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白犊寺,一个奇怪的地名。但一定与一座寺庙有关。这个名字是从哪年哪月开始叫起的?已无从考证。这个村庄是我的家乡。曾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村名的来历,说是这里很久以前曾有一座供奉着小白牛的庙宇。至于为何要在庙里供奉一头小白牛却没有人能说个子丑寅卯。庙早已不复存在,只遗下一块高出地面一二米的庙址,庙的基石则全部拆去垫了三叉河闸。村里最大的那块岗地原来叫“牌楼街”。
白犊寺庙没有了,牌楼街荡然无存了,能掰这些古的老人们也一个一个走了,还活着的老人有的随着子女们去到外地,留下也只能说一鳞半爪。村庄对于那些许多人的“户籍地”,只不过意味着身份证上的一串汉字。至于为什么叫白犊寺,那又有什么要紧呢?
但白犊寺确实存在,她动人的传说,她曾经的美丽,春天里的新禾烟柳,夏天里的粉荷苇蒲,秋天的稻熟鱼肥,冬天的檐下腊肉,它留传至今的民俗,乡谚土语都让我变成了文字,并且还将变成文字。它也是我的血液和基因。
或许是被这美丽的传说吸引,或许是难拂村支书的盛情,或许只是因这家乡冬日太迷人,当陈应松老师回到家乡,文联李主席想陪他去哪儿走走时,我不假思索地说去白犊寺,因为对于我来说,也有多年未回到家乡的村庄了。去白犊寺的行程便定了下来。

这是一个美丽的冬日,地处陆逊湖边的小小的村庄迎来了一位尊贵的客人。
车到杨子溪桥,一湾清水以及水中的白鹅吸引了陈应松先生的目光,他执意要步行进村。杨子溪实际就是东清河,村人又称之为三岔河,无论是叫杨子溪还是三岔河,来历均不可考。家家户户傍河而居,却不是沿河一个方向排排住,而是根据各自占地情形,东西南北的朝向均有。房前屋后都有菜地,一片橘园或一窝竹,营造出自己的一方小天地,保持着原始村落的模样,这大概也是咱们村与其他村不同之处。河边各种树木,最多的是枫杨,因其果实像一串串的小鸭子,我们小时候叫它鸭巴子树,苦楝和白杨是极常见的,自然生,自然长,有的枝繁叶茂,有的横陈河面,小时候见过的小构树已长得高高大大了。每一处人家都拥有一个水边的石阶或跳板,河水清澈可见水草,村人用作平日淘米洗菜洗衣服。步行一里多路,已等候多时的村支书将我们迎到了他家中。
已临近中午,厨房早已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这种情形太熟悉不过了,从记事起,村里哪家来了贵客,那一定是杀鸡宰鱼,就是家里只剩一只下蛋的老母鸡,也要杀了来待客。这么多年过去了,白犊寺村热情好客的习俗从未改变,更何况这次来的是闻名全国的大作家,更不能怠慢了。厨房忙碌的都是村里请来的巧媳妇,看来今天我们有口福了。

