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广:一个平庸的将军
众所周知,李广是一个著名的悲情英雄,李广射石的故事流传千古,而其人高开低走的坎坷遭遇也引发了无数文人墨客的咏怀。

历史评价:
李广传:"李广才气,天下无双。""以力战为名。"
滕王阁序中,王勃咏道:"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每读于此,常使人感慨万千。同时我们也可以理解,为什么"李广难封"。李广难封,水平不到,所以位子也不到。李广虽然是个出色的将领,但是还达不到名将的层次。或者说,他只是一个"出名的将领",而不是"超凡脱俗的军事家"。对此,明人黄淳耀评价说:"李广非大将才也,行无部伍,人人自便,此以逐利乘便可也,遇大敌则覆矣。太史公叙广得意处,在为上郡以百骑御匈奴数千骑,射杀其将,解鞍纵卧,此固裨将之器也。若夫堂堂固阵,正正之旗,进如风雨,退如山岳,广岂足以乎此哉?淮南王谋反,只惮卫青与汲黯,而不闻及广。太史公以孤愤之故,叙广不啻出口,而传卫青若不值一钱,然随文读之,广与青之优劣终不掩。"
一、司马迁记载对历史评价的影响
"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这是王勃写的。还有句诗,叫做"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这是王维写的。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印象呢?这些说法,来源都是司马迁《史记》。
司马迁是这样写的:
广尝与望气王朔燕语,曰:"自汉击匈奴而广未尝不在其中,而诸部校尉以下,才能不及中人,然以击胡军功取侯者数十人,而广不为後人,然无尺寸之功以得封邑者,何也?岂吾相不当侯邪?且固命也?"朔曰:"将军自念,岂尝有所恨乎?"广曰:"吾尝为陇西守,羌尝反,吾诱而降,降者八百馀人,吾诈而同日杀之。至今大恨独此耳。"朔曰:"祸莫大於杀已降,此乃将军所以不得侯者也。大将军青亦阴受上诫,以为李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
从司马迁的记载开始,李广就迅速成为古人常常吟咏的一个悲情英雄。而与他同时代的卫青,则有了一个相对负面的形象。比如说排在李将军列传之后的卫霍列传是这样记载卫青的:
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於上,然天下未有称也。(《史记 卷一百一十一 卫将军骠骑列传第五十一》)
意思是说,卫青用"和柔"的样子争取皇帝的好感的,但是不能让天下信服。
"以和柔自媚於上"这个*法讲**还算比较温和。还有更加露骨的说法。在之后的汲黯传里,则是这样记载卫青的: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史记 卷一百二十 汲郑列传第六十》)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汉武帝见汲黯,必然会衣冠整齐;见丞相公孙弘,有时会不加冠;但是见卫青,蹲在厕所里拉屎的时候见他。也就是说,汉武帝不尊重卫青。后来苏轼为此写过一篇短文,说:
汉武帝无道,无足观者,惟踞厕见卫青,不冠不见汲长孺,为可佳耳。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厕见之,正其宜也。(《东坡志林》)
到了苏轼,就已经发展到将卫青视为奴才了。而苏轼已经是宋代非常优秀的顶尖人才了。
这样,一个韩(信)白(起)卫霍级别的名将,在司马迁的笔下就变成了一个谄媚的奴才。并在文人墨客的描述中,变成了"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卫青不败是走运,李广不能封侯则是由于倒霉。简单来说,就是一个人没有取得成功,没有能力上的原因,全都是别人不好。这种无病*吟呻**没病也要吐上三斤血的病秧子文人风气,我一直是很看不起的。
当然,通过阅读原始资料,尽管司马迁在李广传里的记载有问题,但是我们仍然能够通过比对客观事实,破除一部分谬误记载造成的迷雾,抽丝剥茧捕捉到一部分真相。虽然不是说所有的真相都可以剖析出来,但是破除一部分,也足以让我们超过依旧陷在迷雾中的人。明人黄淳耀说:"太史公以孤愤之故,叙广不啻出口,而传卫青若不值一钱,然随文读之,广与青之优劣终不掩。"(但是他的影响小很多。作为明末嘉定抗清领袖,知道的人并不多。黄淳耀兵败自杀前留下一封遗书,写得很好,我帮他宣传下。"弘光元年,七月初四日,进士黄淳耀自裁于西城僧舍。呜呼!进不能宣力皇朝,退不能洁身自隐,读书寡益,学道无成,耿耿不昧,此心而已。异日夷氛复靖,中华士庶,在见天日,论其世者,当知予心!")
