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五)

第四章 半亩方塘一鉴开

乾道三年(1167)九月八日申时之初,太阳西斜。潭州妙高峰下,城南书院,张栻正在“成德堂”中,给孩子们授课。“观书有感之一: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朗朗的书声,传出老远。

“此诗第一句中的‘鉴’,指的什么呀?哪位生童晓得,请举手,给大家回答一下?”张栻手执教鞭,正在讲课;他已经更换了装束,胡须也少了很多,显得格外精神焕发。“先生,我来,我来!”孩子们似乎很踊跃。“好的,张斓,你先回答!”张栻用教鞭点了一下。“‘鉴’就是镜子。我们家的铜镜,外面包着布,每天早晨梳妆的时候,就可以打开。”张斓一边回答,一边以手势模仿照镜的模样,逗得大家嬉笑不已。

“对,第三句中的‘渠’和‘如许’,又分别指的什么呀?”张栻接着发问,“赵方,你来回答!”“‘渠’,是、是指‘渠水’‘渠道’吧?”赵方抠了抠后脑勺,吞吞吐吐地回答,“嗯,先生上次课,不是讲过唐代柳宗元——柳子的‘石涧’‘石渠’课文么?”“赵方联想得很宽,看来是动了一下脑筋,”张栻先肯定,然后加以引导,“不过,这诗中‘渠’ 字的意思,既不是‘渠水’‘渠道’,也不是‘石涧’‘石渠’的‘渠’。有谁知道?”

“先生,我来回答,”胡大时主动站了起来,“这里的‘渠’,是代词,就是代指第一句中的‘方塘’;‘如许’, 这样的意思!”“对对,都请坐;谁把整首诗的大概意思,翻译一遍?”张栻继续提问。“先生,我来翻译,”张焯自告奋勇,起立侃侃而叙,“这半亩水面的方塘就像打开的铜镜,天上的阳光和白云来来去去倒映在水中;借问方塘你为何这么样的清碧,因为源头的活水不断方才如此澄明。”

“怎么样?”张栻看了看室内二十余名生童,大声询问,“好、好!”“真棒!”孩子们纷纷鼓掌。“翻译得十分准确,那么,这首诗,讲的是读书,跟这‘方塘’有何关系呢?”张栻用教鞭指挥张焯坐下,然后点着胡大时回答,“你来说说!”“先生,愚生以为,这首诗以方塘作比喻,生动形象地表达诗人心中读书的感受。”胡大时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池塘并不是一洼死水,必须经常有活水注入,方能像明镜一样,清澈见底,映照出天光云影。我们读书也同样,必须天天阅读不止,时时都不能停顿,方能才思不断,新水长流。”

“对对,苟日新,日日新!”张栻非常满意地总结道,“下面,请生童们结合这首诗,开动脑筋,将自己的所思所感,全部写下来。”“又要写文章吗?哎,先生,写多少字呀?”赵方用小指头抠着耳朵,有些为难地发问。“汝嘛,多多益善,最少要六百字!”张栻知道他有些贪玩好动,仿佛故意磨炼其意志,“而且,必须言之有物,言之成理!”“嗐!”赵方咬着笔杆,无可奈何地研起墨来。

“先生!” 胡大时突然举手,起身相询。“何事?请说!”张栻对他有些另眼相看,特意鼓励。“嗯,这位写诗的朱熹,何许人也?”胡大时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凡事都想了解十分透彻。“朱熹呀,是先生的一位好友哩,”张栻和颜悦色,比较详尽地解释,“他出生在南剑州尤溪(今福建三明市尤溪县),父亲去世那年,才十三岁,随母亲迁居到建阳崇安县,十八岁考中进士,做过几年福建泉州同安县的主簿,后来辞官求学;四年前,曾经受到过皇上的接见,被任命为武学博士,过后再度辞官,回到崇安,设馆讲学。最近嘛,要来潭州,与先生相会哩。”“哦,朱熹先生要来潭州吗,”胡大时依然还有不少疑惑未解,“那,那他为何一再辞官呢?”“他一再辞官,此中原委,先生也不甚了了,”张栻不便过多解释,好言抚慰,“先写,先写;等他来了,汝可当面请教!”……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五)