果然,饭菜上桌,盘满碗满,目不暇接。特色菜是一大钵从隔壁幸福村大老远买来的周三绝味鸭,一大盆汤炖得奶白的草鱼火锅。还有只在家中“过事”时才会出现的头菜也放在桌子中央。在白犊寺,没有贵客不上头菜。公安民间有谚语:“席上无头菜,主人难抬头”。一桌席,头菜是很关键的,吃的人常常从头菜上衡量厨师的厨艺。这头菜原名“湘妃糕”湘妃即舜妻娥皇。相传娥皇在舜帝南巡时到了湖北公安县时,偶感风寒,不思饮食,身体日渐衰弱,其妹妹女英侍候在侧,非常焦急。想到姐姐平时爱吃狗鱼,就叫人去捕捞。渔翁在湖里捕到一尾,厨师司马弼剁掉鱼头鱼尾,去掉骨剌,将鱼身剁成肉泥,蒸成鱼糕,献给娥皇。娥皇尝了,食欲大振,逐渐恢复健康。消息传来,人们纷纷仿做此菜。年长日久,此菜便成为了本地必不可少的头等名菜,定名为“公安头菜”。后来人们又在鱼糕上面添加猪肝、腰花、猪肚等三鲜,于是叫成三鲜头菜。后来又让高厨们美食家们加上了黄花、木耳、冬笋、蒜苗等配料,再以油炸大肉丸子打底,使色调更丰富,味道更鲜美。
因为陈应松先生的到来,头菜是必须要上的,村支书的老婆亲自下厨。在我们那儿,女人都能做头菜。本人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先是将鱼肉剔骨后剁茸,掺鸡蛋、豆粉、白酒等,加调料后在大木盆里搅拌,直到盆里的肉打泡松了,再上笼蒸,快熟时,便将鸡蛋黄搅拌后均匀地抹在糕的表层,稍等会,再把鸭蛋黄抛洒一些在鸡蛋黄上,蒸熟的鱼糕红白相间,十分漂亮,内里泡松晶莹,味道鲜美异常。也难怪这菜会走出公安,成为闻名全国的地方名菜了。
除了头菜,还有扣肉,扣肉在白犊寺的做法是选上好的五花肉,切成五六寸见方的肉块,先卤了,再过油,切成厚薄均匀的一片片。在碗里把肉皮那面朝下摆放整齐,再铺上一些酢胡椒,或黄豆豆豉或腌咸菜,上笼蒸熟,再将碗反扣在盘子上。肉皮那面就呈碗形呈现在盘子里。此时的扣肉外皮酱红透亮,热香扑鼻。里面的肉晶莹如玉,香糯可口,入口即化。
头菜与扣肉,仅这两碗菜,就要前一日做足功夫,可见主人的重视程度了。除了这些,上桌的还有许多水乡农家菜,藕汤啊、拦母子化酢胡椒啊、酱萝卜果子等等,配上从村中酒坊接来的“头子酒”,最后还有焦黄的锅巴饭泡米汤,让大家吃得热火朝天,乡宴与乡情溢满村支书家。
二
午饭后,村支书当上了导游,领着陈应松先生和我们一行继续在村里参观。久未回家的白犊寺,时至冬月,家家户户檐下屋前晾晒的腊肉、腊鱼,禾场上摊晒的萝卜皮、苕皮子成为了一道风景,有一种即将过年的喜庆和亲切。特别是下土坡那的一家农民晒的腊肉引起了陈应松先生的注意,猪头、猪颈等依次用竹条穿好挂在架上,据说都是按老规矩晒的。
走过土坡,便是一段河堤,河水碧蓝,浅浅的河滩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河蚌,鸭鹅的叫声划破冬日的宁静,一只木船泊在河滩上。近树,远船,水岸人家,好一幅美丽的冬日水乡田园图。岸边野草一片金黄,还有高高的芦苇和茅草。想起了小时候燂野火的美好时光,谁知我的回忆感染了同行一群人,于是大家在村支书的默许下沿着河堤点燃野火,河边火光一片,让冬日多了些暖意,我们欢呼着前行。
到三岔河闸时,村支书介绍闸是用白犊寺的石条砌成,我们仔细查看,果见石上隐约有花纹。三岔河旁是石头屋和沿着渠的一排水杉树,这里住着历代的守闸人和护林员。曾记得小时候,有位张姓守闸人,是个外乡人,老婆叫小余,比他年轻不少,非常漂亮,会唱戏,可就是对婆婆不好,后来还把婆婆赶了出去,这老人后来在坟山里搭了个棚住了下来。这张家伯伯有时候偷偷给母亲拿点东西去,被小余发现,全村人都听得到她的骂声。这张家伯伯虽活得窝囊,可守起闸来却是令人称道,可惜的是有一年夏天,他去清除水草时被卷入闸中,捞上来时惨不忍睹。张家伯伯死后小余也搬走了,可村民们时常还会念起张家伯伯的好。关于这三岔河闸和石头屋故事不少,这些故事被曾经见证的人收藏,又在岁月中被渐渐遗忘。