逻辑和理智,是解决问题的重要工具。不可尽信书,不可迷信经典。笔者早年在苏州大学典籍馆里曾查阅一本某七十年代名家编写的地理人文藏本,上面介绍台湾时说,蒋介石匪帮窃据宝岛,看完不禁莞尔。
二、庸将变英雄,名将变小丑的问题从何而来
在卫青与李广的问题上,如果我们注意分析,就会注意到一个细节。当我们通过课本学习历史的时候,读到卫青多次出塞、鏖战大漠南北的篇章,都会觉得这样一个大军统帅是一个英雄。但是当我们去看司马迁所写的、细节十分丰富的历史记载,卫青似乎又变成了一个谄媚的奴才。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区别呢?原因很简单。一个因素是我国历史课本和司马迁之间的记载,存在明显的不同倾向。还有一个根本因素在于,我国历史课本在讲述历史时,无意中坚持了"事物的性质主要是由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决定的"这一哲学原则。我国历史课本抛开了那些浮华的表面纹饰,抛开了大量的、对于漫长历史来说意义不大的细节,将重点放在事情的主要性质方面。这样就在无意中抛开了最初历史记载中添加的那些有意引导读者判断的细节,抛开了那些掺杂着书写者本人感情、判断在内的因素。与此相反是英美国家常用的教学手法。他们喜欢抛开事情的主要方面,然后将经过精心挑选的历史细节拿出来,诱导学生做出结论。著名的如《至暗时刻》就通过以小见大的手法,一场败退也能渲染出英国人伟岸的形象出来。好莱坞的这种手法屡试不爽,观众似乎也很容易吃这一套。
如果抛开一切虚妄的细节,集中去看事情的主要性质,那么卫青李广的事情很简单:
在汉朝对匈奴多年不胜的情况下,卫青带兵出战,不但屡战屡胜,而且决战必胜。
事物的性质主要是由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决定的。司马迁在次要方面添加的、试图干扰读者判断力的无数细节,什么汉武帝对卫青不尊重啊,什么李广深得军心啊,在抛开细节、抓住重点的讲述中都消失了。
其实,如果我们足够关注整体,善于把握主要矛盾的主要方面,那么我们甚至还会发现一些在历史整体上应该存在、但是在历史记载中缺失的细节。
比如说,在历史上,卫青第一次闻名于世的出战,就一直打到了匈奴祭天的龙城,斩首七百。乍看起来,斩首七百只是很小的胜利。但是有句话叫做"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我们同时要记得,当时是五路大军出击,与卫青同时出塞的名将李广,被无数文人墨客咏怀的李广,他的战绩是全军覆没、自己被俘。而那些在司马迁的记载中被说成是愿意追随李广作战的士卒呢?看到"全军覆没",我们就会知道,历史上真正的细节就是:
第一,那些可以证明士卒都愿意追随李广的士卒,要么死了,要么被匈奴抓去做了奴隶。换句话说,所谓李广善待士卒、士卒乐于追随这样的"结论",是没有人证的,全靠司马迁一张嘴。其实就算是一度有人真的愿意追随李广,那又有什么意义呢?打又打不赢,人又死了。
第二,卫青的能力要远在李广之上,这是司马*都迁**无法回避的事实。
这样,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司马迁对李广的美化就迅速崩塌、对卫青的诋毁就全盘失败了。
三、从漠北决战看卫青李广在军事上的角色
(1) 漠北决战的战后总结问题
有人解释说,之所以龙城之战卫青获胜而李广失败,是因为匈奴以主力对付李广。这个解释也是说不通的。因为后来漠北决战的时候,卫青同样在意外的情况下与匈奴主力决战,卫青仍然胜利了。你遇到敌人主力就输,人家遇到敌人主力就赢,怎么说也是别人比你强。
当时漠北决战的形势是这样的:

汉匈漠北大战:汉军进军路线
卫青分兵,将麾下五部将军中的两部李广和赵食其两位将军派出去。二将军合军,离开大队从东道迂回。然后卫青部在本部兵力单薄的情况下与匈奴主力遭遇。