“先生,先生!”张栻正在生童们中,徘徊巡视,突然听到赵棣在窗外招手呼唤的声音,“您快出来!”“赵棣,有什么事呀?”张栻拉开室门,走到廊前,轻轻地询问。“先生,福建崇安的朱、朱熹先生,他们已经到啦,”赵棣头上蒙着一条花巾,腰间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张帕子,着急而又兴奋地说,“嫂夫人,让您赶紧过去!”“行行,我先给生童们知会一下!”张栻转身匆匆进屋,“大时,先生有急事,汝照管一下诸生,好吗?”“好好,先生放心去吧!”胡大时站起,毕恭毕敬地回答……

张栻与朱熹,早在隆兴元年(1163)三月,就已相识。当时张栻奉诏,赴朝觐见皇上,恰好朱熹也被召见,一同在垂拱殿,有幸见过一面。此后,张栻因督府军务倥偬,未在临安逗留,很快就返回了建康。次年二月,张栻回朝公干,住在百官宅新家,朱熹曾经特地前往拜访,雨夜畅谈,可谓情投意合……

过后不久,听说朱熹,多次上奏,抨击和议,而且其言愈加恳切,使得汤思退等人个个不悦,经常暗中使绊,朱熹被逼挂冠而归;二人虽然未能过多交往,但张栻对朱熹在朝谏诤,直言无讳的个性,却留下了比较深刻的印象……

次年八月,父亲张浚不幸病逝,正在福建崇安设馆授徒的朱熹,闻讯赶到豫章(南昌)吊祭,船上相逢,陪送了三天三夜,讨论“心性”之学,相谈十分投契,直到丰城(江西丰城)才告辞返回;二人从此建立了深厚的友谊,经常书鸿往来……

刘珙与张栻,都曾发过信,邀约朱熹前来潭州讲学,但对方都因事一直未能成行。转眼又是一年,刘珙已经离职,高升回朝,张孝祥前来接任。直到上个月底,张栻方才接到朱熹的来函,说要携同两名弟子,前来潭州,探求心性和“已发未发”的问题。他大喜过望,赶紧去膳房,与夫人宇文氏商量,如何安排客人的食宿。

宇文氏先是提议,腾出两间斋舍,供客人们歇宿;张栻觉得,与生徒们混居,恐怕过于嘈杂,晚间客人不便。赵棣在一旁听得,插话说:“先生,丽泽堂早就腾空了,共有三间,背山面湖,风景又好,夜间也十分清静,客人们暂住,不是更加方便吗?”“对对,就这么定了,”张栻欣然点头,“劳驾夫人,及早着人收拾!”“就莫麻烦嫂夫人啦,”赵棣自告奋勇地说,“先生放心,小妮子得空,自会收拾好的!”……

此刻,张栻随着赵棣匆匆来到丽泽堂南轩书房,只见墙上的绘像、下面的供桌、灵位,箱笼之类,早已经全部撤走;右侧新放了一排书橱,搁放着各种书稿、卷札,以及文房四宝;左侧的简易卧榻,也换成了一架雕花的木床,铺盖焕然一新,到处都干干净净的。堂前左右,有两扇木窗,窗扉一支,夕阳斜照室内,格外亮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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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栻忍不住称赞道:“赵棣妹子,你实在勤快、麻利,这才几天的功夫,就全部都收拾好了!”“哪里,嫂夫人昨天一大早,就请了两位厨娘,还有忠恕侄儿,过来帮忙,”赵棣满头是汗,用帕子边扇边解释,“要不然,光凭小妮子一个,累死也完不成哩!”