三岔河闸右拐九十度就是去白犊寺的方向,白犊寺是新乐村二组的代称,是一个自然村。也在陆逊湖边上,我们这个村就是陆逊湖沼泽淤积而成,所以村里格外多湖泊堰塘,十步一渠,五步一塘,自然水旁芦苇也多。此刻,芦苇全都枯黄了,花穗非常漂亮,白得洁净蓬松,同行的画家提议摘些芦花回去放在家里的花瓶里,陈应松先生也加入到摘芦苇的行列,又是拉又是折,折不断的竟用牙齿去咬,惹得我们爆笑连连。待我们举着一捧芦苇拍照留影时,又有人发现了新大陆,原来路的另一边坎下全是成片的饭豆子藤,这可是燂野火的绝佳地方,于是野火又烧了起来,而且顺藤一路蔓延,火越烧越猛,在这寂静荒野的地方翻腾爆燃,好在周围没有人家。野火如一条巨龙在燃烧飞舞,我们挥舞着芦苇,好像又回到儿时。陈应松先生说,他们黄金口湖边野地也很多,男孩子冬天的游戏就是燂野火。这其实有道理,荒草自然腐烂要许多年,必须要有人将它们焚烧,迅速变为肥料。在神农架,这叫“烧火田”。烧过的地方会很肥沃。
野村被野火烧得烟雾袅绕,轻烟中有人在喊着我的名字,走近了看原来是堂姐担着一担老豆腐,准备去晒豆腐干和霉豆腐的。我跟堂姐打过招呼,寒暄起来。见到亲人,故乡愈发亲切。下午冬阳中的满塘残荷,岸边的水烛,野湖里戽水干鱼的人,成捆倒在路边的已收割的芝麻,悠闲吃着草的牛,以及棉花田中扯棉秆劳作的人……多么熟悉的场景,仿佛时光倒流,我似乎从不曾离开,是一个村姑,在这里迎接远方尊贵的客人。
三
牌楼街是村中最大最长的一片岗地。白犊寺就曾经建在这片岗地上。庙基上有了人家,周围却是衰草野冢。早些年曾在庙址上挖出了一对石狮,还有石鼓、古础等。关于牌楼街的传说是有一年春节回乡,白犊寺村最早居民之一的蔡尧舜大伯告诉我的,他小时候还曾走过牌楼街的青石板路,说藕池镇和近边村里的村民都来这里赶集,垫打水沟的龙凤石座和镂空雕的条石,以及修三岔河闸的条石都是从岗上运去的。
陈应松老师决定先去打水沟看龙凤石座。去打水沟要从蔡家伯伯门前经过。蔡家伯伯正坐在门前的椅子上晒太阳,神情倦怠,据说已是重病在身,不久于人世了。我上前打招呼,谁知他看到我没有显出往日的热情,与过去我回乡时拉着我说长道短的亲热模样判若两人。不知道是因为他的病情还是误会我是要带人弄走这龙凤石座。因为他曾告诉我这些年来过好几伙人企图将龙凤石座弄走,都被他制止了。打水沟已废弃,长满了杂草,龙凤石座和镂空的石条似有人挖过的样子,已从打水沟底部斜出来了,精湛的石刻吸引着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我想起小时候沟里抽水时,在出水口有一块横着的黑色石碑,碑上有字,那时我们赤着脚站在石碑上,还能感觉到字摩得脚心痒痒的。于是又绕到打水沟的顶部,拨开草,除去泥,找来一把绿叶植物将碑上字细细抹了出来,“清乾隆年间……进士第,翰林院编修加一级……”陈应松先生说白犊寺不是个普通的村子,这里一定发生过什么,这位碑上的人,明显是进士,翰林院编修,可以到五品,如果加一级,不是四品官吗?这位没有记载的公安人,可了得,至少是在乾隆皇帝身边的,给他起草诏书的人。我们感叹那么古老的庙宇被毁,这么好的碑石也没有人保护,公安这块地方真是藏龙卧虎,历代都有大人物。