战前,汉武帝的作战安排是以霍去病打击匈奴单于,卫青部的实力本来就弱一些。不料匈奴单于亲率大军与卫青决战,敌人比预计要强大得多。雪上加霜的是,由于分兵后李广部在战后才赶到,卫青自己的实力又进一步下降了大约五分之二。
卫青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打出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打垮了匈奴主力。双方决战时,卫青派出五千骑兵出击,并尝试包围敌军,而匈奴出战的兵力逾万,匈奴单于却因为卫青的操作,误判卫青部多于自己。打到最后,匈奴单于率先逃走,并失踪十余日。
随后,卫青追亡逐北,打到了匈奴的赵信城,烧毁了匈奴的粮食储备,然后从容撤回。
这一战如果和龙城之战时李广的表现对比,简直就是判若云泥。
在漠北决战这样突然的决战中,奉命迂回包抄的李广,并没有及时赶到。一直到几天之后,经过艰苦战斗凯旋而归的卫青,在安全的大漠以南,看到了带着完整的部队"奉命"等待汇合的李广和赵食其两位将军。
再后来的故事大家就都很熟悉了。按照正常的公文处理程序,卫青要向汉武帝上报战役过程,因此需要进行作战总结。卫青派遣长史拿着酒饭给李广,通知李广上报总结。但是,李广的幕府迟迟无法完成作战总结。在这里我要特别提醒一点:李广并不是单独行军的,与李广同行的右将军赵食其,按照正常程序也是要提交作战总结的。而且,显而易见的一点就是:李广的总结肯定要和赵食其的总结能够对应。这个时候一个重要问题就出现了:
李广拿不出总结。
你们俩做了同一张卷子,你竟然拿不出来答卷?这就像出差在外的媳妇查岗,你说和朋友喝酒去了,晚上住在了朋友家,但是你媳妇很聪明,她提前问过你的朋友,然后才来问你:为什么你朋友不知道你在他家?面对这样的情况,你能做出合理的解释吗?
那么到了这个时候你能怎么办?你只能如实招供,或者同意离婚。
李广无法合理地解释自己的迟到。然后他说,自己不能再进监狱了,遂自杀。后人因为李广自杀而很同情李广。可是这里仍然没有回答问题:
你为什么迟到啊?
司马迁记载的解释说是:"军无导,或失道。"这个"或"在古代有很多意思,有的可以理解为"或者",有的理解为"有的人"。换句话说,李广"或"没有做出解释。而且这个"军无导"也不对,因为李广在这场战役中的身份是前将军,他本身就掌握着最多的向导。尤为重要的是,司马迁早就说过:李广治军,"远斥侯"。所以"即使"没有足够的向导,"远斥候"也不至于让李广在明知道单于在前的情况下还是找不到敌人踪迹。
历史记载说,李广自杀是在保护部下("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可是这里还是有问题。
战场失期,带兵主将在汉代本来就可以直接下狱论死。开通西域的张骞,就因为战场迟到,失期不至,这种事儿而下狱论死。(可怜的张骞,开通西域被匈奴扣留十年,回来好不容易封侯拜将,因为没能率军按日期与李广会合,导致李广战败。被判下狱处死。最后放弃他十几年打拼来的博望侯爵位才换回免死,一瞬回到解放前。汉律规定无功不侯,外戚除外,李广的确没有在正面战场取得较大胜利的记录,几乎都是败绩,当然与他太出名,匈奴人每每以重病对付他有关。不得不说,太出名,也太倒霉,难怪汉武帝心里忐忑,不敢委以重任。)
这样一来,李广这个仗义背锅的事情就属于很无聊的演绎了。你自己的责任,何必要搞得像代人受过一样呢?这个表演有点生硬。

而在漠北决战中,匈奴单于在战斗胶着,颓势初显时,误判汉军实力,弃军而逃,最终军溃,虽败但汉军伤亡亦十分惨重。