赵棣的哥哥赵棠,一直跟随在幕府,也曾任过从八品的承务郎;伯父张浚仙逝,安葬已毕,他见抗金无望,对朝廷政务颇有怨言,不肯出仕,宁可回到衡山隐居,耕读教子去了。但他的老大赵方,在潭州求学数年,与张焯、胡大时等人,交谊深厚,不肯离此回去。赵棣虽然已到择婚论嫁之龄,也出落得花容月貌,且知书达理,但却以读书和照顾侄儿为名,继续淹留在了书院,不肯回山。

张栻的伯父张滉,因年事已高,体弱多病,生怕命丧他乡,由孙儿张槹陪同,赶紧返回老家绵竹,颐养天年;却将另外一个年纪略小的孙儿张忠恕,送到潭州,跟随在张栻的身边求学。而张栻的弟弟张杓,初授承务郎,父丧期满后,他被朝廷任命为成都府路提点刑狱,年初即带着妻儿们,乘船往北,经洞庭、巴陵,转而向西,溯江而上,匆匆赴任去了。

城南书院这边,原先一直由张杓主持打理,他这一走,大小诸事,几乎就全落到了张栻的头上;因此,张栻不仅身兼岳麓书院主教之职,经常早去晚归,偶尔还得分心,为城南这边的生童,讲授一些课业。幸亏有宇文氏和赵棣,日常帮着打点书院的庶务;侄儿张忠恕,有时跟着张栻游学,做点书院的司录,帮着记载一下他讲学的内容,方才不至于忙得焦头烂额,分身乏术……

“妹子,累哒你!”张栻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走南闯北惯了,口音素来有些南腔北调,但适才却冒出一句地道的潭州土话来。“冒累啰!”赵棣脸上一红,被张哥这一句平平常常的感谢话,似乎勾起了满腹的心事:打从六年前那晚,哥哥与一帮子同窗,在衡山老家小院饮酒之时起,这小妮子似乎就对张哥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好感;哥哥送赵方来潭州求学,后来又跟随伯父他们一道前往建康,她便借口读书和照顾侄儿,留在了此地。

哥哥偶尔捎回的书函中,既有喜也有愁,一会儿说“张伯父刚到建康之初,不受皇上的待见,”他与张哥“报国无门,心中愁烦”;一会儿讲“新皇接位,诏见张伯父,升任江淮宣抚,节制屯驻军马”,他同张哥“协理军务,日夜操劳,几无闲暇”;忽而又报,“张哥奉诏入朝,深受陛下青睐” “张伯父荣升,开府建康” “宿州大捷,朝廷褒奖”啦等等;喜讯接二连三,赵棣从字里行间,几乎都能想象得出张哥他们“运筹帷幄于军营,决胜于千里之外”那种英气勃发的慷慨与豪爽,并因此同书院的生童、士子们,燃放爆竹庆贺……

未料此后,很久未能收到哥哥他们的信函,但侄儿赵方,却从书院那些官家子弟的口中,听到一连串令人郁闷的讯息,“符离兵败,枢密使张浚爷爷,自劾遭贬” “张浚爷爷重任右相,受到左相等人的挤兑” “张浚爷爷去职致仕,将返潭州”。赵棣心中狐疑,转弯抹角,去向宇文氏嫂夫人打听,她也同样一无所知,愁烦不已……

等来盼去,结果却是惊人的噩耗,哥哥陪同张哥他们,竟然披麻戴孝,扶灵返湘;州府的官吏、本土的耆老绅士们,络绎不绝地前来,为故去的张老丞相,祭拜吊唁;家中老少,以及书院那些生童、士子们,个个伤悲,痛哭而流涕……丧事总算圆满完成,张哥虽然没有病倒,但却黄皮寡瘦的,几乎被风都能吹翻;此后,他又独自在丽泽堂书房中,闭门守孝,苦读清修,好歹熬到了丧期结束……

