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猪在门口看我不是喂它们的,还是哼哼地拱着圈门,撼悠着笨重身子,耷拉大耳朵,撅起长类嘴巴,大大小小的猪都急叫起来,能有二、三十头,啃起铁门来了。
猪和人一样,都要吃喝,也都要自由,猪圈限制猪的自由,等待人送猪食吃。人在工厂里受工厂限制的自由,等待拿到工资以吃饱肚子,在那困难年代,有工资也吃不饱了,还有粮食宣限制肚子的自由。猪喂肥了喂胖了杀了。人吃个半饱干点活,也是懒洋洋的慢性自杀了。
我一股自怜又怜悯的情感,也叫小资产阶级意识吧,还可怜起那些猪来,不忍心再看猪们的哀叫,不想再让猪以为我不喂猪来哀求喂它们了,便转身伤感地离开猪圈,身背后猪的吱呀叫声也渐渐地听不到了。
我低头沉思着,猛然想到日本著名作家夏目漱石写的一部著名的书《我是猫》,当时我不明白这位大作家为何用猫眼看世界,现在我悟出来了,我也写一本《我是猪》的小说来,我这样思默着:“我是猪,我活着,才来喂我,为了吃我的肉,不给我自由,只有死路一条,因为我是猪。”
我差点撞到一辆手推架子车上,忙跳到右边,车上的几桶稀汤水却动荡撒出来了。那就推车的人斜楞下单眼皮的黑白眼珠没有停下来,后边跟着一条青狗,夹个尾巴,是母狗,这时跑过来望了望,没叫出声来。这是昨天夜晚看到的人和狗。现在看清楚了,我没有认错,他原来到农场改造思想来了,当了老猪倌。我很想喊他一声,一时语塞,话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昨晚是离得远些怕认错了,而且我不相信真的是他:今天是不知喊他师傅,还是称呼他什么长、主任之类,我不想喊他老什么的。
车上排满六个水桶,都是脏巴唧唧的铁皮桶,带有脏稀稀的手提铁梁。他略有喘息声响,并不表示对我过来帮忙推车的感谢,还是冷冷地向猪圈那边推去。猪的鼻子是灵敏的,大老远就吱吱呀呀急着欢迎了。
我可以插手干点活了,不顾脏帮他拎桶往猪槽倒猪食。这是从单身食堂弄来的残菜汤米汤面汤,就是泔水。猪争着抢吃,倒到头上面孔上也不顾的,伸出大嘴巴巴唧巴唧地嚼个嘴丫子流汤,还发出哼哼喉咙响声吞食起来。
我又讨好地把空桶放到架子车上。他撅着有裂纹的薄嘴唇子,弓着老腰,一声不吭,脸上布满怨恨愤懑,头也不回地推车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景,才注意到他是穿着工作服的,昔往干部服中山装的气派是没了,但那摆出的架势还是不愿意放下的。我们以前没打过交道,没说过一句话。我是知道他的,他是不是也知道我,我却拿不准了。这一次没说上话,又加深了这个印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