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仇人埋葬在四月里

天亮了,他看清楚了,头顶是一片柳树的淡淡的绿烟,一只鸟儿闷声闷气地叫了两声,翅膀擦过树杈,飞走了,飞得沉重。对面高原上亮起一圈白铁皮一样的颜色。没错,太阳一会儿要升起。

快了,那人就要出来了。

他卷了一根烟叼在嘴上,不敢掏火,不敢动,肚皮在身底下压了一夜,像一层冰粘在骨头上,他拿手摸了摸,又往两腿之间挠了挠,那里发胀发潮。四月黎明的潮气和老年人身上渗出的各种液体混合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像是躺在沼泽地里。他憋着尿,尿液通过松懈的膀胱一滴一滴渗出来,像墨汁在纸上化开一样,把裤裆染深了。

从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液体,他悄悄吞咽,嘴上的烟卷随之滑落到野苜蓿丛中。妈的。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手指头在苜蓿丛中摸了摸,摸到了。食指和中指夹住烟卷,放进嘴里,噙着。

妈的,左手抖了起来,抖个不停,攥不住斧头柄了。攥不住了。

他吐掉烟卷,把嘴搭上去咬了一口,还在抖,他下巴靠在手腕上,嘴里仅剩的两颗门牙深深插进手背里,舌尖触到了血的咸腥味,血细细地缠绵地满盈盈地漫上舌头,他差点小声啜泣起来。苍白的蓬乱的脑袋埋在苜蓿丛里。试探地克制地啜泣。

那次,一模一样的四月,一模一样的黎明,他跪在苜蓿地里给他吸血,一口一口吮咂着,像一个大功率泵一样吸得他发出哀怨的*吟呻**:哎呀,爷爷。他的细小的像鸡骨头那么嫩的脚踝捧在他的手心里,他一口一口吸咂,一口一口把血和唾液吐在苜蓿地里,那条蛇躺在那儿,黄色的空洞的眼睛睁着,它死了,死在老人缺大拇指的右手心里。

*日的狗**,*日的狗**,*日的狗**!他气急败坏,愤怒和急躁把瘪瘪的胸膛撑得鼓鼓囊囊的。他喉头干燥,声音喑哑,把苜蓿地,蛇及其史前的先辈及其整个的后代,及其整个人类的四月,黎明柠檬色的月亮,潮湿的雾气,草地上的鹌鹑,不合脚的鞋子,三块石头,一一诅咒,最后,他诅咒自己,诅咒即将升起的和他无亲无故的太阳。

他往草地上猛吐掺着血和蛇的毒液和*草烟**气味的唾液,咳嗽着,喘息着,愤愤不平地点头,嘴在孩子的脚踝上用力啄着。最后,儿童朦胧的睡梦一样的大眼睁开了,舌头像紫罗兰的花蕊那样微微拨开嘴巴,探寻着词语和渴望,要水,孩子没有喊出来,但是他明白了,食指和中指旋开水壶盖子,把瓶口对准张开的等待的小嘴。水流进去,甜甜地像流经庄稼地里那样。

他把他救活了。用那只苍老的握过枪、镰刀和犁耙的手,砍过玉米、扶过铡刀、掰断过牛角的手,他亲自消灭了他的敌人。那蛇,*日的狗**,欺负人的,敢和他作对的蛇。他捣毁了它。

太阳升起来了,他最后一次抚摸肚子,感觉到冰凉的惆怅的肉体的轻微颤抖,手指下移,在裤裆处摁了摁,像是证明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好了”。左手不抖了。

沉着冷静,头脑清晰,此刻,他觉得自己像年轻时赶长途牲口时的气魄,一切尽有把握,决心像铁一样,眼神犀利,弹弓一拉,野雁子抖飞羽毛,从半空掉落下来。他和牲口躺在火边,眼睛睁着睡觉,狼和狐不敢近前。那时,他躺下就睡着,像死人一样睡得肃穆,睡得轰轰烈烈,鼾声把大地震得颤抖。那时,一切愁苦和人类的悲伤都压不垮他,他的身体年轻活跃,荒蛮的力量也曾让一片片石头地长出粮食,让干枯的四十岁的婆娘产出幼崽。

他在高原上徘徊,把出走的新寡的儿媳妇肚子里刚产出的孙子抢回来。斧头担在肩膀上,弹弓挂在腰上,羊皮袄卷起来背在背上,皮袄里新生儿像小羊羔一样细声细气地叫唤。驴蹄子在板结的官道上吧噔吧噔吧噔响,小路像闪电一样左一条右一条从眼前晃闪过。星辰静止在深沉的夜幕上,南风紧紧裹着他的身体,驴背上的鞍垫一路发出*吟呻**,吧噔吧噔吧噔,他陶醉在婴儿的哭声里。