张栻对父母的那番孝心,赵棣几乎全都看在眼里,心中的崇敬之情,又凭空添了几分;私下里虽然心疼不已,但表面上一直不露声色,人前人后,默不作声地帮着张罗;偶尔去丽泽堂,送点茶水,也只是悄悄地站一站,望上几眼;或者在伯父的灵位前,点上几支线香,默默地祈祷一会儿便自动离开,生怕不敬,或打搅了张哥写书、做学问……

光阴一晃就过去了五六年,在这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日子里,赵棣待在书院,课余帮厨打杂,洗洗衣服、缝缝铺盖,白天几乎都在忙忙碌碌,很少让自个儿闲下来。赵棣十分心灵手巧,她曾找来一些竹茹,将其塞进球内,亲手帮着生童们,缝了几只鞠球,既轻巧又耐用,使孩子们高兴不已,有空就结队嬉戏……夜间,赵棣就住在胡氏老夫人的隔壁,她有时主动过去,帮着倒茶,折衣叠被,使得老夫人对她也格外满意,经常念叨着:“棣妹子这么懂事,将来嫁到谁家,不知有多么贤惠!”……

张栻的夫人宇文氏,出身于名宦之家。宇文氏一族,祖籍河南,唐末入蜀,定居成都府广都(今成都双流县)。她的大伯祖宇文粹中,崇宁二年(1103)登进士第三名,历任翰林学士承旨,徽宗宣和年间累迁尚书右丞;靖康二年(1127)在江宁(今江苏南京)知府任上,因属下军卒叛乱失守,被免官落职,绍兴九年(1139)在老家去世……

二伯祖宇文虚中(1079-1146) ,历仕徽宗、钦宗、高宗三朝,官至资政殿大学士;建炎二年,出使金国被扣押,留在金国做官;金熙宗(完颜亶)继位后,加授礼部尚书、翰林学士承旨,封河内郡开国公,加特进。绍兴十六年(1146),虚中以所据位柄,暗中联络中原东北的豪杰义勇,准备举事复归宋朝;由于秦桧告密,被金国发现他是宋室的*底卧**,全家老幼百余口,在同一天被活活烧死,据说连老天爷看到这幕惨剧,都阴暗变色……

她的祖父宇文时中,在徽宗朝任过虞部员外郎,因其兄宇文粹中接到尚书右丞的任命,立即上奏请求回避:宣和年间出守平阳(今浙江省温州市平阳县),后来做过湖州(今浙江省湖州市)刺史,以龙图阁学士出知潼川,未赴任而致仕,告老还乡,悠游而终。她的亲弟弟宇文绍节(字挺臣,后来被朝廷允准,过继给宇文虚中为后),与赵棣年纪相仿,也曾跟在潭州这边游学,对赵棣颇有好感。宇文氏曾多次探问她的口风,想将赵棣许配给他,但赵棣总是以“蜀地太远,往返不易,且水土难合”为由,婉言谢绝。宇文氏兴许有些敏感,特意向胡老夫人进言,将赵棣认作义女,以便断了她的非分之想……

因此,赵棣每到晚间,独处卧室,多少还是有些寂寞之感,袭上心来;但内心的苦恼与烦闷,却无法向任何人倾诉。有时只好自个儿找些事情来做,例如给侄儿们纳双鞋底,织织袜子;偶尔也将张栻的诗文,悄悄带回自己的斋舍,慢慢地吟诵、品味;今日,好不容易有个能与张哥单独面对的时机,可万语千言,一时却不知从何提起……

但此时此刻,张栻却毫无所觉。他见堂内当中一张方桌上,搁着藤匣、雨伞和竹笠,左右房间也不见客人的踪影,连忙询问:“呃,客人们呢,都到哪里去啦?” “是呀,客人呢?”赵棣走到门前张望了一下,也有点莫名其妙,“适才嫂夫人领过来的,说是让小妮子去请您,然后再泡茶!”“那好吧,愚兄到堂后书楼那边,顺便再找一找,”张栻非常感激地吩咐着,“妹子,累你先去泡一壶茶!”“累么子啰,张哥,不,先生,真有点‘宝气’!”赵棣脸色再次一红,扭头而去……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五)