而一般人都将目光集中在了李广愤而自杀上了。可是我们反过来想一想,如果,我是说如果,卫青当时没有天气变化、也没有抓住天气变化的时机主动出击、摆出主力尽在的模样,匈奴单于也没有因为畏惧汉军主力而狼狈突围逃走,而是指挥匈奴军猛攻卫青,宁可战死,绝不后撤,那么卫青万一顶不住,那就是个死啊。要知道,在匈奴单于逃走后,匈奴军在失去指挥的情况下与卫青部战斗,损失依然相当。这也从侧面反映匈奴军实力强劲,汉军赢得艰难。李广部未能及时赶到,使这场举国之力发送的,奠定汉匈攻守格局的大战限于被动无援之中。犹如1814年拿破仑与威灵顿战于滑铁卢,鏖战至精疲力竭,双方均急盼援军时,格鲁希再离滑铁卢不远的情况下,不及时回师救援,反而机械执行战前追击普鲁士*队军**主帅布吕歇尔的命令,在他慢腾腾搜寻布吕歇尔时,而布吕歇尔当机力断,敏锐捕捉到战场形势的布吕歇尔迅速加入决战战场,倾斜了战争天平,葬送了法兰西。
对于格鲁希,人们是这样评价的:
"格鲁希作为骑兵指挥官是勇敢果断的,夺取了许多作战的胜利,但在需要独立指挥作战和指挥大型战斗时,格鲁希显然缺乏魄力和信心。拿破仑一世对格鲁希在滑铁卢的失误并没有过分指责,因为他知道格鲁希的弱点,把一半主力交给从来没有独立指挥经验的人率领显然是不谨慎的;同时,拿破仑也认为他未能给予格鲁希以明确的指示,但格鲁希缺乏主动精神却是其自身的缺陷。"历史一般认为,格鲁希是个平庸的将军。我认为这个评价是排除阴谋论之后最合理的一个评价。
那么,我们可否也这样评价李广呢?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李广应该得到格鲁希这样的评价:
"李广作为骑兵指挥官是勇敢果断的,夺取了许多作战的胜利,但当需要在广阔的战场上独立指挥军团协同友军共同开展大型战斗时,李广显然缺乏魄力和公心。卫青对李广在漠北之战中的失误并没有过分指责,因为他知道李广的弱点,把一半主力交给从来没有协同作战精神的人率领显然是不谨慎的;同时,卫青也认为他未能给予李广以明确的指示,但李广缺乏协同精神却是其自身的缺陷。"
用黄淳耀的话讲就是:
李广不过一裨将。
(二)名将之道,失在斯乎?
以司马迁的观点为主导历史观点认为,李广是一个优秀的名将。古诗经常说李广如何,像王昌龄说:"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很多人都解释说这是指的李广。这是一件很搞笑的事情,一个因为迷路自杀而成名的名将,一个在一场几乎成为滑铁卢战役的重要战役中迷路的名将。实际上,司马迁对李广的照顾是有着"事后诸葛亮"的错误问题的。
漠北决战之前的分兵决策历来是一桩公案。司马迁或李广家人对这一战前部署进行了激烈批评,他们普遍认为卫青的目的是排挤李广、不让李广参战、从而"独吞"大功、照顾卫青自己人。但是,这是一种事后诸葛亮的看法。因为:
第一,如果卫青的目的是不让李广参战,那么卫青事先不可能知道自己以一半左右的兵力就可以在决战中击败匈奴单于,这就意味着卫青是在自杀。
第二,如果卫青的原计划是让李广包抄,那么独立包抄作战正是发挥名将才能的最佳机会,这就意味着卫青是在帮助李广。
首先,卫青获知了匈奴单于的消息后,命令部队分兵两路,自己率领一路北上,李广和赵食其率领一路走东道,然后会师决战。对此,李广表示自己是前将军,要和卫青一路。司马迁或者李广的家人解释说,卫青这一举动是因为觉得李广的运气不好、不能对抗单于,同时也想为自己的朋友公孙敖夺取爵位,让公孙敖去与单于决战。这一观点明显是事后诸葛亮。因为卫青如果通过分兵不让李广与单于决战,那就意味着自己要以几乎减半的弱小力量去和单于决战,这简直就是找死。卫青事先知道自己能以少量兵力打赢匈奴单于所率主力?
其次,司马迁及李广一系解释说,卫青安排李广行军的东道存在行军困难、不利于大兵团行进的问题(东道少回远,而大军行水草少,其势不屯行)。这个解释很有意思,其不合理性很多。一是因为包抄可以更加轻松得捕获敌军统帅,所以承担迂回任务只能有利于李广捕获匈奴贵人从而立功。二是因为如果迂回真的非常困难,那么更加需要一个优秀的将军去带队,所以,要么就是卫青认为李广的能力比较强,适合作为分队主帅,要么就是李广认为自己能力比较差,别的将领比自己更胜任这项更加艰苦的工作。那么,李广到底是能力比其他几个将军强,还是比其他几个将军弱呢?
薛定谔的名将么?摘桃子抢功就打头阵,吃苦受累就谦虚谨慎请别人先上?
