿这样的残疾,那么他就很难穿上盔甲并参加战斗,而据我们所知,理查参加过许多场战役。当时的莎士比亚只是迎合了都铎王朝关于理查的宣传,以及邪恶不仅表现在人的内心,也表现在人的外表这一论调。
剧中的理查是个连环案密谋者和杀人犯。他迎娶了爱德华王子的遗孀安妮·内维尔,并告诉观众,一旦利用完安妮,他就会将她抛弃。然而,事实上,理查并没有杀死自己的第一任妻子(她很可能是死于肺结核),而且有记录显示,理查还在她的葬礼上公开哭泣。在剧中,理查还被刻画成一个不断玩弄女人的花花公子,因为他打算娶自己的侄女—约克郡的伊丽莎白。这是国王生前被迫否认的谣言。安妮·内维尔死后,其实理查把他的侄女送走了,并为她与梅加公爵葡萄牙王子曼努埃尔(Portuguese princeManuel, Duke of Meja)的婚姻进行了谈判。至于他自己,他看中的是葡萄牙国王的妹妹琼(Joan)。他想娶自己的侄女这种说法纯属捏造。
也许剧中最大的错误就是嫁祸给理查的谋杀案数量巨大,实际上这些谋杀案与理查毫无关系。第一位受害人是克拉伦斯公爵乔治,他的弟弟。在剧中,理查命令两位杀手在伦敦塔里杀了克拉伦斯。其中一名杀手受到良心的谴责而拒绝执行,这一事实突出了谋杀行为的令人发指。另一名杀手执行了理查的指示,刺伤了克拉伦斯并将其溺死。谋杀的消息基本上要了本就病了的爱德华四世的命。这与已知历史偏离巨大。实际上应是爱德华四世杀了乔治,而且乔治自己也不是无辜的,因为他犯了叛国罪。克拉伦斯被处死5年后,爱德华去世了,此时理查正住在英格兰北部,离他很远。

尽管理查是恶棍,但他在剧中也有喜剧担当
剧中理查所有的残忍行为都是由他无法控制的野心和对王位的追求所驱动的。想要确定真正的理查是否也有这样的野心很难,几乎不可能。两种观点都有合理的证据,但莎士比亚对理查野心勃勃的极端的描述肯定与一些事实相悖。理查没有杀死自己的兄长,即国王,当爱德华四世要求他担任护国公统治英格兰时,这并非是理查要求其兄长采取的政治行动。事实上,理查多年来一直在北方过着幸福的生活,所以这次任命彻底改变了他的整个人生。剧中,为了得到王位,理查犯下了多起谋杀罪行,包括里弗斯勋爵黑斯廷斯、格雷和托马斯·沃恩爵士(SirThomas Vaughan)。但这与史实不同:理查是通过一项议会法案获得了王位,尽管发生过流血事件,但在当时而言几乎不算什么。
也许莎士比亚最具争议的说法就是理查安排人谋杀了伦敦塔中的两位王子。在剧中,两位王子智胜理查,于是理查把他们视为威胁,将他们杀害。事实上,我们不知道是谁杀死了两位王子。目前还没有确凿证据定罪任何嫌疑人,这很可能仍然是一个未解之谜。

《理查三世》是莎士比亚继《哈姆雷特》之后篇幅第二长的剧作
相反地,剧中的正派则是里士满伯爵—未来的亨利七世。理查是邪,里士满是善:理查越可憎,里士满就越有英雄气概。考虑到莎士比亚的赞助人是亨利七世的孙女,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里士满被刻画成英雄了,但理查却为此背负了许多骂名。在博斯沃思战役之前,理查曾谋杀的受害者的鬼魂缠上了他,他们希望理查死于战场,让里士满取得胜利。里士满变成那些含冤者的救世主和英格兰对抗邪恶的理查的英雄。莎士比亚侧重描写了与理查相比,里士满是一位多么好的国王,因为事实上,里士满的王位要继承可能性要小得多,因为他的王室血脉来自母亲一方,而且是非婚生子。都铎家族都非常清楚这一点。如果他们无法在世袭统治权上占优势,那么夸大他们在道德上比理查优越则十分有必要。
所有这些剧作都围绕着同样的主题,即金雀花王朝一定是恶,这样都铎王朝才能是善。最重要的是,理查一定是恶中之恶。虽然很容易理解莎士比亚为什么会这样做(毕竟,一部将理查三世刻画成英雄人物的戏剧不可能得到王室的批准),但多年来,这也对玫瑰战争的真实历史带来了灾难性的影响。为了迎合都铎王朝的宣传诉求,真相被扭曲了,这种诉求十分强大,几乎抹去了前统治者们的真实本性。莎士比亚首先是一位剧作家,他写剧作的目的是为了娱乐,记住这一点很重要。
(内容来源:《玫瑰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