潭州妙高峰卷云亭,亭畔高树如伞遮盖,丛竹幽青,蕉叶碧嫩。亭仅方丈,可容三四人坐下歇息。凭栏西眺,湘水从南往北,一线横过,远处麓山在望,眼下虽然是季秋时节,但依然烟波水汽,云雾蒸腾,重重叠叠,由江滨向麓顶上升,缠云如卷,落日辉映,煞是壮观。

“敬夫先生,快来快来,”朱熹(37岁)和他的两位弟子,正在亭中忘情眺望,一眼瞥见张栻沿着石径爬上山来,立即出声招呼,“哈哈,想不到贵书院,观景览色,竟然如此美妙,实在令人陶醉!”“元晦先生,雅兴真高,”张栻三脚并成两步,匆匆来到亭前,热情寒暄,“刚到撇院,就登山观景,辛苦了吧?!”“不累不累,”朱熹与张栻俩人一见面,立即握手相拥,“来来,给介绍一下,这两位是撇人的门生,瘦高的这位姓林,名用中,字择之;矮胖的这位,姓范,名念德,字伯崇。”

“名师出高徒,不错,不错!”张栻分别握手,夸奖不已。“先生大名,家师素常提及,如雷贯耳!”“久仰,久仰!”林、范二人,边说边抱拳行礼。“走走,先到丽泽堂去,漱洗一下,喝喝茶!”张栻转身,急欲引路。“莫急莫急,时辰尚早,”朱熹似乎不觉疲累,兴致极浓地询问,“贵书院中的月榭、所雨舫、养蒙轩在哪,撇人还想再闲逛一下呢!”

“对对,先生前此书函中,有诗为证,”林用中(23岁)摇头晃脑地背诵起来,“《月榭》:危栏明倒景,面面涌金波。何处无佳月,惟应此地多。”“是呀,愚晚也记得一首,”范念德(19岁)憨憨地微笑着吟诵,“《琮琤谷》:幽谷竹成阴,悬流着石清。不妨风月夕,来此听琮琤。”“见笑见笑,”张栻自谦地劝慰着,“元晦先生,既来之,则安之,来日方长,可逐地观赏,且请务必留赠佳作、墨宝!”“瞅瞅,撇人早曾叮嘱,天外有天,二位薄才,休得卖弄,”朱熹用指头点着他俩的鼻尖,有些怨责地数落着,“咋样,上当了呗!”“元晦先生,才思过人,吟和几首小诗,岂非手到拈来?”张栻边说边于前引路,“走走,还是先去歇息、歇息!”“客随主便,好好!”朱熹紧随于后,沿石径迈步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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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岳麓山清风峡,林木葱茏,溪涧蜿蜒;傍晚,秋雨绵绵,山中水流,顺涧而下,状若悬瀑,声如洪钟。朱熹及两位弟子,在张栻和彪居正、张忠恕、胡大时等人的陪同下,正在溪涧旁游玩;他们撑着雨伞,或戴着竹笠,兴趣盎然。

“来呀,来呀!哈哈!”张忠恕(17岁)、胡大时(15岁)二人有些贪玩,,将竹笠拿在手里,相互在溪边撩起水来。“贵客在此,莫闹莫闹!”张栻一眼瞥见,有些气恼地训斥。张、胡一听,互相瞪了一眼,赶紧歇手,肃立在旁。朱熹善意劝解:“没事没事,古来仁者爱山,智者乐水,更何况天真少年!”“元晦先生见解不凡,的确言之成理,”彪居正附和着说,“可惜老天爷不解风情,这几日秋雨连绵,溪水漫路,无法登山览景,实在令人遗憾!”