李广争先锋,本身就是失去公心的表现。
(三)东道主将选择问题
对于"势不屯行"的艰难条件下行军的问题,古人曾经谈到过一个评断用兵才能的概念,我觉得很很适合用在这里:
"用兵以能聚散为上。"(宋·杨时)
李广作为名将,理论上来说,应该做到"用兵能聚散"。在东道"势不屯行"的情况下,调整行军方式是正常名将都会做到的事情。在解放军战斗历史上,类似于飞夺泸定桥这样先锋部队甩开大部队急行军抢占要点的事情,我们见得多了。可以说,作为一般意义上的名将来说,带领部队分兵前进并率领前锋及时抵达,是名将的基本指挥素质。特别是,司马迁或李广的家人介绍说,李广事先就知道东道进军存在这些问题。李广不是突然遭遇问题然后措手不及的,而是有备而来的。而且李广自束发以来七十余战,是个经验老道的老将。那么,在他事先知道行军存在困难、又很想争功、自己又是经验丰富的老将的情况下,他应该怎么做呢?
历史上的名将大多是以各种急行军来展现自己卓越的组织能力。但是"才气天下无双"的李广,对此做出的回应是:
首先,自己干不了这活,要自己跟着卫青走。一个名将,对于克服困难完成作战任务毫无办法,却要将这个任务推给别人,好像别人更有能力完成这个任务。这就是名将的自我判断?
其次,在推脱不了、不得不硬着头皮执行任务以后,李广的表现是:迷路、误期,导致汉军以战前减员的状态与敌军决战。
显然,李广在这里的表现根本就不是名将。
对此,我们只有两种解释,第一,李广是名将但是故意表现得不是名将;第二,李广不是名将,是吹出来的。赞同前者,就要怀疑李广的用心;赞同后者,就要质疑司马迁的信用。而无论赞同哪一个,都无法回避一个基本问题:
李广在漠北决战这样规模的大兵团作战中,在这样一个高度组织性的巅峰对决活动中,无视汉军整体利益、盲目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
而这样的争夺一旦不能得逞,就表现出了强烈的愤怒之心,乃至贻误军机。他一开始要出战,要做前将军,就是为了立大功。一旦有一点因素会影响到这个可能,他就进入到了暴怒状态("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将战争带入到了意气之争的节奏中去。
考虑到"李广才气,天下无双",我们不能认为李广缺乏基本的战术素养。那么,排除掉这个能力低下的选项之后,最后李广选择自杀,就只能充分说明他在这样的大战当中,首先考虑的完全不是完成作战任务,而是逞个人意气。
卫青不让他在前军,可以强行解释为卫青是为了私人目的。汉武帝不让李广在前军,也可以强行解释为汉武帝是相信李广的运数不佳。但这些解释,是将所有人都解释成为蠢货,只为了证明唯独一个人是英明的。为了粉一个人,就要黑掉所有人。但是,即便这样,这仍然不能解释:
为什么在这样的大战中,这个被史学家文学家塑造成唯一一个清醒而又英明的人的李广,眼中最重要的事情是意气之争呢?
李广一直到死,都不是一个成熟的将领。他根本就没有真正成为*队军**体系的一分子。卫青是名将,他不可能使用一个体系外的人。这个体系不是卫青的私人体系,而是所有人拿命去拼生死的战争体系。一台机器,总有一个零件想出风头,那么机械师一定会将这个零件换掉,换成一个可以准确执行任务的零件。卫青对李广的任用毫无问题。
直截了当地说,李广是一个个人能力优秀、不听指挥、自由散漫、无视组织纪律的将领。他还根本就不成熟,根本就不是有庞大组织、有严格纪律、为了一个宏大的目标集结了十几万人与凶狠的敌人决一死战的*队军**体系所需要的将领。
四、问题的由来
怀才不遇,是李广故事的核心基调。
自古文人墨客就喜欢这样哭哭啼啼、悲秋伤春。其实这些文人,很多是存在严重的能力问题的。因为他们从来不敢想一想,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有系统性的严重缺陷,以至于怀才不遇。他们总以为自己怀才不遇的真正原因是没有拉帮结派、结*党**营私、趋炎附势、欺上瞒下,但是他们从来没想过,他们真正的问题在于,他们从来不能准确履行职责。以前有个故事,大诗人孟浩然名动天下,总想有机会得到皇帝的重用,有一次偶然遇到了皇帝,皇帝让他吟诗一首,他十分激动,背诵了一首自己写的佳作,背着背着,说到了一句:"不才明主弃。"于是就废了。
为李广故事所激发而有对抗不公的勇气,这是李广故事的积极意义。然而,如果以为这样的故事可以激发勇气,就可以反过来将真正做事的人践踏一番,甚至发展到以为天下皆醉我独醒,脱离实际,误入歧途,那就是错的。
李广有没有能力呢?有。没有能力,是到不了决战战场的。虽然他有一些不足,但是大部分人还是不能和他对比的。比如说,我们没有能力射穿石头。再比如说,我们没有能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注:李广在平定著名的七国之乱中在昌邑立下战功)。
李广的故事是不是有感染力呢?有。李广有相当不错的个人能力,还有射虎的故事,极富传奇色彩。
那么,我们就始终停留在"怀才不遇"的阶段吗?不行。我们做事,在己则有家庭父母妻儿,在外则有事业理想抱负,在庭为柱,在屋为梁,为家国担当,哪里能够容得下这种风吹草偃、自怨自艾的破事儿呢?