离开龙凤石座,便向岗上走去,欲与蔡家伯伯道别,看到他在阳光下昏昏欲睡,不忍心喊醒他。他的生命就如这西边的太阳,即将在世上消逝,我无法去体会他的孤独和绝望,有一股莫名的悲伤在心里萦绕。村里的老人们一个接一个的逝去,连同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白犊寺曾经辉煌有趣的历史故事。
现在岗上总共只住了十来户人家。出土的石狮只剩一只,在一家人家傍着墙根晒太阳,下半截被敲碎填了路。另一只则被一组的一户人家弄去守了菜园门。石狮双眼被红漆涂满,据说是挖出来后老听到哭声,后来把眼睛涂了才清寂了。青石板路了无痕迹,只有一条土路供人行走。岁月已面目全非,我们的追忆也衣衫褴褛,支离破碎。如此好的文化为什么被铲除?这里有革命时代的疯狂,好在,这片岗上还有另外一种传奇,就是不论是娶进来的媳妇还是嫁出去的女儿,只要在这岗上住过一段时间,生双胞胎的几率就很高。我所知道的就有我的外婆曾生过双胞胎,小舅舅也生过双胞胎,我的同学父母生第一胎只一个,后来搬到岗上就生了我的同学大双和小双,还有从岗上嫁出去的女儿,生双胞胎的也很多。总是隔几年又听到谁又生了一对双胞胎,而岗地之外的同村人生双胞胎的几乎没有。
岗上很安静,不止是岗上安静,整个村庄都很安静,青壮年都外出务工或去田中干活了,家中只有老人帮着看家带孩子。路上碰到了何家的婶婶,这个年轻时就不善家务的女人憨人憨福,老了也还是悠闲,陈应松先生向她问起双胞胎的事,她边介绍边把我们引到一户人家前,正好有一对龙凤胎在禾场玩耍,据说是嫁出去的姑娘生的,放回娘家来养。这个岗上的十家就有八家生过双胞胎,有的是上一代,有的是这一代,另两家一家是我姨妈家,已搬离多年,另一家是后来搬来的,儿女尚未成家,也许下一代中就有双胞胎出生。这种独特现象连陈应松先生也啧啧称奇,至于如何形成的就没人说得出原因了。莫非与白犊寺的神灵有关?
在白犊寺的台基上,我们寻找着一些瓦片,也看到还有一些痕迹。有一家人家的门前就有大条石,一看就是老石头。已经闻不见木鱼磬石声,念诵声,没有香客和菩萨,没有信仰的繁华与肃穆。那家人家门口的一棵柚子树上硕果累累,有些也让它自动掉落腐烂。我们摘了一个,掰开来品尝,味道不错。这是神灵之地的果实,有一点点涩,但是回味很甜。这就是生活和岁月的滋味。无论怎样叹息,时光总是在废墟里生长和老去。红日、远树,白犊寺村沉入一片淡淡的暮霭中,也许是炊烟吧。陈应松先生不时回望的镜头定格在我的相机中,也永远定格在我脑海里。其实我心中是有着一点点私念的,我希望这片沉寂多年的土地在名家的脚步踏过之后,有更多的人来踏一踏,来看看白犊寺村的景色,来听听关于它的每一个故事。公安水乡的野蒲丛中,芦苇深处,任何一个村庄,一样有着辉煌的过去,也是一些离开家乡的游子们心中最美最温暖的天堂。
最后要交待的是,查《荆州府志》,有公安白犊寺的名字,建于西晋时期,是荆州历史上的名寺之一。