“是呀,唐人杜牧有诗: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张栻也颇有同感地说,“瞅瞅,溪水将红叶都冲下来了!”“不不,晴日虽好,晚雨亦佳,”朱熹举目四顾,尽情欣赏着眼前的一切,“这秋雨山景,不同样令人陶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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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说,元晦先生,或许早已诗兴萌发,”张栻领头鼓着掌,“来来,诸位洗耳恭听!”“好好,欢迎欢迎!”彪居正及林、范等众人,一齐鼓掌叫好。“那,撇人昔日,曾作过几首词,”朱熹见无法推辞,沉吟片刻说,“现今试作如下:鹧鸪天,山雨——暮雨朝云慰此生,长蓑短笠任阴晴。秋风卷雾山居远,何须斜阳画阁明。奇绝处,未忘情,几时结伴观枫林。流泉飞瀑扬珠玉,仁心常在钟鼓鸣。”“好好!”张栻带头鼓掌。

“元晦先生这首词,融古诗于其中,写景状物,富有哲理,实在太妙了!”彪居正竖起大拇指,点评着说。“前辈过奖、过奖,还望多多赐教!”朱熹抱拳,连连拱手。“对对,元晦先生,才思敏捷,的确非常不错!”张栻也举手深表赞同。“先生,徒儿记得,您不是也在这曲涧旁,写过一首诗吗?”胡大时突然凑到跟前,未等众人允准,立马背诵开来,“流泉自清泻,触石短长鸣。穷年竹根底,和我读书声!”

朱熹感趣询问:“不错不错,诗好,诵得更好!敬夫贤弟,这位生徒是?”“我恩师——胡安国先生的季子!”张栻回答。“五峰先生的娃娃?怪不得,早熟,慧根清正!”朱熹感叹地赞道。“五峰先生过世那年,他特地修书,托付给敬夫贤弟照管,”彪居正也慨叹着说,“没成想,一晃就快六年了!”

“五峰先生,乃学问大家,他的《知言》,”朱熹回忆道,“那年行经丰城,敬夫贤弟与撇人,在船上探讨过多日;后来又从潭州,特地寄赠编印之书,朱某读过多遍,可其中很多奥妙,至今尚不甚了了。”“恩师这部《知言》,其主旨在‘心为已发,性为未发’,进德之序,讲求‘先察识,后持养’!”张栻侃侃而谈,分析极为透彻。

“然而撇人恩师李桐,所授传的‘心性之学’,恰好与此相背,”朱熹有些疑虑不解地说,“敬夫先生应是五峰先生之关门弟子,颇得嫡传,且曾为《知言》作序;朱某此番远途而来,便有讨教该书旨趣之意!”“莫说讨教,互相参详,”张栻自谦地回答,“德美山长,虽是在下之同窗,然而论学识、年纪,称其前辈也当之无愧;若共同斟酌,笃定获益更深!”“哎呀,二位先生,切莫以‘前辈’相呼,”彪居正连连摇手,“老朽虚长十几岁,顶多可算老兄罢了;若论学识,与二位相较,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啦!”

“三位先生,徒儿有个不情之请,”胡大时眼珠子转了又转,突然提议,“可否在书院,开坛设讲,令后辈末学们,皆能从中获益呀?”“对对,这‘小五峰’的主意,还的确不赖呢!”“好好,我们都赞成!”林、范等人都一齐拍手称好。“这样吧,”彪居正举着手说,“老朽既为山长,理当牵头筹划,时间、场地、听众摆布,皆可预作铺排;元晦、敬夫二位先生,均须登坛,先讲后辩,不知当否?”“这个嘛,那就有劳前辈——不不,德美兄了!”朱熹抱拳,态度十分恭谨。“好好,我们先准备讲稿,有德美老兄主持,开坛设讲之事,笃定可行!”张栻亦点头,极为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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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麓书院百泉轩,夜深人静,冷雨尚在屋檐下,滴个不停;朱熹和张栻,坐在相邻的书房兼卧室之中,每人一张书桌,正在通明的烛光之下,提笔挥毫,认真撰写讲稿;两房之间,隔着一道布帘,他们脚下,都生着一盆炭火,因此,屋内了无寒意。