那时候他已六十一,多强啊,铁一样的人,多强啊,一百里路,骑倒两头牲口,他在祖先躲兵灾的崖窖里躲了六十六天,在山羊粉红色的乳头里捋出奶汁,食指垂在半空,把奶水空在嚎啕的婴儿的嘴里。

他把他养大,养得粉红,养得能笑得噎住,粉红色的手心里能死死攥住果子和面饼,能吐出“咦”“呀”,那是“爷爷”的原始的发音,血的纽带把他和他牢牢捆在一起,捆得他透不过气。

独生子的墓地长出的芦苇和蒿草里卧着一群鹌鹑,他教会他追逐它们,喊“坏蛋”,喊“坏蛋,走远,走远,爸的,爸的”,他教会他投石,朝天上绷紧弹弓,打鸟。教会他唱“拿爷的披挂拉爷的战马”。教会他在驴背上喊“驾”“驾”……他给他安上了他的古老的姓氏,起了能明显看出是他亲孙儿的名号,日日夜夜,他嘴里念着他的名字,想象着在自己的葬礼上,门告上他孙儿的名字闪闪发光。孙儿的儿子,儿子的孙子,子子孙孙,像木头上的圈圈一样,一圈一圈,把地占满,把时间占满,把他苍老的心占满。想象着,一年三趟有人在他坟头上烧纸,奠酒,摆放果品。

他像个饶舌的喜鹊那样叽叽喳喳,和他开着玩笑,问他,爷殁了,你哭不哭,跪不跪,披麻戴孝不?记着,*日的狗**!你给爷戴的是全孝。为啥?你是爷的亲孙子。为啥?你是爷的亲亲的亲孙子!说!大声说,你是不是爷的亲孙子?对了,爷的亲亲的亲孙子,天上地上寻不出第二个,知道吗?好!好!

“好”“好”他嚅动着灰色的毛茸茸的嘴巴,胡须栽在苜蓿叶子里。“好”“好”。他微微一笑,不小心“嘿”出声,又猛地把两片嘴巴锁在一起,缄默。

脊背上热起来了,耳朵也热起来,脖子上有一层汗,一点小风,非常微小,碰落了叶片上的露珠子。

他出来了。低头弯腰,猛烈咳嗽,痰液卡在喉咙里,那人粗糙的手抬起,按住胸脯。

那人老了,背比原先驼了,长长的脊背弯得像一张弓。

“*日的狗**,你也有今天,你也有老的时候,等着!”他的左手攥紧斧头柄。潮气把斧柄打湿打得凝涩,他不错眼珠地盯着他。

那人长长的黑色的身子,像纸人一样扁扁的,船一样的大脚踏过草地,拐上地埂,站住了,朝着高原的方向望着。

“*日的狗**,你像是哭过,你也能伤心!哼!”他骂了一句,手指甲掐进斧头上朽烂的木头里。

那人潮湿的眼睛眯着,苍老,沮丧,愤懑,孤独,像幻影一样,站在地埂上,仿佛等待着什么。

“*日的狗**,*日的狗**,老不死的,你害了,你害了……”他抖着嘴唇,眼里汪着一包浑浊的液体,“你害了我亲,亲亲的,亲——亲孙子啊——”他像猛兽一样吼起来。斧头朝天空举着,长长的左臂把磨得锋利的金属铁片插进天空。“你,你,老不死的,你,害了,害了,害了——他”他眼睛里冒着烟,跳着银亮的火苗,嘴巴嘶哑地喊出一声“嗯——”。

斧子朝大地劈下去。

仇人的长长的漆黑的身体倒在地埂上,斧子尖儿斩进腰里。风像笛子一样轻轻地呜咽过,苜蓿芽儿爬在地上,浅绿色叶片顺着一个方向倾斜。

*仇报**雪恨的快意在全身散开,一阵轻松,一阵困倦,一阵抽心剥肺的空虚。灵魂与身体的疏离,使他,可怜的人,匍匐在地上。

在仇人倒下的地方,铁锹撅着土,划开一个褐色的大坑。

蹲在坑堰上,他第一次点着一根烟,眯着眼睛吸了起来,脖子伸得长长的,曲着背,细长的卷烟叼在嘴里,像一只旷野里的鹳,盯着虚渺的四月。

一千米外,一头驴子的黑色眼睛注视着他,注视着昨天和今天,注视着四月和疯狂,注视着刚才那虚构的谋杀场景。是的,在它的注视下,那精神错乱的年迈人,在四月的光线里,斩杀了自己的影子,并埋葬了它。

不会错的,四分之一个世纪以来,每年这个四月,黎明前的六小时露水地里的蹲守,哭泣,自言自语,等待,等那万光之源从天上升起,在大地上——一模一样的大地,一模一样失去孙子的那一片潮湿的苜蓿地上投下影子的时刻,斧子高高举起,重重地,带着世纪仇恨,重重地劈下,把那仇人——莽撞的没有头脑的大意的轻率的没能耐的自我,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