李广虽然很优秀,但是他远远不如卫青优秀。
然而,古往今来,却有很多很多人,将李广捧得很高,将卫青踩得很低。
经过文人墨客的不断渲染,英雄被塑造为小丑、庸人被歌颂成英雄,这样的错误之所以流毒甚广,究其原因,是后来很多人受到最初文本的一些诱导产生了错误的印象。阅读历史,一定要注意抓住主要矛盾主要方面,特别是要看事迹,不要盲目采信评价。
卫青是名将,拥有一般人不具有的出色军事才能,拥有一般人不具有的良好机遇,拥有一般人不具有的赫赫战功,但是,如果我们只信评价不信事迹,他就会从英雄被塑造成小丑。他的遭遇尚且如此,其他那些根本不可能记载这么多事迹的人呢?或者学以致用地说:社会上的普通人呢?
学习不是看看书、把书本上的知识点往脑子里一装就行了。古人说,读史可以明智。但是读史要读懂才可以明智。读史可以明智,但是读史也可以糊弄人。越读越糊涂,读出一脑袋浆糊的人也不少。历史上人们对李广的解读就是一个经典案例了。三国时代的刘廙说:"势可得而我勤之,此重得也;势不可得而我勤之,是重失也。"南辕北辙,越努力越失败。所以读书必须掌握基本的方法。
当然,苛求每一个人都能突破文字的重重困扰看清实质是不现实的。所以真糊涂了,我们也可以谅解他。比如说史记的记载,史记现在被奉为经典,大众不自觉的采信史记的评价。
读书也不要简单的全盘否定。司马迁的文笔很好,读起来很热血 ,这就是史记的积极意义。术业有专攻,历史学家也不是全知全能的。重要的是我们要学会借助历史学家的记载去看历史。
万变不离其宗,只要坚持立足事实,那么就可以透过现象看本质,就可以尽量避免被情绪节奏坏了事。所以,我们至少可以明确一个原则:
读书写字,不能为浮华所蒙蔽,而要坚持实事求是的精神。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恶意揣测司马公,毕竟我对他还是很敬仰的。但是作家写作很难逃脱他本身的际遇和情感。太史公因为为李广的孙子李陵求情触怒汉武帝而惨遭宫刑大辱,而卫青是武帝小舅子,而卫青的外甥霍去病又射杀李广之子李敢被武帝包庇。累世将门,落得如此下场,其情可悯,可哀,可叹。尤其最后,李陵败降,汉武帝灭其族,连七十老母都没放过,笔者我读罢都不免潸然泪下。也因此笔者本想以 李广:一个庸人 开题以博眼球,终不忍为之。此外,虽然李广确实存在性格缺陷,统兵能力不足,但是李广也确实是英雄;英雄不可避免会有个人英雄主义,比如李云龙能打但是无组织无纪律。想想看李云龙打了一辈子的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晚年却要屈居外戚小辈之下,还要应对刀笔吏,那又岂是英雄归路,痛苦和无赖之下自杀,本身就是带了悲凉。李云龙在汉初可为万户侯,汉武难封;也是时代悲剧,对于失败的英雄,中国人也是抱有理解的,这恰恰是民族魂的体现。其实司马迁虽然看不上外戚出身的卫霍,但是并没有抹杀他们的功劳。史学家也是人,对英雄有感情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