“咚咚咚,”敲门之声传来,张栻偏头询问,“谁呀?”“敬夫老弟,是我和令侄。”彪居正手中拎着灯笼,还有一个小撮斗、一只长铁铗,站在门外回答;张忠恕手中端着一个托盘,其上有两碗汤面,正冒着热气。“哦,原来是你们,”张栻拉开房门,一见甚为感激地说,“快快进来!”“哎呀,这么晚了,德美老兄还没歇息呀!”朱熹闻声,搁下毛笔,撩起布帘过来。

“秋雨连绵,山中陡升寒意,老朽过来看看,你们房中的炭火,是否需要添加?”彪居正一边解释,一边低着头,用铁铗在火盆中翻弄。“山长料定你们仍在熬夜,特地请膳房煮了点宵夜,让愚侄帮着送来。”张忠恕将托盘搁在书桌上,跟着补充。“德美老兄,考虑得实在周全,撇人真是感激不尽!”朱熹抱着拳,拱手不止。“对对,他不仅仅是山长,还真是一位有情有义的好长兄!”张栻也十分感激,边说边将桌上的纸笔移开。“莫讲,莫讲,二位熬更过夜,动脑费神,老朽尽心帮衬,理所应当;”彪居正连连摇着手,颇为关切地询问,“怎么样,讲稿进度若何?”

“刚刚写完第一讲,《洛学之天理》;第二讲《知言之吾见》,尚在酝酿之中,”朱熹思虑着回答,“恐怕还要三四天,方能拿出初稿!”“在下的第一讲,《周子与太极》,初稿已完成,”张栻翻看了一下桌上的文稿,“第二讲《中和与心学》,刚拟定框架,也得准备四五天,才可写成。”

“开坛时间,初步定在月底,”彪居正劝慰着说,“慢工出细活,莫急莫急!”说完,又到隔壁房中,继续侍弄盆中的炭火。“二位先生,趁热,快快请吃!”张忠恕端过一把椅子,搁在书桌对面。“元晦先生,来来,莫客气了,”张栻边谦让边询问,“德美老兄,忠恕,你们吃了没有?还有林、范两位客人,和大时呢?”“已到子时,他们早就在旁边斋舍困了!”张忠恕老老实实地回答。

“膳房中还在煮着,”彪居正从隔壁过来,边把撮斗、铁铗搁在门后,边补充着回答,“二位慢用,老朽先行告辞!”“叔爸,我也走了,”张忠恕提起灯笼,紧跟着告辞,“那些碗筷,膳房明日会来人取的。”“多谢,多谢!”朱熹起身相送,感激不已。“德美老兄,回去早点歇息,”张栻跟着送到门口,“这边有在下,勿需多虑!”“好好,晚安!”“晚安,晚安!”张栻挥着手,将房门关好。

“哟,真香哪!”朱熹回到桌旁,用筷子挑起面条,香味扑鼻而至,忍不住赞叹。“书院膳房这面条,”张栻边吃边介绍,“不仅制作精细,调料鲜美,而且面码繁多,什么虾仁、蟹黄、鸡丝、三鲜、酸辣,样样齐备!” “嗯,口味地道纯正,”朱熹边吃边点头,“愚兄这回前来,看来还颇有口福!”“对对,那膳房的师傅,会弄许多潭州本地的名吃,”张栻兴致勃勃地继续介绍,“油炸臭豆腐、姊妹团子、猪血蹄花、油炸撒子、八宝果饭,手艺实在不错;过些日子,让膳房想法都弄一弄,给贤兄尝尝鲜!”

“多谢多谢,”朱熹深感兴趣地边吃边问,“听贤弟说来,这师傅实在了得,从哪来的呀?”“对河的坡子街火宫殿,据说是刘侯出面,帮忙请过来的!”张栻非常感激地回答。“火宫殿,那是什么地方?”朱熹好奇地问。“本地百姓,祭拜火神爷的地方,”张栻解释,“那儿逢庙会之时,杂耍、小吃,应有尽有,非常热闹;有空时,愚弟领贤兄,也去好生逛逛!”

“好好,”朱熹有些不解追问,“呃,那刘侯,连膳房师傅的雇请,如此小事也过问么?!”“是呀,大事小事,几乎无一不挂在心上,比愚弟这位书院主教,操劳得更多,”张栻显得有些内疚地说,“可惜两个月前,他已经奉调回朝,除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了!”“不瞒贤弟,”朱熹此刻的神情,也非常遗憾,“愚兄这番,不远千里,前来潭州,本来就有顺道探望、拜谢刘侯之意!” “刘侯接到朝命,毫未声张,连夜就悄悄动身,”张栻边喝汤,边摇着头说,“本州的耆老绅士们,一概来不及送行,个个遗憾非常!”

“刘侯行事风格,素来低调,”朱熹回忆着说,“祖孙三代,皆为名宦,功勋卓著,为世人所瞩目;尤其是他的父亲——子羽先生,对元晦及全家,照顾抚养,可谓恩同再造!”朱熹碗中的汤面,尚未吃完,两眼泪水盈眶,往事历历一一浮现……

绍兴十三年(1143),建州(今福建省建瓯市)城南环溪,一简陋平房之中。朱熹之父——朱松(46岁),抱病仰卧,瘦骨嶙峋,眼窝深凹,正在交代后事。朱熹(13岁),双膝着地,跪在床前;他的母亲——祝氏夫人,四十出头,端着一个药碗,坐在床沿,眼神十分凄楚。

好友刘子羽和刘子翚两兄弟,也陪护在病床之旁,脸色中流露出惋惜与同情,而又爱莫能助之意。“彦修老、老兄,愚弟因反、反对秦桧狗、狗贼,妥协议、议和,被排、排挤离、离朝,而出知饶、饶州,” 朱松断断续续地诉说着自己的心事,“现一病不、不起,恐已无、无法赴、赴任……”

“乔年贤弟,”刘子羽(53岁)拉着他的手,好言劝慰,“汝在吏部郎任上,刚正不阿,朝廷内外皆知;秦桧狗贼,独手遮天,愚兄45岁那年,便奉祠归里,隐居故乡五夫里,兴学办馆,迄今已有八年,世事早已看透。”“是呀,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刘子翚(45岁)站在一旁,心头积愤难平地说,“愚弟正因如此,方才离职回乡,隐居五夫里屏山之下,著书立说,做点自己想做的事情哩!”“好,好,”朱松略微抬起手,指着跪在床前的朱熹,费劲地说,“元晦就、就交、交给……”“放心,放心,贤弟的忧虑,愚兄都十分明白,”刘子羽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元晦虽小,但愚兄会视他为亲出,尽心竭力照管、抚养!” “对对,嫂子与侄儿的生计,以及求学之事,就包在吾兄弟二人的身上” ……

南轩传奇(长篇小说连载之五)

崇安(今福建武夷山市)五夫里,山脚之下,有一座新坟,墓碑上写着“显考朱公讳松老大人之墓”等字样;朱熹披麻戴孝,跪在其父的墓前;他的母亲满面愁容,跟随在后;刘子羽兄弟俩也陪站在不远的地方……

“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五夫里府前村塾馆,刘子羽正在给生童们讲授《孝经》;朱熹边听边记,手中的那本书,画满了圈圈点点,扉页上,工工整整地题写着:“不若是,非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